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咒師故事集 子麟記(三)

雨漸深,春寒越發迫人。一曲終了,甄進看著子麟一身單薄,悶了起來。

「…下官也該去忙了,族長請回吧。」回去多穿幾件衣服,千百年來,愛美不怕死的性子都不改,到底是怎樣?

子麟沒好氣的回嘴,「你要忙什麼?今天你排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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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進一時語塞。「…族長大人也該有自己的事情忙吧?」

「今日我排休。」子麟乾脆的回答。

「哼。」甄進冷笑一聲,自言自語,「妳也捨得排休是吧?妳不心底唯有你們麒麟族方是大事,一切都可以放諸腦後?妳也捨得放下一時半刻?」

「我就知道。」子麟冷哼,「你惱我這幾千年,橫豎就是吃我看族裡比看你重的醋罷了。」

「鬼扯什麼?」甄進耳上一抹惱紅,「我甄進乃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兄弟如手足,妻妾如衣服。我會為了衣服惱怒?笑話啊笑話。」

「誰穿我衣服,我砍他手足,是不是啊?」子麟一瞪眼,「慢說『穿衣服』,別人跟我近些說話你都惱怒。奎宿半開玩笑的跟我求婚,你把人家奎宿怎麼了?打得跟個爛豬頭一樣!你會被踢到雲府這個黑單位,還不就為了這個『私加械鬥』?若不是雷部老大盡力罩著…」

「他才不是開玩笑!」甄進跳起來,「那傢伙腦袋裡頭只有精蟲,哪還有長腦漿的空間?笨就算了,還傻氣都由著他拉妳的手!妳也不怕手指頭爛掉!」

「他只有拽了拽我的袖子!我還搧了他一耳光,你沒看到?!」

「打得那麼輕有屁用?他只當妳在跟他打情罵俏!」

「打得五指留痕還嫌輕?難不成我還得打掉他的腦袋?」

「能夠這樣當然是最好的…」

他們越吵越兇,開始翻陳年舊帳,甄進聲音越來越大,子麟越來越帶哭聲,到最後還是一個吼,一個哭。

子麟一行氣湊,一行啜泣。「真那麼氣我,不會一紙休書休了我?吵了幾千年,休了我不就完了?看你要怎麼溫順的娘子會沒有?滿天天女…」

「閉嘴!」甄進吼得她耳朵生疼。「我誰?我甄進會休糟糠之妻?就說我不習慣別的女人了,我怎麼可以休了那個糊塗只會惹禍的妖怪娘子?妳叫她以後怎麼辦?」

子麟抽抽搭搭的,「…跟、跟你說過多少回,我、我是慈獸。」一面哭得眼睛發紅。

甄進看著她哭,洩了氣。眼睛不看她的推了條手絹給她,她擦眼淚不夠,還擤鼻涕。

我是慈獸。

當年他們成親,他心下不安,問她到底是什麼。她就偏頭看著他,說,「我是慈獸。」

那時,他還沒二十。據說他母親是個妖怪,他那當了一輩子秀才的父親從來不肯證實,卻非常怕他、厭惡他。他的繼母不是惡毒的婦女,也仗著繼母的寬大,他還算是有吃有住,只是住不進主屋,老住柴房而已。

鎮上教拳腳的師傅喜歡他,常誇他有天賦。讀書識字和武功,幾乎都是師傅教他的。他努力讀兵書,希望將來考個武舉,想的倒不是光耀甄家的門楣,而是讓人誇獎師傅慧眼獨具。

早早的,甄父就分了家。他領了一畝薄田和頭老牛,就在田邊蓋了棟簡陋的茅屋。早點獨立也好,老看父親的臉色和繼母的接濟也不是辦法。

師傅說,他該娶房媳婦了,他也不是沒想過。但他窮成這樣,又有個妖怪母親,沒有閨女肯嫁他,就算師傅說媒,也只是碰了一鼻子灰。

他聳聳肩,反而安慰師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你怎這麼說呢?」師傅不甘心,「這些閨女的眼睛是被什麼糊到?看不出你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絕非池中之魚?隔壁那個癩痢頭阿三還拖著兩管鼻涕,十六歲就當阿爹了!你都要二十了…」

「…師傅,」他含糊的敷衍,「緣份未到。」

他不是不想成家。看別人一家和樂融融,他也想。更何況,他從來沒有自己的家過。但這種事情又急不來。

不知道他妖怪母親長什麼樣子?聽說她半雲半霧,流著眼淚把孩子送來,然後就消失無蹤。他們這邊喊她妖怪,數十里外的白河鎮可是尊她水母娘娘,香火鼎盛。

但不管是妖是神,就是沒有閨女敢嫁他。看起來,他也只能娶個妖怪。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笑了。他還真的相信這個荒誕不稽的傳說?大約父親跟個名譽不好的女人來往,生了孩子不好賴帳,只好編段鬼話。他真還真的信?別鬧了。

說他是妖怪的兒子,他怎會這麼平常,就是有幾斤力氣而已。別說呼風喚雨,連收驚扶乩都一竅不通。這是哪門子的妖怪…

但某天,他的田裡出現了一個美麗到讓他瞪大眼睛的姑娘。更讓他驚嚇的是,這姑娘走路不著地,離地寸許的飄。

那天也是春雨綿綿,約清明前後。她拿著桐花傘,嬌懶的看著他,「你是甄進對不對?」

甄進愕然的點點頭。

「你好。」她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我叫子麟,來當你老婆的。」

「…啊?」他瞪大眼睛,看了看不沾泥的子麟。

「糟糕,我習慣了。」她掙扎幾下,終於踏到地面。「這樣應該可以吧?」

「這樣當然…不對!」甄進驚醒,「妳說什麼?妳要當我老婆?!」

「是啊。」她偏著頭,點了點下巴,「你不是討不到老婆嗎?不過我要先說,我不會做家事唷。」

「我的確…但妳是誰?我不認識妳啊!?」甄進整個頭昏腦脹。

「我不是說過,我叫子麟呀。」她眨了眨水靈靈的眼睛,「現在不就認識了?」

…這程序怪怪的吧?「…為什麼?」

「因為我想當大聖爺的兒媳婦啊。」她回答的很自然。

「…我爹不是大聖爺。誰是大聖爺?姑娘,妳是不是認錯人…」

「對喔,大聖爺現在還在五指山壓著,你們都不知道他吧…但世尊說,他將來會很了不起,這門親事是有好處的。」

「…世尊又是誰啊?」他頭暈的更厲害了。

子麟用一種覺得他很笨的眼神看著他,考慮了一會兒,「不重要。反正你是大聖爺…呃,」她看了看手底的小紙條,「水母娘娘的孩子,所以我來嫁你。」

…我娘?是我那妖怪母親可憐我沒媳婦兒,所以送一個給我?

「我娘要妳來嫁我?」他愣了好久才說話,「但妳想嫁我嗎?」

「當然。」她笑了起來,像是整個田野都開滿繁花般燦爛美麗,「不然我來作什麼?要打昏南天門的守將可是大工程。」

或許是因為,這是未曾謀面的母親給予的關懷,也可能是,她的笑實在太美麗。更可能是他乍見她的那一眼就心跳不已,一種酸甜的情感猛然衝上心頭。

還沒來得及思考,他就聽到自己說。「…好。我們成親吧。」

等他清醒過來,已經請師傅來主婚,拜完堂了。

…我娶了個妖怪。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幹這樣事情。但她自己拿下蓋頭,怡然自得的望著大紅燭玩著手影。

最少也得知道她是什麼妖怪吧?

「妳…妳到底是什麼妖怪?」他小心翼翼的問。

「我是慈獸。」她笑靨如花。

慈獸?聖獸麒麟?他無可奈何的笑起來。開玩笑,慈獸特別下凡來嫁我?我又不是董永,還有天女來嫁哩。沒想到妖怪也這麼可愛,還牽拖個好身世自抬身價。

「是驢子或馬的精怪有什麼關係?既然成親了,我就不會嫌棄妳。」甄進凝重的說,「別是騾子就行了,幹嘛說是慈獸。」

「誰是妖怪啦?」她扁嘴,「就跟你說我是麒麟!」

「好好好,」甄進敷衍著,「我不會嫌妳是妖怪的。馬妖是吧?」

「誰是馬妖來著?」她跳起來,「麒麟!我是麒麟!」

「就是了嘛,幹嘛否認?我會很重視妳的,我們成親了嘛。」

「…你怎麼聽不懂人話啦~」她嬌嗔的聲音非常令人心醉。

他一直很愛他的妖怪娘子。雖然她家務一竅不通,雖然她總是嬌懶得很,雖然她老愛闖禍。特別愛整為富不仁的富人和地痞流氓,甚至整到貪官汙吏去。

但他一直,非常非常愛她。就算她連醬醋都不會分,燒了條酸斷腸子的紅燒魚,然後哭得像是世界末日,他還是乖乖的吃下去。

他愛她的坦率和誠實,她的正義感和小小的使壞。家徒四壁,她笑嘻嘻的採山菜,努力洗著老洗破的衣服;他當了官,有了錢,她還是笑嘻嘻的採桑葚,剪窗紙。

富貴和貧窮都相同,他那豁達的妖怪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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