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樓吟 之八

名默倒是神經很大條的,直到回去的路上抓完藥,才頭回失態的「啊」了一聲。

習慣,一切都只能怪習慣。習慣真是一件可怕極了的事情。

他太了解二娘子的「儘求有餘」的美食觀,事實上他也深有知己之感。只是女子和男子的食量有別,他總讓著二娘子先食,然後把剩下的吃完,剛剛好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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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想都沒想就接過銅鍋,拿著二娘子用過的湯勺很自然的吃了個點滴不剩…二娘子的廚藝應該很好,能把火候抓得那麼精準,絕對差不到哪去。

扶額良久,深深反省這樣浮浪作為,實在是大錯特錯。

二娘子可是個貨真價實的良家子。一直糾纏她已然不該,居然還如此孟浪…真有點羞於再去見她了。

但她都快把肺咳出來了。

再一次感慨,二娘子若是個男子,什麼問題都沒有,為友為朋,親如手足,多麼自然無瑕疵。雖然他一輩子恐怕就是個普通暗衛,但為官為吏,明裡暗裡他是有辦法施把手的…

為什麼是個萬般不由己的婦人?

禮教、性別,重重大關。

心事重重又矛盾的回去熬藥,難得開口的跟頭兒要了幾只梨--這大概就是拱衛宮闕最大的好處吧,天寒地凍照樣有梨。

只是第二天去探望臥病的二娘子,被她好一頓嘲笑。「傻子,冰糖燉梨不是這麼燉的!這是煮梨湯吧?」

名默悶了,「…等妳好了,教我怎麼燉吧。先把藥喝了。」就遞給她一竹筒的藥湯。

更悶的是,二娘子倒在床上,掙扎半天才起來,很想扶她一把,又覺得不應該輕薄,心裡很矛盾。藉著把脈的因由,發現她燒得更厲害,心裡有更加煩躁。

病成這樣,只有一碗涼掉的藥湯擺在床邊的小几,居然留個人伺候她都沒,漸漸感到很憤怨。一聞藥湯,竟是虎狼之藥,治得風寒卻大損元氣,更是火旺,乾脆的端起來都倒到隔間的淨桶裡。

回來只是坐在床邊腳踏,望著雪青絲綢緞面的被褥,蒼青百花床帳。表面上看起來,的確錦繡奢華…但頂什麼用?薄薄一層絲棉,入冬了,依舊是夏被。

「披風呢?」他心情不太好的問。昨天他明明把大毛披風留下了。

「在床帳上。」二娘有氣無力的回答,「屋裡突然多出件男子披風…這種天氣沈塘實在太受罪。」

名默真的快憋出心火了,悶悶的從床帳上撈下披風,狠狠地抖了抖,硬給二娘子蓋上了。

給她熬的藥很苦,實在怎麼也減不了那幾錢黃連,但她卻眉也沒皺一口一口慢慢喝。

越來越煩躁。

「病成這樣,居然留個人照應妳也沒有。」他語氣不免有些忿忿。

二娘定定的望了他一眼,說心裡不感動絕對是假的。之前煩官爺,多少是拿不準這官爺到底有什麼圖謀,而且她在這萬般不自由的世道,有個更束縛的身分,讓人看出絲毫蹤跡就只有死路一條,不由得她不煩。

但她差點忘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圖謀才會親近。在那一夢中,她也有幾個異性的至交,毫無利害關係,只為興趣相投耳。

她柔聲說,「是我不要人在跟前…」遲疑片刻,她含糊的解釋,「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雖然是丫頭僕婦,旦夕相處,終究還是有情義的。我不想虛擲這份情義,也不想讓人背叛這份情義…」

名默的臉陰了,色度下降到接近黑了。「所以是內神通外鬼?」

二娘先是愕然,然後薄怒,「官爺!你也管得太寬了!你是替天辦事的,我們這種商戶百姓的芝麻小事…」

名默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咬著牙問,「差點被、被毀了,是小事?真是小事妳為什麼朝自己戳了兩剪四眼?」

二娘沈默了。

她最後會被關上閨望樓,就是這樣不名譽的「小事」。那時兩家還在扯皮,她還被軟禁在婆家,自己也還有點渾渾噩噩,現實和夢境混雜在一起。結果跟她一起長大,陪嫁到許家的丫頭給她下了藥,偷開了門,差點被小叔給污了。

還好是春藥不是迷藥,所以她在憤怒中把持得住自己,來得及摸出針線籃裡的小剪子,朝自己胸口戳了兩剪,讓來「捉奸」的前公婆嚇得魂飛九天。

最後兩家炸鍋,雖然剪子短,所以傷口不深,但還是割到不知道是動脈還是靜脈,血流得著實不少。為了避免「造成事實」哪家吃獨食,才議定將她關在深鎖的閨望樓,兩家各派人來看管。

說她偏執也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也罷,她就是再也不讓任何人在她跟前服侍。

「兩家都是幾房的人,各有各的打算和主張。」二娘淡淡的說,「眼前雖然是恐怖平衡,到底也還算是平衡。」她自嘲一笑,「誰讓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我只能當小事看,不然能怎麼辦?再上吊一次?得了,痛苦的永遠是過程。」

安靜了一會兒,名默悶悶的開口,「天理循環,該遭報應的還是會報應。」

二娘緩緩的睜大眼睛,語氣轉厲,「官爺!」

名默別開頭,「…也沒怎麼了。一點皮肉傷…也沒真的斷子絕孫。」他咳嗽兩聲,「就、就稍微歪了點。想幹什麼壞事…會比較痛。」

他發誓,只是剛好聽到點流言,辦正事時「順便」調查了一下,在不耽擱正事的狀況下,更順便的「蓋錯布袋打錯人」,小懲大誡,只是踢折了那貨的子孫根…養得好的。頂多行房時比較痛而已…若不好生保養荒淫無度,自己折騰壞了,可怪不到他。

二娘扶額,只能扶額。「官爺,你是官身啊。何苦為了我這種倒楣鬼出頭,惹出麻煩來如何是好…」

「我做事從不留尾巴和證據。」名默很傲氣的回,看二娘子表情複雜,卻有點懊悔和發緊,「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與妳無關。」

二娘噗嗤一聲,狂笑起來,笑得又喘又咳還帶飆淚。「真可惜,不是我親自動手。」語氣不但非常愉悅,還帶著十二萬分的幸災樂禍。「大恩不言謝,可惜我一貧如洗。不如明天您帶兩個梨和冰糖來,我燉全京城最好吃的冰糖燉梨給您品評。」

名默暗暗鬆了口氣,沁出自己也不知道的笑意。一時衝動把人胖揍踹完,出完氣心裡不是不惴惴的…原本不想讓二娘子知道。

立場不對,身分也不對。更不曉得二娘子會怎麼想。

但她笑得這麼歡快明媚,大大方方的應謝,讓他心情莫名的晴空萬里。

看著他臉上微微笑意,二娘心底更悶笑不已。萬年面癱還有氣勢,這麼帶笑…越發呆書生氣。

心情愉快,外感就輕了許多。第二天就能起身做冰糖燉梨,雖然只有一個炭爐慢慢煨,倒是讓這呆書生官爺吃得眉開眼笑,很大方的承認的確是京城第一的冰糖燉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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