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咒師 第三部第七章(二)

…我說,你當麒麟這麼久的弟子了,這點小小的驚嚇熬不住?驚慌的英俊忙著拿冰袋搧風,蕙娘無奈的將她推開,「明峰,別裝死了。你知道我也八百多歲了。怎麼不見你暈倒呢?」

明峰暈悠悠的醒來,「…那怎麼一樣?妳是殭尸出身的式神…」麒麟再怎麼奇怪,好歹也是人類吧?

一個活生生的人類,活到一百零一歲還像十幾歲的少女,基本上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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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娘無言的看著他,「…我把照片收起來?」

「不不不,」明峰趕緊跳起來,「我要看!我想看!」

「我怕你看了又暈倒了。」蕙娘悶悶的看著這個脆弱的人類。

不過說真話,麒麟從小就是美人胚子。但是越看越驚恐,為什麼背景不是宛如足球場大小的華麗庭園,就是垂著昂貴水晶燈、電影佈景式的大廳?

「…她拍照都在固定地點出外景?」明峰咽了口口水。

「這是她家啊。」蕙娘很平常的說,「雖然只是中小型的城堡,不過也有五十幾個房間,麒麟常常抱怨她的年收入大半都讓這個大而無當的城堡維修費吃掉了…」

「…倫敦嗎?」明峰的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當然不是啊。」蕙娘翻著照片,「在約克郡。」

他瞪著蕙娘,看看手上的照片,暈眩的感覺又湧上來了。妳不是想告訴我,麒麟事實上是旅居英國,坐擁城堡和馬廄的富家千金吧?

「雖然排不上全世界十大首富,五百大大概排得進去吧?」

妳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嗎…?明峰無力的趴在桌子上。光陰真是殘酷,將照片那個冷靜矜持、看起來很有教養的小淑女,變成攤在沙發上醉得呼呼大睡的爛酒鬼。

這會不會太無情太殘酷太無理取鬧啊?!

「這張是她十八歲時的照片。」她抽出一張,帶著深刻的感情,「看容貌,和她現在幾乎沒有兩樣…」

是,除了穿著和打扮以外,外貌上和現在的麒麟幾乎沒有什麼兩樣。但是握著照片,明峰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有種東西…不一樣。照片裡的少女麒麟,像是洋溢著澎湃的力量,連影像都拘不住,橫亙遙遠的歲月,訴說著她的自信和才華。

若是照片裡的少女麒麟是初昇的旭日,現在的麒麟…衰弱頹廢的像是紅光映霞,卻緩緩往海面降落的夕陽。

蕙娘仔細觀察著明峰的表情,「有什麼不對嗎?」

「麒麟…的靈力到底怎麼了?」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果然是聰明身體笨腦袋。有這麼強的洞悉力,腦袋卻像是灌了水泥。蕙娘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這時候的麒麟的確是靈力最強的巔峰。但是還不太會掌握,經驗也欠缺。」

那時候的麒麟,還是個嚴肅、認真的少女。她的心還很軟,血還很熱。出於一時的憐憫收了蕙娘當式神,卻從來不讓蕙娘跟她出任務。

她讓蕙娘在城堡裡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要家裡的管家以小姐的待遇照顧她。而甄家真正的大小姐,卻已經開始接受紅十字會的委託,到處解決各種疑難雜症。

麒麟誕生在這個城堡裡,父母親都是修行有成的修仙者。在羽化之前,麒麟是他們最後的一個「意外」,他們也將數百年來的財富都遺留給她,在麒麟十四歲生日時就不告而別。

這大約是年少的麒麟,第一個生日的憂鬱。

她會隨著父執輩到中國去,就是為了探訪父母親的消息,一無所獲,只帶回來她生平第一個式神。

麒麟是否思念父母?是否在夜裡軟弱哭泣?事實上,沒有人知道。這位小小年紀就成為繼承人的少女,井井有條的治理龐大的家業,並且接下父母之前的委託──成為紅十字會的第一把交椅。

但是她的靈力雖然強大,天賦雖然高深,但她畢竟是個很小的女孩子。缺乏控制和沒有經驗的她,往往會有失敗的記錄。

好強的麒麟,從來不去說這些。蕙娘默默的看著她,總覺得…老是昂著頭的她,用另一種方式哭泣。

她會保留一些零碎的小東西︰一個釦子、一綹頭髮,或是很平凡的蝴蝶結。別人不知道,但是蕙娘知道…那是她來不及拯救的被害者遺物。她常常在夜裡用不同的經文喃喃祈禱,為這些罹難者祈求冥福。

這種懊悔和內疚漸漸沈積,讓她每年的生日都越來越憂鬱。終於在她死而復生的那年生日正式爆發了。她第一次,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離家出走了好幾個月。

紅十字會亂成一團,他們依賴麒麟已深,突然失去這個戰力抵上一支軍隊的禁咒師特別恐慌。

蕙娘反而是最鎮靜的那一個。她每天照樣過著安靜的日子。做做飯,打掃自己的房間和麒麟的房間,散步,冥思。

然後等麒麟回來的那天,伸出雙手,「主人,妳回來了?」

不管麒麟的樣子看起來多麼糟糕。她晒得極黑,全身上下都是傷痕,衣服破破爛爛。死而復生的她,靈力尚未恢復,她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過了怎樣的日子。

不過她的笑容很輕鬆,「嗨,我回來了。」她倒在蕙娘的懷裡,開始呼呼大睡,身上帶著微微的酒氣。

等她洗好澡吃飽犯了,轉著她從來不喝的酒,說,「蕙娘,我得拜託妳照顧我了。我不能帶他們去…」她揮揮手,「我沒辦法把管家女佣和司機都帶走。但是這裡…缺乏我可以生存的『氣』。」

乾淨涼爽的約克郡,父母刻意選定這個一點靈力也沒有的地方修煉。原本她也可以…在她還沒接受死亡洗禮之前。

但是她死過了。死過之後,她已經沒辦法在毫無靈力的地方生存。

「我終生都得倚靠妳…因為我沒有獨自生活的能力。」她趴在蕙娘芳香的懷裡,「如果妳不喜歡,妳可以留在這裡。」

「我很喜歡的,主子。」蕙娘溫柔的回答,「我已經發誓當妳的式神了。」

「…我們去列姑射島好不好?」麒麟模糊的笑著,「現在不叫這個名字了…空氣很髒,又小又吵。但是還有一些古老的力量留在那邊…那也是俊英的家鄉。」

「嗯,我們去吧,主子。」她的眼淚沿著臉頰滑下。當時蕙娘已經跟俊英分手。但是比起半殘的戀夢,她對麒麟的衰弱更為痛苦。

她們悄悄收拾了行李,離開下著雨的約克郡,來到更多雨的島國。麒麟變得懶散不在乎,而她因為死亡失去了大部分的靈力,卻也因為死亡的頓悟,使她的咒更柔軟、更沒有形式。

得到封號數十年,麒麟真正成了「禁咒師」。

但是她從此也跟酒形影不離。

***

「她培養了很多弟子。」蕙娘笑笑,「但你可能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啊?呃…沒啊,我覺得我很普通…」明峰狼狽起來。

「這麼透徹的洞悉力和決斷力…」蕙娘嘆口氣,「這麼不知變通的頑固。」

呆呆聽到現在的英俊插嘴,「蕙娘,妳是不是在說,聰明身體笨腦袋?」

蕙娘讚許的點點頭,明峰倒是賞了她一個大白眼。

「我回來啦!」麒麟興高采烈的踹開門,「來幫我扛,好重啊~」

…她起碼扛了三大袋的酒回來。

「這是什麼?」明峰的青筋冒出來了,「妳跑去哪?!哪來這些沒有標籤的酒?!妳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說也不說就跑出去,妳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年頭?壞人多如狗妳還一個人亂跑!好歹妳也說一聲,妳…」

「…主子!」蕙娘也頭痛了,「這是剛榨出來的新酒吧?妳又跑去埔里酒廠偷人家還沒貼標籤的新酒…」

麒麟堵住耳朵,抗辯著,「我可是有留下鈔票…就突然好想喝新酒,但是明峰不肯去幫我偷嘛…」

「甄麒麟!」「主子!」

就算堵著耳朵,麒麟還是被念了大半個鐘頭。不知道是不是被念煩了會特別餓,她將滿桌的六菜兩湯吃了個精光。飯後很幸福的抱著偷來的新酒,喝了個酩酊大醉。

看著蕙娘將她抱回房間睡覺,明峰一反常態的沒有念,憐憫的看著她蒼白而脆弱的睡顏。

活了這麼長久的時光,什麼都記得…這會不會是種殘忍?

坦白講,他沒有答案。

為難的看著偷偷摸來的照片,他有些頭痛,不知道怎麼還回去。他也只是想要看仔細點而已。

看看那個眼睛底還有不屈火焰的少女。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美麗的月夜,他卻分外的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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