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月季夜語 之三 違命(下)

金櫻子坐了許久,卻一動也沒動。

其實不是她不想動,而是動不了。她全身都有些許木質化,裂著不肯收口的傷痕,出血其實不多,但枝枒枯萎、花朵凋敝,實在使脫了力,全身關節幾乎無法彎曲。

太逞強了。她默默的想。畢竟是事魔的黑女巫,她居然這樣拼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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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多事情,不是意氣不意氣的問題,也不容退讓。她若膽怯一步,讓人小覷,用重大犧牲堆積起來的「違命巫」的威名,不免就此土崩瓦解,鎮不住外人了。

微微彎了嘴角,自嘲的。當初擔下如此潑天的關係,不就是捨一生命與運保住一地平安麼?本地的百名違命巫凋零至此,已經沒幾個了。一年年老去,擔著疾病、擔著孤寡,擔著一生淒苦,成就了一個不怎麼穩固的平安符。

最少外地的巫不敢把手插進這個小島。最少本地的鬼神不敢鬧出太大的動靜。只要還有一個違命巫活著,碧空就不會再降下天火。

所以她不能退。即使她已經不是巫了。只要曾經是,就是咬牙死都不能退。

所幸她和一位白女巫交好,曾經交流過異同。幸好天時地利人和她佔了個盡,而對方遠離故土、所事的風魔也有所忌憚,不敢輕履這個小島。所以才讓她以寡擊眾,硬碰硬的擊潰。

葉冷的事情,其實只是個藉口而已。這麼多年了,應該隱藏在歷史陰影的巫蠢蠢欲動,尤其是這些事魔者…魔主操縱事魔者,事魔者操縱人世。他們在試探,試探違命巫的底線。

但說什麼都不容任何人把手伸到她的土地上,任何一個巫者,所事何人,通通都別想。

默坐到夜,她才覺得手指可以彎曲。痀僂著找了符紙和筆,考慮了一會兒,還是寫了一封信,折成紙鶴,掐著手訣,輕誦了幾句。紙鶴幻化成白鴿,拍翅往遙遠的天邊而去。

葉冷接到了信,大約馬上奔回來吧?

但她也沒想到他到得如此之快…或許就在前山而已。不到三個鐘頭,葉冷就黑著臉回來了,那時她的傷口還沒完全收口,葉冷粗魯的剝了她的衣服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怒氣卻漸漸高漲,像是在斗室裡逐漸堆積陰暗的雷雲。

「為什麼不叫我回來?」他的聲音平板而嘶啞,若不努力壓抑住,就要爆發雷霆之怒。

「人家要我就給,我算什麼?」金櫻子淡淡的說,「下回來要百口祭品,我給不給?」

葉冷終於爆發了,一掌拍塌了桌子,忿忿的張口欲言,金櫻子只望了他一眼,瞬間啞口無言。

他就在南投而已,又不是離多遠。這些女人真想找他,不可能找不到。但她們裝模作樣的在這兒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弄得地方不安,才來找金櫻子要人…表面是執行風魔族的意思,私底下可就沒那麼簡單。

金櫻子叫他回來的話,他是不可能看金櫻子去拼命的。事實上,他也打不過那些黑女巫,這點他還有自知之明。然後他會跟著去,退了這步,就會連連敗退,將來黑女巫想染指這片土地就容易了…

的確,大部分的巫都隱身於歷史陰影之下,安靖地方。但也有一部分的巫,自恃能力,暗地裡翻雲覆雨,操控人心,惹起戰禍和疫病,用血腥供奉殘酷的主子。

「…妳說她們知道妳是違命巫?」葉冷頹然的坐下來。

金櫻子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不在。」葉冷煩躁的說,「我只知道妳們做了天大的逆事,但到底做了什麼?違了誰的命?到底是什麼事情?這樣藏著,誰也不敢說?我只隱約聽說妳們是什麼高貴的罪人!妳倒是…」

「也沒什麼好說的。」金櫻子嘆了口氣,「我也從來不問你是什麼殿下,你又何必問我?」

「殿下?」葉冷冷笑了兩聲,「殿下!真好聽哪,這名兒。還沒聽說過被趕出家門的高貴殿下!」他聲音尖銳,但也終究沒說出來,只是憋得臉孔漲紅。

「…那些破事也不用提了。」葉冷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但我很不肯讓人當個藉口沒事亂戳。我自會去跟我老爸說清楚。我想那些奴婢是狐假虎威,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

那天晚上,葉冷對金櫻子非常溫柔,完全不像以前那樣急切粗暴。他甚至罕有的取了藥膏替她身上幾百個細小口子耐性的一一上藥,金櫻子苦笑著跟他說不用,他卻非常堅持。

直到趴在他腿上的金櫻子累極睡去,他還撫著不肯收口的傷痕發呆,坐了許久許久。

第二天醒來,葉冷已經走了。

沒想到他臨走前還把拍垮的桌子修好,上面覆著一本哈利波特。翻過來,正是解釋「純種炮竹」的那段,他還細細的畫了鉛筆痕當重點。

這個彆扭的、愛面子的傢伙。大約是怕當面講丟臉,用這樣隱約的方式告訴我。身負高貴魔族血統,結果卻天賦低微如小魔,一個魔中貴族的「炮竹」。現在搞到入人身修道家,回家還不知道怎麼難堪呢…

就這麼走了。

孰謂吾無護花人?一生為人遮風避雨,也就只有一個彆扭的魔族紈褲迴護,屢屢回頭,無時或忘。

各緣各法,各船各渡。她從來不覺得自己不如誰,葉冷也不見得比郎七郎差。

她很想笑,淚珠卻滾落腮邊,落在書頁上,一滴水暈。

暈開多少平生事,欲語還休。

或許待他歸來,也就一一告與護花人吧。

如果他還會回來的話。

(違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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