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樓吟 之十五

之後,基於某種默契,名默沒將美人肌簪送回,二娘也開始避談安哥兒。

有時候名默想起來,會覺得這種默契很微妙。無須言語,就能體會彼此的想法與相順。

二娘子不是時時有談興的,他也不是次次都帶吃食遮手。很多時候都是相對緘默品茗,或者沈默的共賞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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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是一種閒適的安靜,而不是相對無言的焦躁。

身為暗衛,實在有太多不可說,但二娘子從來不曾詢問過。若談興起,多半說得是夢裡乾坤的過往,讓他啞然失笑的是,才高志遠的二娘子,在那荒唐自由的黃粱一夢發憤自學了四書五經,加上為官和琢釵,幾乎沒什麼玩樂閒餘。

「那邊為官年年考策論嗎?」他覺得有趣。

「不,那邊的學子已經嫌棄孔孟是故紙堆了。」二娘遺憾,「其實自學很方便,我自學這個…只是不甘願而已。我在大燕…年幼時啟蒙,別人千字文還沒搞懂,我已經將論語倒背如流,羞殺比我大許多的堂兄。」

她低頭輕笑,「然後我就被趕出書房了。會學那些…我只是不甘心。後來證明,我的確是該不甘心的。君子六藝,我也可以。」

「禮樂射御書數?」

二娘傲然點頭。雖然「御」她用開車代替,但的確是嫻熟的。

「別告訴我,妳會射箭。」

她笑了,臉孔紅撲撲的。「…會。準頭不太夠吧…而且是年紀老大都為官了才硬去學,只會射定靶不會射飛靶,但總是會了。只是他們的弓更細緻精準,這邊的弓我還沒機會摸。」

這個「射」,倒還是可以暫時存疑。但是「書」,倒是令人驚奇的恢弘開闊,渾重厚實。時人皆愛俊秀楷書,她卻寫得一手端凝隸書,偶有篆體。

有時看她寫就會技癢,對於名默的草書她倒是很讚賞,只是直言,「個性所限,不狷狂不為草,我寫不出來。」

回首前塵,她自己也會覺得好笑。那樣難得自由的時代,她卻埋首在其實沒什麼用處的故紙堆,每天還要花一兩個小時練書法,每個禮拜兩個晚上學琵琶。

只是為了一個,不甘心。

一天的時間實在不多,扣掉上班八小時,睡覺八小時,她剩餘的時間少得可憐,幾乎是自我鞭策的填滿。小說?動漫畫?別亂了,哪有那個美國時間。她只有假日會讓自己懶一下,看看美劇。

大概是太格格不入了,所以對人類很有興趣,她愛看的不是傷風敗俗的情愛劇,而是犯罪偵查類。大概是她不了解謀生如此容易的社會,何以會有那麼多罪案發生。

但終究還是假日的休閒。

這些她都當作一種笑談而論,名默總是聽著,甚至聽得很入迷。他幾乎要相信真有那樣的地方,沒有至高無上的皇帝,一切都自由自在,無限可能。

說不定是存在的。說不定千百年後就會是那樣。可惜了,他連夢裡略窺都不可得。

「我知道你不相信。」二娘懶懶的笑,「我以前也覺得只是…虛無縹緲的幻夢。」她眼神帶笑,卻是一種滄桑,「但我…從來沒臨過隸書。我是說,在大燕。我也不會篆書,更不會刻印。可我現在都會了…多奇怪。」

「森羅萬象無奇不有。」名默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我沒經歷過。」

他們的爭論大約就是這樣,一笑而止。

從春而秋,其實他們幾乎十天半個月就有幾天相見。也該然如此。畢竟最年長的兩個王爺,一死一瘋,表面暫時消停了。所有的結黨營私,都轉入地下,明面上的互咬,都是皇帝和皇子們的黨羽爪牙交鋒。

雖然被困在高高的閨望樓,二娘還是心知肚明。畢竟這只是很簡單的,相似的歷史軌跡。

皇帝不到半百,而皇子總是長大得太快,數量又太多。

「天將傾而腥風起。」二娘感慨。

「那又與妳我何干?」名默回答得很冷酷,「我不過是個暗衛,妳也只是個平民娘子。」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她喟嘆,轉為自嘲,「罷了,的確與我無關。天傾樓塌,我到底有個了頭。」

「可能等不到天傾我就先亡了,的確無須去煩惱。」名默扯了扯嘴角。

對於政事,也就點到這種程度而已,後來二娘真的討了一把琵琶來,雖然一開始不太習慣,終究相差不遠,整個豔陽盛夏,午後的錚錚琵琶響,隱隱約約,悠悠蕩蕩,常使行人駐足聆聽。

緘默了近三年的許四奶奶、徐二娘子,開始有動靜了。

「妳打仗呢。」如履平地的走過摔死蜻蜓帶曝屍的琉璃瓦,名默含笑的問。

住了琵琶,二娘吃吃的笑,「我只喜歡這種調調,金戈鐵馬,不好?」

「這麼熱的天,血脈太賁張總不太好…」名默搖搖頭,轉而調侃,「許徐兩家坐立難安,心火加暑氣,更不好。」

二娘一輪指,「沒事兒。這是為他們好,積在肚子裡,不如發出來敗敗火。」她唇沁譏諷。

誰讓這些蠢貨軟土深掘。吃了三天餿了的豆腐,故態復萌。她終究不像這兩家那麼沒招,總不能只會摔盤子。

討要琵琶的時候,他們倒是送得挺快…吃定她不會彈。也對。她在徐家當姑娘的時候,琴棋書畫都會點兒,可從來不會彈琵琶。在許家當四奶奶的時候,倒是一路淪落到廚房蹲著學會燒火,也沒有時間風花雪月。

「來來去去就這一曲,我都聽熟了。」名默伸手。

「你會?」二娘揚眉,「我真想知道你有什麼不會的啊官爺。」

「翠娘子不知道大燕讀書人是歷代最不好混的嗎?」名默也學她挑眉,「我也想知道,翠娘子還有什麼不會的。」

二娘笑笑的把琵琶和撥指遞給他,名默擺手不要撥指,試音調弦,一拍無誤的開始彈。

果然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當初她學這首「十面埋伏」學得差點吐血,學了半年還是結結巴巴,彈了一年多才勉強有點樣子,但真正說到能演繹,還是她在那邊病死,沈澱兩年,心境才算到位,才讓純熟如機械般的指法中發揮出情感。

但她真的還是…太嫩了。畢竟她兩次生死都太小家子氣。不像在生死血腥中打滾過的官爺,真正硝煙戰塵撲面而來…

讓人熱血沸騰到狂躁的地步。

她低頭研墨,飽熏狼毫,一直寫不好的草書,由樂引發心田,狂然而至。

「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 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扣關閽者怒。」

那個「怒」字,囂張得幾乎破紙而出,憤然出心。

正好是最後一響,心跳得幾乎跳出胸腔,汗流浹背。

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爽。

擱下琵琶,名默看著酣暢淋漓到狂亂激昂的這幅草書…心底只有兩個字:痛快。痛快的字,痛快的詩。

「可惜了,該高歌擊缶書之。」名默有些扼腕。

「差不多就行啦。」二娘哈哈大笑,「我酒量很淺,而且討厭喝酒。馳馬宜琵琶,你有什麼不滿?」

「翠娘子居然工詩。」

她擺手,「別鬧了,我哪會寫詩。這不是我寫的…你聽說過李白這個人麼?這是他寫的『梁甫吟』。」她露出可惜的眼神,「很長很有味道的詩,可惜我只記得這幾句,中間不知道漏多少。」

「李白?」名默仔細想了想,搖搖頭,「沒聽說過。」他覺得更可惜,「大燕取士重策論輕韻文…如此才子居然沒沒無聞。」

二娘苦笑,這怎麼解釋?如果沒有大燕,就會有隋唐,詩仙李白就會誕生了。

真遺憾,當時只讀了兩次,沒能全部背下來。早知道會回來就把李白詩集背個滾瓜爛熟,官爺必定會很喜歡。

名默看她滿面通紅,顯然有些亢奮過度,暗笑著遞了竹筒,觸手冰涼。

「差不多就行啦。」名默戲謔的學她的口吻,「京城第一的紫蘇酸梅湯。難得他們家有用冰。喝吧喝吧,天天在那兒戰火燎原,翠娘子才該敗敗火。」

二娘笑嘻嘻的拿出兩茶碗各倒一杯,「以湯代酒,謝官爺賞曲。」

「謝翠娘子賞詩字了。」

清脆響杯,蟬鳴翡蔭,珠簾深深,滿沁著冰涼酸甜入喉,靜消暑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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