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樓吟 之四

這莫名其妙的官爺,笑了半天,遞給她一個粽葉包。說是謝禮,就一揖飛走了。

還是溫熱的,編得很巧妙,都有點捨不得拆。拆開來一看,傻眼,居然是幾個整整齊齊的小餃子。淡綠而透,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五顏六色的餡料。

有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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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了一會兒,她搖搖頭。何必這麼費工,這麼有本領的官爺,只要拽她一把,就是個現成的墜樓意外或自殺,人證物證一概俱無。

「有點像翡翠蝦餃。」她吃了一個,笑瞇了眼,「可惜裡頭沒蝦。」

但還是色香味俱全,讓她很心滿意足。

這官爺倒是把她打探得很仔細,也滿能揣摩人心的。她在閨中當小姐的時候,就喜歡吃點新奇的點心,但份量又不能多。她總覺得就是嚐個味道,意猶未盡,才有餘地、能回味。比起「四奶奶」,她還更願意人家喊她「徐二娘」或「二娘子」。

這禮看起起來很輕,但的確送到讓人貼心。粽葉包解開了,扔進烹茶的炭爐裡毀屍滅跡,也不會引起任何注意和麻煩。

奇怪了,這官爺應該是機靈的,卻因為不機靈混不開。

搞不懂。

但這個意外能這麼收場,也算很不錯了。萍水相逢,兩忘江湖。能繼續豬一樣的安穩生涯,反正還有一場橫亙幾十年的大夢可以回憶。

她繼續凝望著遙遠的繁華,神遊在夢裡的點點滴滴,喜怒哀樂。

可惜,老天爺向來不眷顧她,連想閒散的當頭豬都不可為。

一個半月後,坐在窗台上的她,瞪著霸佔窗台另一角的官爺,卻僵著不敢動。雖然八幅裙蓋著,她光著腳丫子。

官爺朝她點點頭,她只想把官爺踹下樓。

名默表面鎮靜,其實心裡也是一片迷惘。於禮不合,他明白。不當擾民,他知道。這種行為和踰牆的登徒子沒兩樣…他也曉得。

雖然他並不是想行那不軌之事。

忙忙了幾個月,終於把差事了結了。上頭待他們很寬厚,不但額外封賞還給他們半個月的假休整。像他們這種年輕未娶妻的暗衛,通常都會去秦樓楚館逍遙快活。

他打小孤僻,頭兒怎麼說都沒用,最後放棄了,只要他盡量與人相同,不要特立獨行。這話他倒是聽進去了,別人喝酒賭錢,他也應付著。別人去尋花問柳,他也隨著。

雖然他一直覺得酒不好喝,賭錢也沒意思,但他能隨得上,喝不趴,還得仔細著不要贏太多。

看著虛假逢迎的笑容,跟沒意思的女人沒意思的顛鸞倒鳳…

都是假的。情意是假的,叫聲也是假的。完事了一點也沒覺得放鬆。為什麼別人會覺得這樣快活?

明明是花錢找不快活。

出了營門,晴空萬里的午後。他緩緩的跟著其他同袍後面,本來是要跟著去找女人…

但花街柳巷將近,他卻有種深深的、深深的疲憊感。

其實他很討厭別人碰他,尤其是陌生人。他已經看過太多虛假,實在不想跟虛假混在一起了。

毫無意義。

他瞥見了賣烤栗子的一個小攤。嗯,這攤烤栗子大概是京城最好的…正當季,一年裡最好吃的時節。

突然一張恬靜的臉晃過,心滿意足的,為了幾個翠燕兒露出真正的笑。

本來只是覺得讓平民娘子無端擔驚受怕才送上一份禮,但他從來沒送人東西,儘管覺得考慮得很周詳,還是遠遠的蹲在樹梢看她喜不喜歡…

沒想到給人東西感覺這麼好。

等他回神,已經站在攤子前,其他人已經走遠了,小販滿臉堆笑的招呼過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買了一小紙包烤栗子。

再也沒有比花錢買不痛快的事還蠢了。提著這小包烤栗子,他這錢花得痛快極了。

但踏上二娘子的窗台,他又有點懊悔,尤其是二娘子一臉鐵青,死死按著裙角,雙眼冒著怒火時,覺得自己很唐突、不知所謂。

尤其是他瞥見了窗台下的鞋襪,感覺更尷尬。

「官爺…」徐二娘咬牙切齒,「我上吊過、病死過,但從來都不覺得想試試看沈塘或浸豬籠!幹嘛這麼殺人不見血,我得罪過你嗎?!」

為什麼連罵人都覺得挺好笑呢?明明他不是愛笑的人。

他把那個紙包推向二娘子,「全京城最好吃的烤栗子。放心,十丈內的動靜我都聽得分明。」他別開頭,「先把鞋襪穿上,君子慎其獨。」

當我是吃貨?!光著腳丫子而已,只穿幾塊破布袒胸露背都有著呢!沒見識!

徐二娘乾脆也不按裙角,大大方方的露出來,「可惜呢,我就是那最難養的小人兼女子!倒是好好的佳人君子不幹,何以做賊啊?」

好快的利嘴!好…好魏晉遺風的做派。他不敢多看,只能強忍住笑意,淡淡的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徐二娘狐疑的看了他一會兒,這官爺不是不機靈,是有毛病吧?巴巴的跑來送烤栗子?什麼全京城最好吃的烤栗子…一定是言過其實。

說起來她也好久沒吃烤栗子了…夢裡的糖炒栗子總是讓人遺憾,明明做法極好,但是栗子味兒就是不對勁。她被關在這兒,保證三餐茶水就不錯了,還想什麼點心…

遲疑了一會兒,徐二娘還是拎起一個烤栗子剝殼吃了。

綿軟鬆香,飽滿的、真正的栗子!真沒吃過比這更好吃的烤栗子。

她笑了。那種真正的、從心裡漾起來的笑。真像小孩子,幾口好吃的就能哄出一個甜甜的笑。

但就像他打探到的,淺嚐輒止,吃了四個就罷了。他把剩下的撿起來吃掉了。

「如何?」他偏著頭問,「是不是全京城最好吃的烤栗子?」

「誰知道啊?」徐二娘也懶得裝賢淑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連城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跳下窗台起炭燒水,吃了人家烤栗子,好歹也請人喝杯茶。

「當然是。」名默微微皺眉,「全京城的烤栗子我都吃過了。」

徐二娘毫不客氣的嗤笑一聲,「小孩子似的。滿京城的吃這個。」

想著這個一臉呆書生相的官爺到處買烤栗子吃還品評…越想越好笑,反正不認識、也沒得往外傳,她乾脆放肆笑了一回。

早知道就不要笑。

被嘲笑居然沒惱的官爺,第二天又提了一包核桃和一包雨前茶上門…上樓了。

他果然是有毛病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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