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玉荷 之十二

之十二 噬親

整合後比較好溝通卻沒有比較好相處的玉荷,不知道哪根筋抽了,一個禮拜有三四天跟我到花店。

我問他,只得他冷笑一聲。

…不是女人心海底針,花精也是一樣。我沒有大海撈針的興趣,再說我每天是很忙的…現實和超現實都不輕鬆,誰管他哪根筋出毛病。

直到老闆語重心長的差點讓我摔了陶盆,我才知道,不是我想的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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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啊,妳把男朋友帶來上班是沒什麼關係,但也不要讓他穿著睡衣來啊。」

…等等,等等!老闆看得到玉荷?

「我不是要罵妳,不要一副見鬼的樣子好不好?」老闆淡然的擺擺手,「當我沒年輕過喔?新烘爐新茶鼓的…誰不知道啊?」他擠了擠眉,露出賊笑,「大學生對吧?好看也不是他的錯啦,但把睡衣穿出來就不好了。這年頭年輕人就是潮…不穿藍白拖改穿木屐是吧?嘖嘖…」

然後他一臉「免騙啦解釋就是掩飾」的去對街喝茶了。

我抱緊差點被我摔了的陶盆,看著一臉興味的玉荷。「…你沒隱身?」

「那叫暗示不叫隱身。」他淡淡的回,微微勾起一抹邪惡的笑,「沒有。」

也就是說呢,只要是人類都看得到他…搞屁啊??!!難怪這幾天生意特別好,老有女生臉紅呆笑的買花。

我馬上把他拽到店裡,「你搞什麼?!」

「誰讓我的契約主不爭氣。」他依舊淡然,「經過多重考量和評估,我接手妳人生的機會實在太高。我必須要了解妳在外的舉止和一切,才能順利的接手,不會露出任何破綻。」

我啞然。這理由真是爛翻了。植物自有自己的網路,稱之為「自然」。他這麼一個「統御諸花者」只要冥想進入「自然」,就接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所以我常常被他吐槽得引經據典兼體無完膚,儘管他只有十歲歲。

他只要把神識定位在花店的隨便哪棵植物上就行了,何必來這兒現形?誰知道經過的會是什麼眾生高人…看他希罕抓去為奴為婢(?)甚至煉丹制器怎麼辦啊?

「吾輩的壽算和人類卑賤而遲緩的年紀不能相提並論!」他變色了。

你要讀心也讀真正的重點好不好?別說他怒了,我也怒了。

但他吐槽我真是一針見血強而有力,「妳敢說妳沒考慮過順應命運死去麼?」他睥睨的看我,「軟弱的人類。」

無話可回。

只能說,他升級以後更加伶牙俐齒,害我超級想念他還是雙重人格的時候。那時白玉荷只會用鼻孔看我,別想他輕開金口,黑玉荷只會變態而已。

怎麼樣都比現在好應付多了。

總之,我們各讓了一步。他堅持要「現形近距離觀察半夏的在外生態,神識隔了一層不真實」的屁話,我接受了。但他不能再穿得像個古人似的惹人注目(和誤會),必須盡量和正常人類靠攏,並且收起他該死的花精氣息。

我真不懂他。居然會欣然接受,而且偽裝得像是一個人類大學生,甚至過度有禮貌的跟老闆點頭微笑,對其他女客人的驚艷和告白都能淡然處之…明明他很蔑視人類。

更不懂的是,在我眼中非常困難的部份都能完美執行了,我求他剪短頭髮或者幻化成短髮,他一臉要吃人的模樣,悍然拒絕。

…你都能提起水壺澆花了,不肯真的剪短,幻化也行啊!現代頭髮這麼長的男人很少啊喂!

「我不是人類似的猴子。」他冷冷的回答,一面澆著受寵若驚,幾乎想拔根逃跑的仙客來。

…他的邏輯真的有重大問題。或者植物和人類的思考迴路不同,更不要太強求十歲歲的植物有太好的邏輯。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了。跟他生活這麼久,更怪異更神經更沒道理的部份我都忍了,現在最少他還可以討價還價,起碼他願意把長髮束起來,願意幫忙…

只是老闆賊笑著問他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時,他居然敢說,「嗯。」還對我粲然一笑。

我差點把花剪禿了。

但我誰?和命運對著幹一輩子的人。很快的,我就適應他的騷擾,漠然的看他來或去。

誰管他是心血來潮還是腦損傷。只要別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就好。至於女客人那些莫名其妙的酸話,就當作是日常問候…

這個時候,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其實人間的騷動很容易平靜。在女客人碰了無數軟釘子,和身為事主之一的「女朋友」一直微笑以對…沒什麼可以發揮的空間,而再美的人看久了也就這樣了,冬天還沒過盡,玉荷就像是花店招牌…但也就是個看板娘而已。

可他還真的…很蔑視人類。人類圍著他轉,他雖然是笑著,眼睛卻冷冰冰的沒有笑意。人類不再圍著他轉,他還是笑著,眼睛依舊一片漠然。

我承認他模仿人類模仿的很好,但還只是模仿而已。

當初的提議…真是個好主意嗎?

我不知道,甚至覺得有些悲觀。他對人類蔑視的態度依舊,我不敢想像他接續我的人生會活成什麼樣子。

現在我不只想活到六十了,能活多久就多久。只要想到玉荷視人類如螻蟻的態度…我就覺得不該讓這太年輕的花精入世。

這可是棵食人花啊,拜託。

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徹底反省,或許…我也沒比他好太多。

初春時,天氣依然非常寒冷,一個中年紳士走入花店,有些遲疑的問我有沒有開比較久的香花。

這是個很含糊的問題。像我們這種小花店不太會進有香氣的切花,但他的詢問卻顯示他是個園藝新手。

雖然我並不是很喜歡接待他這樣的客人…容易讓我憶起那個遙遠的威脅。但他文質彬彬,充滿書卷氣,帶著一點沈鬱卻堅強,就是…紳士。

一個命不太好,被祖上牽連的紳士。

最後在我推薦下,他買了一把粉色玫瑰,和幾朵我相贈的玉蘭花。他很有禮貌的道謝,後來成了常客。

大學附近的花店圈子很小,有些女孩下課沒事也來逛幾圈,遇到他會甜甜的喊老師,然後背後八卦這個紳士是學校的副教授,還有一個發瘋的老婆。

「人類。」在只有我們獨處時,玉荷嗤笑,「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而且會這樣八卦只是因為…喜歡那個男人。」

「吳老師都能當她爸爸了,別胡說。」我淡淡的回。

「其實妳比我還不屑,何必裝得這樣?」玉荷冷笑幾聲,「妳少跟他接觸。除了麻煩,還是麻煩。」

「他是客人。」我沒好氣的回。

但人和人的緣份,往往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既然是常客,就越來越熟。吳老師是個溫和的人,買花都是送老婆,久了我們會搭幾句話。後來他不只買切花,也開始種花,在園藝中得到樂趣,當然跟我這個園丁有話題。

在天氣漸暖的春末,他有些惆悵的說,「…若我長女還活著,應該跟妳一樣大。」

雖然事後他自覺失言的道歉,但我承認,我的確被觸動了。

我聽了不少八卦,聽說他有過幾個兒女…不是意外就是病亡的夭折。他的夫人會得心病,也是因為這樣。

雖然不應該,我倒是有幾分羨慕他的兒女…並且同情他。但再怎麼同情,我也還是牢記住玉荷的話,不要把麻煩攬在身上。

我並無意插手別人的因果。

自己的就扛得很煩了,實在沒辦法再去扛別人家的。

但就像我說的一樣。世間事,總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

吳老師住在學校附近…就離花店三個巷子。

正是一年最宜人的時刻,暑氣未臨而春風正興,萬物欣欣向榮,幾天春雨更洗得奼紫嫣紅。

吳老師推著坐著輪椅的吳師母出來散步,路過花店跟我點頭,我也微笑,目光渙散的吳師母卻盯著我,輕喊,「茜茜。」

「不是的,」吳老師哄著,「她不是…」

吳師母卻抓著他的袖子,抗拒著,「茜茜,我是媽媽呀!妳不認得我了嗎?」

這時候,我難過,很難過。

其實我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就是請他們進來坐,喝茶,跟吳師母說了幾句話,還懷疑她聽不聽得懂。

後來她溫馴下來,目光又渙散了,只是對我溫柔的笑,喊我茜茜。

真的,就是這樣而已。我沒有干涉甚至直視他們災禍的根源。

但死者的邏輯,往往很詭異,比跨入八奇領域的玉荷還難懂。

當天下班的途中,日與夜交會的逢魔時刻,我就被襲擊了。玉荷淡淡的鄙夷,「活該。」

我嘆氣,試圖和那團陰森霧氣講理,「你們的事我根本不想…」

「我才是茜茜!」那團陰森霧氣漸漸凝聚成人形,是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我才是!」

我想,我是驚呆了,反應慢了一拍,才會被她抓傷了咽喉。好在只是破皮,沒有噴血。

「…妳是吳老師的女兒?」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就是,我才是!」她叫囂的衝過來,卻被玉荷厭煩的打散形體,她像是霧一般穿過了我。

我、我不知道是什麼部份起作用了。是我浸淫在超現實裡太久,還是玉荷每天逼我喝的蜜,或是其他的什麼…在她霧化的碎片穿過我時,我「看」到了一些片段。

早夭的她懷著絕大的眷戀和憤怒,殺害了她之後所有的弟弟妹妹,甚至波及了幾個她母親溫柔以待的別家孩子。

我一直以為,只有父母才有能力傷害子女。我一直以為,吳老師家的問題是祖上的牽連。

「…為什麼?」我迷惑而震驚。

「我才是他們的孩子。只有我是。」她又化成一團陰森的霧氣,遠遠的笑,「不要以為我只有一個人喔…」

是呀,她不是一個人。她有十來個倀鬼。都是年幼的孩子,咯咯笑著撲過來。

「怎麼辦呢?我親愛的主子…」玉荷發出討人厭的輕笑,「防守的結界,我學得很零落。很快的,他們就會衝進來了…但都是些幼苗…我是說,小孩。人類該怎麼反應呢?」

「滅了。」被狂燃的怒氣焚燒得有些麻木的我,費力的開口。

「嗯?」

「全滅毀了!不要讓我說第二次,聽令!」我大吼,順手拔了一片芒草葉,拔得太急,甚至割傷了。

但我不覺得痛。

這是什麼?這算什麼?!把生命當成什麼了?殺害自己的兄弟姊妹,然後帶著自己的兄弟姊妹去殺害別人的孩子…

妳就是這樣回報父母對妳的愛嗎?逼瘋自己的母親很得意嗎?妳真的曾經是活人嗎?!

我真想不出死者所能造的罪惡能比這還恐怖的!

對這些孩子,我也沒有絲毫同情。因為那個叫做茜茜的死者,並沒有足夠的歲月和能力強令他們為倀。他們明明有選擇,卻選擇留下來戲耍似的殺害生命。

芒草化成的刀特別鋒利,滅毀起來也特別的快。他們很快就不敵,哭嚎著四散奔逃…我想是個正常人就會不忍吧?

但我不是正常人類。

我吼了一聲「縛!」,昏暗荒原的植物借給我他們的能力,將這些死者緊緊的束縛住,然後玉荷狂笑著一一啃噬完畢。

除了茜茜。

她化身為人形,楚楚可憐的發抖,「我、我…妳、妳不能處置我,妳沒有權力…」她顫顫的捧出一卷文書,「我、我是合法的!原本我就是生來她家討債的…只是他們對我很好,所以我沒有忍心害他們…我是合法的,合法的!」

合法。又是,合法。

合誰的法?

我以為我不能,沒想到我居然能夠搶到冥府發出來的文書。我想撕成碎片,卻異常堅固。最後我只能將那方文書踩進泥裡。

「真的要這樣幹?」玉荷挑眉。

「是。」

他問得沒頭沒腦,我也答得毫無首尾。玉荷的讀心雖然超近距離還常抓不到重點,但在我這種狂怒狀態下,他總是能輕易的了解我。

所以他號令,破土而出的無數細韌藤蔓絞碎了那方泥地裡的文書,在茜茜慘叫著撲過來時,玉荷掐住她脖子,輕鬆的舉在半空中。

「我再問一次,這是不能回頭的。」玉荷難得笑得這麼春風和煦,「主子,妳真要滅毀她三魂六魄?她還太年輕,冥府寄放那一魄不足以讓她重來…這是跟冥府對著幹。」

「我來。」我冷漠的回答,舉起芒草葉化成的刀。

玉荷卻提著她迴避,笑得更燦爛,「主子,半夏。這樣的妳,我真喜歡。」他慢吞吞的吸食茜茜的鬼氣,過程很慢,死者的哀鳴很慘,但我只是看著。

你可以說我遷怒、殘酷、冷血無情。完全正確,我不會反駁。這是滔天大罪,我明白,很明白。

「住手!」陰惻惻又威嚴的聲音,像是冬雷震震,「許半夏!勿縱妖傷人!」

天已經完全黑了,這個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人」,瞳孔是綠幽幽的光,拿著鎖鏈,戴著高高的帽子。

「噗。」玉荷噴笑,「陰差呢,我好怕唷。」語氣卻是那麼輕蔑。

我還是頭回看到陰差呢。官方單位,發出「合法」文書的單位。

「人?什麼人?我沒瞧見呀。」我不無諷刺的說,「我只看到一個喪心病狂的死者。這時候,官方倒來了。她殘殺無辜的時候,你們在哪?」

陰差神情冷漠,「生死不過是個過程。」

好個過程。

「玉荷,我令未改,你為什麼停下來?」我嚴厲的說。

就在陰差面前,玉荷將奄奄一息的死者吞噬完畢。

陰差慘白的臉更慘白,在忽隱忽現的月色中,看起來應該很恐怖、嚇人。

可惜呢。拜他們官方文書所賜,我已經把這麼粗淺的「恐懼」殺害了。

「許半夏,妳可知罪?」他怒喝,「妄自插手他人因果,縱妖傷人,此乃逆天!」

屁話一堆。

我攤手,「成住壞空也是個過程而已。」

我想他被自己的話噎到了。只能恨恨的瞪著我。

不然呢?來殺我呀。可惜我陽壽未盡,官方不能對我如何,得等我死了才能發落。想我提早死,快去連絡那個「合法」的冤親債主吧。希望他的傷勢早日痊癒,我發誓再來一定要讓他傷到永生難忘。

「回家了。」我跟玉荷說,「獎勵你一下好了,幹得好。你想聽什麼?知更鳥?媽媽殺了我?」

「我想聽,『化為千風』。」

他真是個惡意滿點的妖怪。

「不要站在我墳前哭泣,我不在那裡…」我高歌。

是的,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不用站在吳茜茜的墳前哭泣了。她不在那裡…只剩枉死城的一魄。她不像我那存在上千年的老冤家,一兩百吧,還好年輕。想從那魄重組回來…不如等黃河轉清比較快。

這個時候,我真喜歡玉荷純粹而飽滿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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