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月季夜語 之七 憐憫(下)

這個島嶼,突然爆發了一次很嚴重的流感,第一波就死了好幾百人。

在文化昌盛、醫學發達的現代,這個數字實在太過可怕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她的城市在嚴密監控下傷亡數字比較小,還是讓她對疫魔的數量感到吃驚,甚至迫不得已的過度動用禍種之力,飽受反噬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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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習慣性的漠視這種痛苦,只是感到非常憂慮。

不自然的災禍不斷,此起彼落。已經和平了將近一世紀的人間又開始動盪不安,充滿詭譎的氣氛。相較起來,疫魔的入侵,還是當中災害範圍最小的。

意外的是,葉冷雖然罵罵咧咧,卻還是幫著她抵禦了如海嘯般的疫魔潮。

「那關妳什麼事?!妳不是人類也不是巫了!」葉冷跳腳。

「阿冷,你老忘記自己說過的話。莫非活太久老年癡呆了?」金櫻子泰然自若的反擊。

「反了啊!妳跟我說話這種口氣!我是妳的天妳的天欸!結婚才多久妳就反了…」

金櫻子沒理他,喃喃自語著,「結果還是打到人間來嗎?」

「真的打就不是死這麼一點人。」葉冷嗤之以鼻,「搶資源而已。魔族又不是傻瓜,內耗到最後同歸於盡?反正人間也只有百魔,搶點魂魄來補充有什麼關係?」

「你不在百魔之內吧?」

葉冷先是啞口,繼而惱羞,「誰希罕那種破領主的位份兒?還不都得怪妳!當初是誰把我綁定在人類身體裡的?吭?!那時我正在排候補妳這混帳老太婆…」

不是說不希罕?

她無力的嘆了口氣,望向天際。有些畏懼帶著溫潤水氣和血腥死味的薰風降臨。

神祇已然開口,但她卻不知道如何阻止這樣大規模的衝突和浩劫。她能庇護的只有一方,也唯有一方。

只有幾件事情值得安慰。葉冷雖然對人類很冷漠,卻還是幫她的。代替主山神的焚獄非常激昂興奮,所有侵入島嶼脊椎的魔都被他擊殺。而違命巫這塊金字招牌還沒怎麼掉漆,最少事魔者沒怎麼來。

天界神明照慣例不能插手,但一些久住的在地妖怪卻自主性的團結起來,在人類不知道的角落,驅除不斷入侵的疫魔。

沒想到幫助她護守一方的,居然是兩個魔族,和一群妖怪。甚至連她自己,都不太算是人類了。

但還是太勢單力薄了。這些低階的小魔數量龐大,很容易從界與道的隙縫闖進來,很難在人間殺死…一時的消滅只是讓他們回歸魔界而已,人類的生命卻脆弱如琉璃。

怎麼辦呢?她躊躇了。

向來沈穩的她也感到一絲絲焦躁時,卻接到朔的電話。

朔還是那麼安靜、穩定,只是詢問是否允許她推薦的人上門拜訪。

「誰?為什麼拜訪我?」金櫻子微訝。

「妳是…最後一個『違命巫』。」朔靜靜的說,「但一島的重量不該只放在妳的肩膀…大道絕對不是一個人可以侍奉而運轉的。他叫做徐如劍…是故人的子弟,請多擔待了。」

「…朔,我見到了少司命。」

「我也見到了帕納迦。被遺忘的神明已然開口。」朔輕輕的掛斷了電話。

沒有。金櫻子默默的想,祂們從來沒有被真正遺忘過。

後來她接待了那位名為徐如劍的少年道士…最少從她的角度看來,還很年輕,卻充滿才華,非常有潛力。

挺拔俊秀,這麼點年紀已有小成了。

「妳那什麼眼神?」葉冷細聲的咬牙切齒,非常忌妒,「這傢伙少說也四五十歲了!」

「…比起我們都年輕很多很多。」

「妳…靠北!我不在外人面前給妳難看…」他磨了磨牙齒,充滿敵意的瞪了徐如劍一眼,小聲的對金櫻子說,「吃幼齒不見得會顧牙齒我告訴妳…當心蛀牙!」不怎麼甘願的離開了客廳。

有禮卻疏離的徐如劍望了望葉冷離去的方向,「他似乎不是人類。」

「我也不算是呢。」金櫻子溫和的回答,「但我們在此鎮守。」

這個年輕的道士狼狽了一下,肅坐道,「您是護佑一島生靈的違命巫。」

「只是當中之一,而且那也沒什麼…更何況我還被禍種寄生中。」

這個年輕道士,抬頭深深的看著金櫻子,神情漸漸哀矜,「前輩,這種隱事,真不該告訴我等後進。」

金櫻子淡淡的笑了。雖然一直隱居在東部,但她也聽說過這個年輕道士的威名。據說更年少時,是個除惡務盡,趕盡殺絕的人物。沒想到眼前卻是個懂得悲天憫人的孩子。

明明各事其道,但這個邏輯觀念很強的少年道士,卻跟她相談甚歡,金櫻子很痛快的加入由靈寶派主導的抗衡聯盟中,而且承諾在她的範圍內的眾生由她來說服。

他們準備和魔界開談判,但魔界出名的陽奉陰違,所以需要各方的協助,恩威並行,才有談判的本錢。

「只靠你們不夠。」金櫻子說。

「當然不只我們。」氣質凜然出眾的道士,年輕的面容,鬢角已然開始飄霜,「這不是一國一家的事,能夠動員的能力者都希望動員到…目前看來,比意料中的順利。」

是嗎?

「前輩,靈寶派會送幾個弟子過來協助…希望您不會覺得冒犯。」

我不用一個人孤軍奮戰嗎?

「如果你的門派不介意我這邊不是魔族就是妖怪的話。」金櫻子溫和的回答。

「我們門派的法術比較排外…這沒錯。」這個年輕道士說,「但門人並非全都如此…請相信我們。」

金櫻子點了點頭,將他送出去。

其實她本來不太相信的。她一直都孤軍奮戰,心裡滿懷憂慮。但是很神奇的,突然疫魔大規模的退卻,只有零星的幾隻在境內遊蕩,靈寶派的年輕孩子就清除乾淨了。

徐如劍一直送信給她,報告進度。基於對最後一個違命巫的尊重。

所以她知道,魔尊皇族的血脈沒有死絕,倖存的兄弟恰好就在這個小小的島嶼內,所以靈寶派奪得了主控權,用談判和會議來替代不斷耗費資源的戰爭與侵略。

不管是天火還是瘟疫,都不會真正的降下來了。

時代真的在進步。她想。用不著像她們這些蠻勇的違命巫,正面衝撞到頭破血流。總有更好更理想的辦法。

後來她又再次見到少司命,讓許多亡靈簇擁著,挾帶著溼潤溫暖的風,吹拂過鋼青色的天空。

被遺忘的渾沌神祇,那麼愉快的巡遊而過,不因為簇擁的亡靈或多或少在意。

但她覺得,那個光燦的渾沌神祇,卻像是大笑著,連雨滴都沁著溼潤的歡欣。

祂說,「你們的答案都相同。」

即使被遺忘,忽略。即使和眾生的關連越來越小,依舊是憐憫的吧?所以祂才會出現,垂問,提示,引導。

朔說得沒錯。大道不是一個人就能侍奉和運轉的。

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她對自己苦笑。渾沌神祇的光之主、少司命,對她說,金櫻子困住了她的姊妹。

有光當然就有影。禍種本來就是眾邪氣彙總的化身侵入草木種子而成,本質上…和渾沌神祇沒有什麼不同。

不過,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只是個村巫、尪姨。她做該做的事情,跟其他人類沒什麼兩樣。

「妳要看那小子寫來的信看多久啊?!」葉冷很火大,「邊看還邊露出那種可疑的微笑…也不想想自己的年紀…而且妳已經嫁人了!」

望著怒髮衝冠的葉冷,穩重的金櫻子突然很想逗逗他。

「阿冷,你吃醋了是不是?」

葉冷張目結舌,臉孔慢慢的紅起來,漲成豬肝色,粗著脖子吼,「笑、笑話!林北會吃醋?為了妳這老虔婆吃醋?哼哼,妳也把自己想得太…」

「那正好,我去探望焚獄大人,最近他也辛苦了…」

「妳給我站住!幼齒也肖想,老灰仔妳也不放過…妳別看焚獄臉皮嫩,那娘炮還比我大好幾百啊?!不准去不准去不准去!」

發完脾氣,看著金櫻子直挺挺的背著他,微微顫抖,他心底一緊,突然難受得不得了。該不會被他罵哭了吧?這滋味真難受…還不如讓金櫻子揍一揍他痛快些。

唉,女人怎麼抗壓力這麼低。他就、就是心底有點不痛快…絕對不是吃醋。吃醋那麼娘的事情,他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麼可能會這麼幹。

正在考慮要不要砸個杯子還是碗給金櫻子一個台階下的時候──讓她揍幾下總該不哭了吧?──沒想到金櫻子輕輕的噗嗤了一聲。

葉冷愣了一秒,怒吼的撲了上去,完全沒有考慮武力值有多不相等。

(憐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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