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樓吟 之九

未進臘月就滴水成冰,日日雪深。

給徐二娘的供給更是懶怠起來,除了一日二餐,一擔洗澡水,一桶飲水,連炭都早早的挑足了,一簍簍擱在淨房旁邊,挨著牆一自排開,下人顧著在樓下炕上貓冬,輕易不出門了。

這倒給了名默許多便利,最少把那牛毛掛氈修了個服貼,不再那麼滲風,還將上好氈料取了兩大床來,和二娘子一起拆被單,裁好添內裡,又幫著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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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官爺下針神速,針腳比她這個正宗女子還細密三分,二娘嘴角不禁抽了抽。

名默望她一眼,誤解了,「這是…我們那兒做披風用的。別看著薄軟,實際最是防風禦寒。二娘子的病有一半多是凍出來的,這些個明面上不能用,縫在被單底才不招麻煩。我看許家都是些…春來時再拆出來就是了。」

二娘有些哭笑不得,「官爺,真謝您了…只是我個女人家針線不如您,有些赧然而已。」

名默驚訝了一下,轉思明白了,反而笑了出來。「這是不得不會,我可不會繡花繡朵。只我這陰私行當,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衣衫掛了口子,不能緊急縫補,難道還給人平白抓出不是來?」

太賢慧了啊這是。這官爺賢慧得都能嫁人了。

官爺話不多,二娘倒是挺敏感的體會到他還真是個孤獨求敗,連個朋友都沒有,求生技能倒是令人驚異的萬能,但畢竟只是為了求生罷了。

想來他說的「沒有地方可去」,還真不是虛言一句。

在她看來,人生不過是一場場如霧的幻夢。當初煩官爺,只是不想惹莫名的麻煩。沈塘浸豬籠沒什麼,過程總是不好受的吧?奉承男人什麼的,寵妾滅妻的前夫就夠讓她噁心了,被門夾過腦袋才會想再來個下家。

可至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那黃粱一夢裡,她真有幾個好到恨不得磕頭拜把子的男性好友,跟男子來往,真是別開眼界的豪邁不拘,連她這時時思家的小女子都跟著開闊不少。反而跟女子來往有些磕磕絆絆,老被嘲諷「自命清高」、「矯揉造作」,總貼不上心。

她性子在那夢裡乾坤,實在上不得臺面,偏安小嶼,濃夏艷日,她還是穿著長袖襯衫長裙,拘謹得連被碰一下都會驚跳。幾個青衫之交卻對她憐惜尊重,常說她難得。一生未嫁,臨死前也只有這幾個連手都沒碰過的的知己送終。

跟她交情最好的那一個,卻是個流連花叢,離婚兩次的浪蕩子。

她又不是笨蛋,就算起初充滿戒心兼摸不著頭緒,後來也漸漸悟了。原來男子眼中,往往女子兼有惡魔和聖母兩種面貌。她深受大燕禮教洗禮,已入骨髓,在那夢裡乾坤看來,持身實在是過度自苦嚴謹,和浪蕩好友身邊所有的母妹妻友相較起來,簡直神聖到會發光,這才把她供起來當知己。

臨終時,這個浪蕩子破天荒的握著她的手涕泣不已,比死了娘還傷心…都快五十的人了。

男子為友,的確是好,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和比針眼還小的心眼--前提是不能滾床單。

友情的芳香,雖淡泊卻悠遠。說起來她最掛心懷念的,還是那個破爛浪蕩子端杯咖啡,跟她嘮嘮叨叨的訴苦,又跟不知道第幾百任的女朋友異常曲折離奇的分手。

以後不知道他還能跟誰訴苦,失戀空窗期找不找得到人吃飯。等她回神,發現官爺又怔怔的看著她,眼神恍惚迷惘。

「喂。」她語氣不善的吭聲,眼神更加不善。官爺就是這毛病不好…他敢喊一聲「娘」,她真敢拿手裡的針戳官爺幾下。

人總是有底線的。

名默眨了眨眼,不大好意思的咳了一聲,卻惹動肺經的傷,真的狂咳了一陣。

二娘趕緊把快完工的被褥往床一堆,遞給他枇杷葉茶,「快潤一潤。我說這大雪的天,何苦日日跑來吃風…」

喝了茶順了順氣,名默安靜了會兒,「妳的藥不能斷。元氣已經有傷了,趁病好好的調理,這比康健時調理還來得強。」

二娘臉孔抽搐了一下,悶悶的說,「待我再好,也不准你喊娘,有什麼用?」

名默噴茶了,笑得又咳了一陣。

真不知道她腦袋都在想些什麼…老這麼跳脫。

「我的確是又多想起些什麼…但說什麼也不會有這麼年輕的『娘』。」他坦然。

摩挲著茶碗,他慢慢的說,「我是真的很想想起七歲前的記憶…其實吧,我有名有姓,有父母來處…雖然滿門抄斬了,七歲以下兒女入宮為奴。嗯,大前年也平反了,我是李家唯一倖存者,終於能去祭祀了。」

淡淡幾句,卻是驚心動魄的潑天慘劇。但官爺卻不見哀痛,只有迷惘。

「但我沒有感覺。」他的眉頭蹙了起來,「不,應該說,好像聽到陌生人的悲慘,只是唏噓,卻一點點也不心傷…似乎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怎麼對呢?這不對,太不對了…」

二娘恍然大悟,所以他才會試圖拿回七歲前的記憶。為人子女卻不能為親真心舉哀,卻不是他之所願,實在是件惶恐的事情。

這時她真有點懊悔。黃粱一夢裡萬般自由,她只為了尋常功課和高考苦讀,閒暇也就雕木釵為樂…早知道就多學點心理學,說不定還有點幫助。

真白瞎了那麼多的自由。

偏頭想了下,「你最初記得的是什麼?」好不好總看過幾部小說和電視,她最愛看美劇「犯罪心理」了。

名默沈默下來,握著茶碗的指尖發白,導致那個茶碗出現了幾道裂痕。

「呃…不方便說也沒關係。」二娘的額頭悄悄的滴下了兩滴汗。

他有些尷尬的看了開始沁水的茶碗,清了清嗓子,「也沒什麼不方便說的…入宮為奴,當然得先淨身…千鈞一髮之際,頭兒闖進來把我帶走了。差那麼一點兒…我就成了斷子絕孫的李家罪人了。」

雖然力持鎮定,但他沁汗的額角和微微顫抖的手,卻透露出他一直想遺忘掉的恐怖經歷。

遲疑了一下,二娘輕輕把手覆在他的手背,聲音很輕很暖的緩慢,「深呼吸…我是說,慢慢的吐納,像我這樣…」她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的吐出來。

雖然她很快就把手抽回去了,名默還是覺得心口稍微回溫了一點。深呼吸以後果然寧定下來。

「官爺的名字…真的叫名默嗎?」她蹙眉。算算應該是她九歲時滿門抄斬的李家…她有點印象。即使是養在深閨的女兒,她還是挺詫異的。上世家譜的淮南李家,出過副宰的書香世家,一票子文人,手無寸鐵,一兵一卒都沒有,拿什麼跟人造反?

既然是造反,為什麼就砍了吏部尚書一家子,旁族毫髮無傷,還有人升官呢?

但一個九歲的小女孩兒,只是不解的想想,畢竟與她八竿子打不著。會去想這事,還是因為父母閒談時沒避開她,剛好她正看著李家訂製的藍田玉佩研究雕工。

名默。她若有兒女絕對不會取這個名字。

他的聲音果然冷漠下來,隱隱帶著嘲諷。「當然不是。據說是我入宮為奴時,御賜改的。原本皇帝還想讓我一生只能著黑服…只是頭兒將我塞去暗衛營了。我不過是皇帝跟前的一條黑狗…」

「噤聲!」二娘輕斥,「不可發怨望之語。」

名默啞然,不是不懊悔的。他向來謹小慎微,為什麼突然暴怒,口不擇言。

二娘看他又恢復面癱兼刮暴風雪,搔了搔臉頰,「呃…剛你說什麼我都沒聽見。喔,對了。今天我跟他們要了兩個生雞蛋和雞湯,讓你嚐嚐京城第一的雞蛋羹,要不?」

面癱依舊,暴風雪倒是漸漸停了。雖然聲音還有點生硬,到底還是回溫些,「我舌頭很刁。」

「不會比我挑剔。」二娘閒閒的說,「要不是沒得下廚,京城前三廚娘必定有我。」

雖然環境非常克難,二娘的確依她所言,靠一個炭爐蒸了兩茶碗的雞蛋羹,足以傲視京城。

吃了那碗雞蛋羹,暖胃兼暖心,名默果然覺得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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