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樓吟 之三

徐二娘的心情相當糟糕。

她都這麼認命了,乖乖的接受被關到死的命運…為什麼她這個倒楣的小老百姓會遇到這種事情…

果然天上掉下來的永遠只有鳥屎,絕對不是什麼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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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點點都不想跟官府有任何瓜葛…何況是比愛咬人的官府更吃人的皇室。

媽的,就算是個暗衛官爺,事態更險惡更淒慘了。

此時的大燕是太平的,皇帝稱號是恆寧。可百姓提到這個至高無上的皇帝,只能罵天洩恨,「乾打雷不下雨」。

是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惜這位號稱「恆寧」的皇帝,只會打雷不下雨。國事一團糟,家事更是亂麻兼殃及無辜,跟自家皇子們鬥個雞犬不寧。

暗衛,就是直屬這個昏君的鷹犬。

一思及此,她就頭大如斗,更沒那膽子去拆看油紙包裹是什麼,連背後到底是啥糾葛都不敢去想。

什麼叫煎熬?這才叫做煎熬!不到七天,她就瘦得下巴都尖了,睡都睡不穩,老做被千刀萬剮的惡夢。

第七天,她瞪著若無其事,大白天就跳到窗台上的官爺,恨不得將他瞪出幾個大洞。

就說了,最可怕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總算是個有個頭了,只是沒想到又要再死一次…上吊一次,病死一次,這次恐怕是身首異處…

不就是傻了一回嗎?為什麼要嚐遍各種死,天理何在啊?!

「二娘子,」名默很平靜的說,「謝妳代為保管。」

我有答應要保管嗎?!徐二娘很想翻桌,可惜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沈著臉,她跳下窗台,名默以為她會翻箱倒櫃,卻沒想到她在窗台下摸索著,扯下不知道用什麼東西糊黏住的油紙包裹,往窗台一放一推。

他的眼力向來不錯,雖不得已,卻托付了可以托付的聰明人。

雖然她很生氣,非常不樂意,還是把東西藏得很好。但是看到他開始拆油紙包裹,臉色立刻慘白,掩著臉孔,「我什麼都沒看到!」

不知道為什麼,長年沒什麼表情的名默,卻很想笑。

「二娘子,我只是想讓妳安個心。」他語氣依舊平靜,拆開的油紙包裹,只有一疊白紙。

徐二娘定定的看那疊白紙,睜大眼睛,「李代桃僵?」

果然是聰明人,一眼就看穿了。

但她卻蹲在窗台上,眼都不眨的看著他,微微皺著眉。「官爺…你在你們那兒…是不是混得不怎麼樣?」

…實在太聰明。聰明到…都有點為她惋惜。為什麼是個萬般不自由的女兒身?只能關在這個樓裡慢慢腐朽。

「是。」名默承認,「我不太機靈。」

不太機靈能幹暗衛?徐二娘深深懷疑起來。看起來,跟她年紀差不多吧…二十出頭。個子不算太高,體格也不算很壯實,臉孔看起來就是個清秀的…呆書生。

這是個幹情報員的料…滿京城這種清秀呆書生大把的,現在他穿著書生袍,扔進那群書呆子裡都分不出誰是誰。

但卻是個能輕鬆上閨望樓的暗衛…這本事該有多大啊?!

閨望樓呢,滿京城也沒幾棟,還是徐家最鼎盛時蓋起來的。炫富炫到女兒來,真正的「千金」。

千金當然得千金養啊,商家小姐還是得拘性子,要知書達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又怕小姐悶壞了,所以蓋樓可以起居臨望,可又不能讓外人隨便窺看,更怕有什麼採花賊,所以真是設計得異常巧妙,瓦片雖然不能踰矩,但絕對能滑倒蒼蠅摔死蜻蜓。

這個暗衛官爺卻如履平地的走過來,還不被任何人發現。

「你功夫,是很好的吧?」覺得應該不會身首異處的徐二娘,心情好多了,好到能好奇了。

但名默卻有些不知所措。真沒見過這麼大膽的婦人。「…還行。」

看她依舊皺眉,他想了想。民間觀感對他們這些皇家鷹犬沒有什麼好的,暗衛也的確幹了不少髒活兒。但頭兒很堅持盡量不擾民,寧可對皇帝陽奉陰違。

其實這回兒真的是出格兒了。當時所有人連他自己都以為自己手上的就是正主兒,實在被逼急了,不得不拖這個會發善心又毫無瓜葛的徐二娘子下水。

誰知道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呢?

但這些事情不能說。

徐二娘為什麼問他功夫好不好?啊,難道是…

「外地不敢說,京城能上妳這樓的,約六個。兩個落在我們那兒…」他含糊了一下,「另外四個…身分上也不會來爬妳這樓。」

…誰沒事會來爬寡婦兼下堂婦的樓啊?她若長得傾國傾城還有幾分道理…她真長得傾國傾城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最少還能當個擺設,不至於淪落到比燒火丫頭還不如,最後被休上吊的下場。

不過她還是聽出點東西,很感興趣的問,「另一個能上這樓的…武功比你如何?」

「我比他強。」名默淡淡的。

徐二娘啞然片刻,「…原來是這種不機靈。做事滿分,做人零蛋。」

奇怪,為什麼今天老想笑?名默輕咳一聲,強把笑聲嚥下去。「走過生死大關,真能開竅?」

「你調查我?」徐二娘本來有點不滿,卻很快就不在乎的揮揮手,「算了。難為你被當個餌逃命之餘還打聽我的事。也是了,這麼重要的東西…最少那時候你覺得很重要。」

真奇怪,為什麼跟個百姓娘子說得上話…明明他不怎麼跟人說話,連救過他的頭兒也只聽不說。

他知道同袍都說他孤僻,有的還會覺得他瞧不起人。其實他只是覺得,沒什麼話好說,盡是些廢話。

或許是因為徐二娘都能講在點子上,跟聰明人講話特別省心。

玉簾輕響,恬靜的婦人,淡淡的金光。夕陽映在她臉上…他恍惚了一下。好像要想起什麼了…

但還是什麼都沒想起。

「傷口疼?」徐二娘歪著臉看他。

名默搖頭。遲疑了一會兒,「我七歲前的記憶都沒了。但看到妳…好像記起一些什麼。」

徐二娘變色繼而憤怒了。

「你敢喊一聲娘,我立刻把你從這兒踹下去!」

再也忍不住了。為什麼她的思路可以跳得那麼遠而且荒唐?

噗嗤一聲,這個終年沒有表情也少有話語的暗衛,終於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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