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樓吟 之十八

初雪紛飛,閨望樓上了明瓦隔板,彩棚這才撤盡。好不容易把心放進胸腔裡的許徐兩家,卻被如雪片般飛來的帖子驚得幾乎跳起來。

都是京城裡非官即貴的才女娘子,邀請徐二娘賞雪觀梅的各色宴會。

扣起來?當沒這回事?你瘋了不成?這都是達官貴戶的內眷千金,不管是徐家還是許家,雖然有點錢財,終究是四民之末的商,誰也得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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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不讓去,卻不能不讓二娘回拜帖。本來讓自家西席寫婉拒的拜帖,卻被人看破,實打實的砸了幾家老客戶的生意。

意料之中。二娘漠然的看著前任大嫂嘴一開一合的規勸,和一整疊的請帖,微微彎了個譏誚的笑意,一閃而逝。

老爺公子們可以親臨聽曲,閨閣千金夫人們卻不行。她的事麼…說起來的確頗具傳奇性,被薄倖夫君所休,自縊斷氣又回生,反而薄倖夫君一命嗚呼,從此被惱羞成怒的婆家幽禁閨望樓。

出身微薄商戶,沈寂多年卻一鳴驚人,才名日盛。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這些名動京城已久的才女娘子更有好勝心。

其實,並不是她有什麼驚世絕艷的才華,或許因為異世累積數十年的基底在,她比那些稚齡的才女們略高一線,但能進入那些達官貴人視線的緣故…不過是她能夠觸動那些人的心弦。

就像是異世那個外國賣手機的保羅先生,能夠用「公主徹夜未眠」的一小段轟動世界一般。

「嗯,我不會去的。我會回帖婉拒。」她冷淡的回答,似笑非笑的看著前大嫂,「只是我在這個時候突然暴斃,不知道是徐家比較惹眼,還是許家比較惹眼?」

許家大奶奶臉孔發青,「四奶奶!妳怎麼說話的?我們許家什麼地方虧待妳?…」

二娘卻緘默下來,充耳不聞的研墨執筆,一張張回著拜帖。書法一般般的就潦草回覆,只有幾個下過苦功的才認真書寫,並且用印:「翠樓且居」。

只以才別,不分門第。

雖然都是婉拒的回帖,卻引起京城一片轟傳。要知道徐二娘子的墨寶有多難求,赭大學士連借都不能借,只能去他家臨摹,但有幾個人能進得了赭大學士的門?那張意外遺落的字帖被翰林院收了,也是珍重裝裱,看看可以,別想出借。

京城閨秀得到的回帖,可以說是她少有的墨寶。

雖然她這樣差別待遇,難免一個「恃才傲物」的評價,但她一個孀居婦人,的確有傲骨錚錚的本錢…因為她什麼也沒有,更無所求。

那幾個受寵若驚的才女小姐,倒是熱烈的與她書信往來。但只有一個許翰林家的小姐,因為送了她一幅畫,得了她一幅回贈的菊竹圖。

像是一滴冰水濺入滾燙的油鍋,沸騰了。

許翰林家的四小姐,差點跟她老爹鬧翻,因為她老爹將菊竹圖搶了去,天天拿出去顯擺,霸佔著不還她了。

名默擠著空來看二娘,半是驕傲半責怪,「我居然不知道妳會畫。」

「我不會。」二娘回答得很直白,「我只會臨摹。在那邊的老師堅持書畫不分家,所以逼著我學。我的畫真的很差勁…那幅菊竹圖是徐渭所作,我只是臨摹多次敷衍老師…講難聽些,我抄襲剽竊了。為了好好活著,我也是很卑鄙的。」

「徐渭是誰?」

二娘啞然,最後悶悶的說,「一個神經病。很有才華… 千年後才會出世的神經病。」

名默無言,「所以,快了嗎?」

「春闈吧。」二娘淡淡的,「該收網了,然後光明正大的下樓。」

一步一步仔細的算計,只為求得餘世平安,最後的退路。

沈吟片刻,名默望著她,「那不是唯一的退路。」然後告辭了,這次他來得匆忙,來不及尋什麼京城第一給她。

因為宮裡出了大事,頭兒將他扔去暗衛營淘摸十一二歲,資質上佳的子弟兩百名。

坦白說,這個年紀的孩子頂什麼用…但十皇子因為「損毀國璽」這個怪異的罪名,年後就要封王出京,發配南都了。

所以說,皇帝是個神經病。八歲大的孩子,哪兒尋摸國璽,還能損毀。更可笑的是,封王應有一千名王府侍衛,皇帝只給了五百,當中還刻意尋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兩百名。

被封為順王的倒楣孩子,有命平安到南都嗎?對待自己的孩子,照樣的惡意而陰狠。

不愧是乾打雷不下雨的天子。

他是趁著人選甄別好了,順路過來探探二娘子,就得匆匆回去頭兒那兒覆命。

但他卻沒料到頭兒給他一個晴天霹靂。

「我?」名默不敢置信的望著頭兒,「順王府侍衛總教頭?」

頭兒看了他一眼,「皇上準了。這對你我都好。省得有一天…必須師徒相殘。再說,你一直很想離京不是?」

對。曾經。他曾經非常想離開。但現在…順王遠赴南都,就永遠不可能回京了。他…再也見不到二娘子。

像是心底的一根琴弦繃斷了,抽得心臟鮮血淋漓,痛得喘不過氣來。

他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是乾的,沒有血漬。怎麼可能呢?他以為受了致命傷,會血如泉湧。

到現在還不說實話。頭兒有些氣悶。光會發呆有什麼用?發呆能把小娘子娶回家嗎?趕緊的,趁迫在眉睫,他這師父還能說上話,把小娘子娶到手,遠遠的帶去南都,生兒育女。

十皇子雖然皮得潑天,卻是個心善的主子。這是他能為這個徒兒兼孩兒所打算得到,最好的前程。

「看起來像是被貶謫,但說不定是好事。」頭兒含糊了一下,沒有明指順王。在吃人的後宮,太心善是活不長的。比起夭折,遠貶實在好多了。「你也知道暗衛現在越來越不成樣子…不要以為你去南都就可以…那個度日哈。那兩百個孩子,是暗衛營最後的苗子。阿默,你是我的關門弟子…」

頭兒神情慎重起來,「暗衛營不能折在我手上,更不能折在你手上。記住了?」

名默抬眼,只覺得又斷了根弦,傷上加傷,眼中出現脆弱和責難,「師父!值得嗎?」

那個昏君值得你這樣賣命嗎?無妻無兒,奉獻終生…值得嗎?!

「你閉嘴。」頭兒沒好氣的喝斥,「經年累月的裝啞巴,偶爾開口就是大逆不道。皇上待我恩重如山,代我報血海深仇,更不說君臣之義…只有你這熊孩子不受教。與其在這兒氣我,你不如把自己的大事趕緊的解決了…趁我還看得到的時候。」

大事?我還有什麼大事?名默惘然的想。

永遠見不到二娘子了。

比二娘子出家還糟糕…他對自己的武功有信心,再森嚴的戒備都會有漏洞,總有相見之時。

但南都!那是千里之外!無詔他是不可能回京的。

比想像的還難過、痛苦。他以為自己早就漠視痛苦…畢竟經常命懸一線。

將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拋在京城嗎?從幽禁她的閨望樓到同樣幽禁的庵堂嗎?憑什麼?

他大概知道二娘子打算怎麼名動公卿…他知道二娘子最近都在寫策論。的確,她是女子,不可能科考。但她拋出書法的名聲,事實上就是要引出策論上的才華。

春闈放榜前她應該會以書法之名,以策論再次造勢,在聲名最盛之時,自請入靜慧庵出家。

但不應該是這樣。絕對不應該。她沒有任何過錯…只是因為身為女子,就該被逼到這個地步嗎?

模模糊糊琢磨過的另一條退路,漸漸清晰。

那種強烈的痛苦,也慢慢的緩和,能夠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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