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樓吟 之十七

等名默回去以後,趁著昏黃的落日未盡,二娘飽熏清水,在白牆上練字。

坦白說,她的字不算太好,只是練隸書的人少,苦練三四十年的人,更少。她會重頭撿起來,其實是驚夢後的緬懷,一種類似鄉愁的餘韻。

真實卻無人知曉、無人驗證的額外一生,所有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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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畏縮恐懼,最後終至平靜適應,回想起來,終究是和風細雨、風平浪靜的歲月。

起初真的只是緬懷、重溫,撿起筆,撿起練得平平的琵琶,懷念並且悼念僅有她個人知道的異世。

不管是那一生還是這一生,她總是喜歡那些沒有用處的東西,埋首其間而樂此不疲。

倒是沒想到,無心插柳,她以為永遠無用的喜好,還是在關鍵時刻間接的救了自己一命。

白牆淋漓,餘暉中,「欲飲琵琶馬上催」寫得激懷忿恨,不復那世中和清平,老師總說她的字太拘謹,失了情感。不知道老師若看到她現在寫的,會怎麼評斷。

大概會把她罵一頓吧?

但怎麼可能沒有恨呢?

她垂下手,望著一點一點乾涸的字。若不是送飯的小婢太過緊張,讓她看出端倪,她可能就莫名其妙的死了,過程一定痛苦不堪,而且漫長。

那是一小截一小截比米飯還細的牛毛針頭啊。沒有用布濾過,她連湯都不敢喝。這麼蠢的主意,肯定不是許家出的。是她的娘家要她的命。

也是。休書在娘家手裡,只是婆家鬧著不肯去官府登錄。所以她到現在,還處於妾身未明的狀態。

但她終究不是死人。也不是只會扔盤子。

比起扔盤子,她更明白「失手」一張字帖的份量,更了解琵琶的動靜能強到什麼程度。

之前彈著玩的時候,已經有人傾聽了。剛好她喜歡的曲目都是金戈鐵甲般的慷慨壯烈。的確她彈得不如官爺,但她明白了悲憤和強烈的恨意,只要渲染夠深,就不怕傳名不遠。

因為她的身分,不過是個商戶少年寡婦,深居在閨望樓。但她的字、詩與曲,卻完全反其道而行。

許徐兩家絕對不會允許她出來見人,但這樣更好。人總會在心底描繪最美好的形象,加諸在一個閨望樓「貞烈才女」的身上。

現在求墨的人越來越多,她卻愛理不理,求曲的更多,她卻逢五只奏一曲。這樣不識抬舉,反而給自己一層神祕而安全的面紗,也阻嚇了想要她性命的廢物。

這就是身分上的差異啊孩子。

許徐兩家,不過是商戶。而那些附庸風雅的,非官即貴。惹得起哪個?別鬧了。

當然,這是在刀尖上起舞,她很明白。這些名為至親卻得念做豺狼的玩意兒,就逼過她給赭大學士寫幅字兒,不寫還餓了她一整天。

結果她是寫了,聽說收到字軸的赭大學士大發雷霆之怒,派人來砸了招牌,遣個體面嬤嬤隔門致歉。

她也沒寫什麼,就寫了「落花猶似墜樓人」,狂草。

砸,當然必須砸。不但要砸,還得跟她道歉。不然這個「剛烈」的寡婦想不開真的從閨望樓跳下去…御史不是吃乾飯,好好個風雅事最後成了官逼民死…那真的禍事了。

但若只為出這口氣,她就白白在異世打滾了四十來年。所以她很認真而平和的用篆書寫了「君子以行言」主動送給赭大學士,圓了過來。

一方面暗示她在家處境並不好,對赭大學士非常感激,一方面不動聲色的讚美了赭大學士為她這苦命人撐腰的君子之行。把樁幾乎撕破臉的禍事變成美談。

嗜字如命的赭大學士果然非常吃這套,很美的把她寫的兩幅字掛在書房。巴不得人問,人問起還很矜持的再三嘆息,說雙十少婦能有這樣剛烈錚錚的筆骨,殊是不易。

所以只能求墨,重點是「求」。稀少才有珍貴的價值。除了她「失手」的那幅字帖,也就赭大學士書房掛了兩幅。再來?

對不住。於婦人而言,書法,小道也。曲藝,遣懷而已,亦小道也。

對她來說,讓許徐兩家忌憚,能安心吃飯睡覺,這才是真正的大道。目前看起來,於她所算計並無太大的偏差。

隔天名默再來時,二娘給了他一套木梳。

「象牙?」他笑了。二娘子總是能給他驚奇。

「這才是我本行。」二娘輕嘆,「大燕的本行。君子六藝…不過為了沽名釣譽,絕處求生罷了。」

「也是。」名默自嘲,「我的掩護也是屢試不第的舉子。」

「難道是憑真本事考上京畿舉子?」二娘半開玩笑的問。

「那當然。」名默很不當一回事,「我十三歲考秀才的時候,李家已平反。舉子而已,沒什麼…名次還挺靠後的。不過是為了個能細究的身分,方便在京城行走不被起疑罷了。」

…孩子,你知道京畿什麼試都是頂天的難麼?你這話出去說鐵定被人一路追著打。

此時他們正坐在窗台,各據一方,零零星星還有幾個錦帳未撤,人來人往。

「翠娘子…妳在規劃怎麼出樓,是嗎?」名默驟然開口。

跟聰明人打交道,不知道好還是不好。

「嗯。」二娘點點頭,「廣撒大網中。今年輪到我娘家探勘…恐怕頗有斬獲。再不謀劃,只能坐以待斃。」

緘默片刻,名默慢慢的說,「徐家偵查到一條媲美藍田的豐富玉脈。」

「原來如此。」二娘卻沒有驚訝的樣子。

「妳想名動公卿的時候伺時出家?」

她笑了,「官爺就是這點討人嫌。」二娘很大方的承認,「最少不會去到不三不四的糟污地方,能去靜慧庵最好。」

歷代后妃出家的所在,防衛森嚴,閒雜人等插翅也飛不進。

名默卻覺得胸口一悶,說不出的難過。「進了靜慧庵,妳我恐怕相會無期。」

二娘也是一黯,「我沒有其他後路。」

「我來想辦法。」名默衝口而出。

二娘笑了,輕輕拍他胳臂,「心領了。但知己不是拿來使喚的…你真當我是朋友,還不如開開心心的同我有一日歡笑一日,保重性命。人活著就有萬般可能,死了可就萬事皆空。人不都說,『海外存知己,天涯若比鄰』?與其憂慮那些有的沒有的,不如嚐嚐我燉的瓜仔肉…我可是發了好一場脾氣才弄到食材。給我的還三像四不像…吃個新鮮吧。」

不管多麼貧乏,二娘子總是能翻出新花樣。雖然她自己萬般嫌棄,米飯也是冷的,但拌著吃卻又香又鮮。

只是想到她的退路,名默頭回失去了胃口,吃得比二娘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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