冥府狩獵者 之三(中)

當然,一開始她把敵意收得乾淨,甚至反常的親熱,纏著我喊姊姊,非常熱情和積極。

但她喊我姊姊,我就冒出鬼不該有的雞皮疙瘩。我生前又不是沒混過職場,非常了解這些小女孩的把戲。「姊姊」喊得越親熱,將來踩人上位的時候就越兇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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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這樣的自來熟,只是想爭取不去地下室的權力和設法打聽我的隱私。前者沒什麼問題,在哪辦公不是一樣?後者呢,反正我這人生前死後都很乏味,沒什麼可說的,也不算什麼。

在職場上,我喜歡偽君子遠勝於真小人。偽君子在捅你之前都會維持文明人的禮貌,真小人自以為真性情,張牙舞爪,其實只是阻礙工作的流暢進行罷了,捅你還不掩飾呢。

所以我對杜蕊,並沒有什麼喜不喜歡。她有禮貌我就有禮貌,最少她自來熟的時候肯好好工作。

如果不要那麼吵就好了。

她不斷的說自己的事情,很自傲是某個大師的愛徒。說起來也真的值得驕傲,生在家境不錯的家庭,美麗聰慧的她頗受父母寵愛,又是獨生女。功課也不錯,上的是公立高中,一直名列前茅。

爸媽是那樣寵她,雖然她家距離學校只有三條街,媽媽還是每天接送。

我第一次和她起衝突,就是她憤慨的敘述自己死因的時候。

大概是我趕工趕到有點煩躁,所以沒把情緒控制好。在她抱怨母親太晚來接她,自己回家才導致車禍…責怪撞倒她的司機,責怪和她媽媽吵架耽誤時間的爸爸,責怪學校,責怪紅綠燈…

桌上有她的人事檔案,死亡原因明白的寫著:「闖紅燈」。

沒忍住,我嗤笑了一聲。

她馬上變色,「…妳覺得我活該是不是?!」聲音又尖又高。

「我沒這麼說。」我淡淡的回答。

「妳就是這麼想,你們都是這麼想!」她越發激動,「明明是我死掉欸!為什麼你們都怪我,通通都怪我?!…」

她慷慨激昂兼喋喋不休了十分鐘,我疲倦的把桌子收一收,絕望的看了眼外面的驕陽艷日,還是附上式紙、撐著黑雨傘,出去避難了。

我承認我不是好人,冷淡又無情。但她真的不是我的責任,我沒必要教育她,也不想教育她。

附近有個小土地祠,老土地跟我同姓謝,硬認我當乾女兒。我在便利商店買了罐小瓶的高粱和花生當伴手,找他下棋去了。就當作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雖然是把虎爺拉著一起下跳棋,說出來有點難堪…但也算是個愉快的下午。

回家以後,不出意料之外的,整個客廳像是遭了龍捲風,能翻的都翻了,能打破的都打破了。不過電腦和資料櫃無恙,我也只是聳聳肩,拿起掃把開始打掃整理,沒管在客房哭泣的杜蕊。

晚上她就梨花帶淚的跟我道歉,我也接受了。但她想跟我出去逛逛,我委婉的說,「這得問過boss。」

不管她有什麼後台,從枉死城提調上來就不是自由身,不能在人間亂走的。

她很不高興,但沒再摔東西。也乖了一陣子。

或者說,灼璣不在的時候,她和我相處得就還可以。

但小女生嘛,你知道的,滿心不是打扮逛街,就是談男生。沒三句話就會提到灼璣,還旁敲側擊的問我和他是什麼關係。

「他是boss,老闆。我就他家打雜的,就這樣。」

她滿眼不相信,「呼延大人很帥欸…我從來沒見過比他更帥的人。」

…孩子,他不是人。當然我知道妳的意思…只是妳見識太淺。不說其他,光說台北市就好,非人中還有個麥克,灼璣要往後排去。

但我把嘴巴閉緊,沒提起麥克。萬一這個春心蕩漾的少女也迷上麥克,真是災難中的災難…灼璣性子冷淡,最少中文靈光;麥克的中文非常不靈光,又對他們小姐珍之若命。一個弄不好,連寫報告書都擺不平怎麼辦?

不過,我發現,我把灼璣的脾氣估計得太好了。

他回家發現杜蕊還在客廳裡,就很不高興了,杜蕊還抱著他的胳臂撒嬌,磨著要灼璣帶她出去逛逛。

…她一定沒有養過貓。貓這種生物,喚之不來呼之不去,全憑牠大爺高興。別以為給牠吃給牠喝就會感恩了,想得美。牠不想跟妳玩的時候,硬去抱牠只會挨貓爪和貓牙。

灼璣雖然沒有咬她或抓她,卻把她往牆壁上摜。「長生!把她退回去,我家不要這種東西!」

杜蕊被冥府獵手一摜,雖然沒使妖力,還是砸到散形了,好一會兒才聚攏。愣了半晌,就大哭起來。「…她遠遠不如我,為什麼你對我這麼兇,對她那麼好?」

…小姐,他對我沒什麼好。溯本追源,妳就敗在沒養過貓。

灼璣根本不睬她,對我怒吼,「捆了送走!讓我動手可沒活口了!」

哭的哭,叫的叫,這屋子兩年多來第一次這樣熱鬧滾滾。

Boss都下令了,我只好打電話給主簿。這次杜秘書親自來了,卑躬屈膝,陪了無數不是。他說得聲淚俱下,我心都酸了。

杜蕊在枉死城待了二十年,杜秘書也在城隍府任職十八年。當初杜秘書會病亡,實在是痛失愛女才了無生趣的病死。原本照他累世福報可以投胎到富貴慈善之家,但為了這個女兒放不下,才去城隍那兒當個秘書。

可憐天下父母心,死後也沒辦法放下。

我對這種親情梗最沒辦法,只好軟語求了boss,他餘怒未消的瞪了我一眼,「別說我沒警告妳!歡喜做就給我甘願受!」

雖然很生氣,但他也沒拒絕我的哀求。我不得不承認,boss待我是真的不錯。

經過這一鬧,杜蕊消停了些。她總用可憐兮兮又痛苦愛慕的眼神看著灼璣,想盡辦法跟他搭話,不遠不近的跟著。

那陣子真是我認識灼璣以來,他最勤奮的時候。不用我三催四請,搶了案件單就往外跑。

但是灼璣不領情,關我什麼事情?杜蕊卻把矛頭指向我,尖酸刻薄的挑釁,讓我很煩。

本來我都能夠罔若無聞,可她居然燒掉我寫得要死的報告書。兩個學長的死亡相關報告,我足足寫了兩個月。

我大怒的質問她,杜蕊理直氣壯的說,「是妳先故意的!故意調開呼延大人,對吧?不要臉!呼延大人才不喜歡妳…」

…再也無法忍受這種驕縱任性、無理取鬧的小女孩了。

我拿起電話,她卻把我電話搶走,「妳想幹嘛?」非常的囂張。

「叫妳爸把妳帶回枉死城。」我冷冷的說,「我們廟小,請不起妳這什麼都對的大菩薩。」

她捏碎了話筒,低著頭,陰森森的說,「明明不是我的錯,可你們都怪我。」

我開始覺得她是個智障。冷笑一聲,「本來就要怪妳。可沒人逼妳闖紅燈,責任本來就在妳。」

她原本白皙美麗的臉孔,從正中間裂開,露出猙獰而腐爛的面目,滿口匕首似的利齒,對我發出忿恨的嘶叫。

我嚇得跟著尖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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