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樓吟 之十一

原來,不只是珠簾。還有一根翡翠串珠檀木釵,斜斜的簪在烏鴉鴉的懶梳髻上。也不是這樣軟綿綿的冬陽,而是赤夏流金,蟬鳴高唱時。

眨了眨眼,看著貪冬暖捲起窗氈的二娘子,溫潤的半張臉,和鬆垮垮欲簪不簪的翠玉琉璃紅木釵…他終於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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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躺在綿軟涼爽的蕈蓆上,剛剛睡醒,看著自己小小的手發呆,聽到珠簾輕響,迷迷糊糊的坐起。簪著翡翠串珠檀木釵的溫潤女子,和一個俊朗男子,相對低語,神情那麼溫柔平和。

太好了。爹娘終於和好了。爹不再只對別的女人笑,娘也不再偷偷的哭了。

真的,太好了。

歡喜啊,久旱逢甘霖般的歡喜。但為什麼…我也好難過,難過得好想把心掏出來不要了,是不是這樣就不會再痛了?

「官爺?」二娘大驚的搖了搖名默的肩膀,「打瞌睡也做惡夢?醒醒!」

他清醒過來,望著二娘發呆。看她皺眉嘖了一聲,抽了帕子輕拭,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啞口片刻,他訥訥的說,「我想起,完整的,一小段。」

二娘變色,「喊娘我打人了。」

「…其實還有我爹。」

二娘果然勃然大怒的把半溼的帕子摔在他臉上…真有點疼。

幸好她的脾氣就像午後雷陣雨,來得急去得也快,更是個很好的聽眾。

聽完二娘沈默很久很久,「很美吧,那一幕。」

「一幕?」

「一折…一小段雜劇。應該是你最想記得、最美好的一幕。」她神情漸漸悽愴,「所以,不要再回想了。記住這一點美好就夠了。」

名默安靜想了一會兒,搖搖頭,「不行的。這樣不夠…我還是…」

二娘輕喝,「夠了!苦苦的挖出苦苦,你是被虐狂嗎?少了幾年的記憶又怎麼樣?多了幾十年黃粱一夢,那又怎麼樣?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也無法外於芻狗的命運…這是萬物之大悲,但也是大解脫。順命吧…」

名默猛然坐直怒視,「二娘子!妳不是豁達…妳是自棄了!」靈光一閃,他終於抓到隱隱約約感到不對勁的地方,「妳早就有辦法離開閨望樓吧?妳這麼聰慧怎麼可能…」

「是。」二娘輕笑兩聲,「要爬上這樓不容易,相反的,要下樓異常簡單,而且安全。那不過是被單床帳和除夕鞭炮的事兒…收尾也很容易。你說得對,我放棄了,我順命了。但官爺,難道你沒有放棄沒有順命嗎?物以類聚啊。」

他很想反駁,卻沒有言辭,只有無盡的惘然。他明明知道仇人是誰…但即使武功再高,他還是無法誅殺皇帝雪恨。

李家這脈只剩下他一人,他不想跟頭兒刀刃相見。

「習得文武藝,不想賣給帝王家…卻已經簽了死契。」他的聲音沙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果然物以類聚。」

是,他順命了。被頭兒救了之後,他是乞命,想活下去。但是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後,他強烈的厭惡不哀不痛的自己,更強烈的憎恨害他家破人亡還奪走記憶的皇帝。

名默聲音很微弱的說,「其實,看他們父子相殘,我很高興…他們活該。」

沈重的沈默降臨,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冬陽西斜,溫暖漸漸被冰寒侵蝕。

該走了。等等就會有僕從送飯送水上來。

「等等。」二娘打破沈默,恢復懶洋洋的口氣,「明天是你最後一天假,對吧?我想吃京城第一的漬苦瓜。」

情緒非常低潮的名默看了她一眼,怎麼會天外飛來一筆,她居然還有心情講究吃。

但還是胡亂點了點頭,離開了。

踏雪無痕呢,真厲害。二娘撐著臉看窗外,天地一床雪被,掩了多少污穢齷齪。

算了。人生不過是場輕浮的幻夢。所有的真實…最後都會變成不真實。

還是尋些樂子比較好。

所以她破天荒的跟送飯的小婢要東西,將快把她當成盲聾啞三重苦的小婢嚇個半死,還驚動了管家上來問安,只是簡單撩撥兩句,就讓許徐兩家人馬雜沓,爭相查帳,彼此攀咬拍板磚,熱鬧了半個晚上。

果然心情好多了。難怪那麼多人喜歡鬥蛐蛐兒。別人鬥蛐蛐兒可能會傾家蕩產,她倒是賺了一套精巧的鍋碗銅盤、半袋精米和各色豆子菜乾、鹹鴨蛋,可見她是鬥蛐蛐兒的高手。

隔天名默驚訝的聽她得意洋洋的「徐許鬥蛐蛐兒記」,他原本想問,早該辦得到的事情,為什麼遲到如今才發作…看她狡黠快意的一笑,名默突然明白了。

在她眼中,幽禁她的許徐兩家已經不值得她「孝」,所以她高興呢就懶散過日,不高興呢就撩撥兩家互鬥當個樂子。

讓他成為孤兒、不值得「忠」的慕容皇室,也可以比照辦理。

「我敢說,」二娘指了指炭爐上的鍋子,「這是京城第一的清粥。」

「粥不都是一個味道嗎?」名默挑眉。

「嘖,外面賣的不叫做粥,那是糨糊。」二娘撇了撇嘴。

掀鍋以後他很意外,這粥…居然是外鍋套內鍋,隔水燉的。內鍋只有兩碗的份,米粒爛熟卻歷歷可數,妙的是銀裹米湯,每個粥粒不管怎麼攪拌都是一樣的,濃香甜醇。

原本偏苦的漬苦瓜搭配清粥,竟吃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甘…他從來不知道一碗粥可以詮釋另一個角度的人生。

果然,她會難得勤奮的「鬥蛐蛐兒」,就是想告訴他,順命不見得不能從中找點樂子。

「的確是京城第一的粥。」名默點頭。

二娘驕傲的下巴一揚,「那絕對必須是當然的。」


其實這種清粥用電鍋煮就很容易了,可以試試看。米1水6,外鍋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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