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月季夜語 之八 遺忘(上)

她張開眼睛,窗外淒涼的雨聲,點點滴滴,寒氣漸漸的冒了上來。被窩卻很暖…或許是因為枕邊人的體溫,所以溫暖的讓人眷戀,即使這個睡像不太好的傢伙有條腿跨在她腰上。

但她還是起床了。根深蒂固的習慣就是改不了,天不黑就起床,已經是刻畫在靈魂裡的生理時鐘。

拉了件背心加上,正準備梳洗後去洗衣服時,看見昨晚看過的信,壓在鎮紙下,讓寒風吹得沙沙作響。

對這一切,她有些無措。

看起來直逼天火的巨大災難,卻消弭於無形中…大部分。真的到處擾亂的,是些排不上位份,趁火打劫的下等魔族,輪不到她動手,就讓靈寶派的少年弟子們消滅了。

原本繃緊精神,準備不顧一切,即使徹底燃燒她和禍種的生命之火違抗到底的命運,居然雲淡風輕的消失了。

她居然,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的失望和失落。

或許她累了,也或許,她希望能奉獻到最後一刻,然後能夠休息。但這些都沒有發生,她依舊得與禍種抗衡下去,甚至連存在的價值都漸漸消失──她根本用不著做什麼,那些年少道士就會處理完畢。

就像渾沌神祇被遺忘,她們這些沒有系統教育、純粹仰賴天賦的巫,也真正的退到歷史的陰影,再也沒有用處了。

有紀律、有系統,有自己產業和財富,足以培養人才和延續道統的道,終究和歷史演進相同,取代她們這些良莠不齊的巫。

其實她不該不開心,應該感覺欣慰才對。她的城市更安全──畢竟天界神明更願意和這些道門溝通。

而不是已為半妖、宛如不定時炸彈的她。

但她覺得疲憊而蒼涼,一直在考慮離開這件事情。原來,我這麼需要「被需要」。原來,我唯一足以撐下去的動力,只有牧守一方的驕傲。

當驕傲和「被需要」蕩然無存時,她會如此失落,失落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可能,很有可能,她從出生到現在的漫長光陰,一直都陷入忙碌不堪的狀態。為人女、為人徒,然後為人妻、為人媳。之後為人母、祖母、曾祖母…

同時也牧守一方,連被禍種附身都沒放下過。

但終究,她還是走入歷史了。被尊重、仰慕,卻無益世間的違命巫。

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稍微的轉移她的注意力,一件件的搓洗。葉冷在工地上班,光用洗衣機洗不乾淨沾滿泥土和水泥的衣服。

「妳幹嘛手洗?」睡眼惺忪的葉冷尋來,只套了條長褲,搔著肚皮抱怨,「妳若不會使用妖力,我教妳,又不是什麼難事兒…何苦折騰自己的手?凍破皮的天!妳這樣苦毒我老婆…」

陰暗的淒涼感,居然讓他幾句話就驅散了。或許我也非常好打發。金櫻子想。

「餓了?」金櫻子微微笑著轉頭,「幾件衣服而已,很快就洗好。我喜歡親手洗你的衣服。」

葉冷瞬間清醒,臉孔和耳朵微微泛紅,粗聲道,「難道用妖力洗比不上用手洗?算了算了,一根筋似的老太婆…跟妳講不通。只有荷包蛋和火腿喔,別想有更多了。」搔著肚皮咕噥著,轉身進了廚房,沒多久就傳出食物的香氣。

其實她還是「被需要」的…暫時。葉冷還是需要她…雖然她一直不懂為什麼。明明她管教得很嚴格…他也一直很暴怒。

不懂,不了解。男女情事就她而言,接近白紙一張。她知道孤寂,了解守寡時那股難耐的衝動…但也只是人類追求繁衍的本能罷了。她不懂兒子和孫子在年少喪妻後為什麼那樣的哀痛欲絕,說什麼都不肯續弦。

她承認媳婦兒和孫媳都是好孩子,兒子和孫子跟她們幾乎都是青梅竹馬,但不太能了解為什麼另一半撒手西歸,能夠讓這些男兒死了大半,把精神幾乎都耗費在店舖裡,怎麼都不想再娶一個。

金櫻子承認,她不懂…本來不懂。她和丈夫一直相敬如賓,非常客氣…本來就是硬湊的陌生人。丈夫死去她雖然感到憂傷,但並沒有太深…她太忙碌了,一家大小的擔子都在她肩上,她幾乎忘記丈夫的容顏…偶爾孩子想到詢問時,她還得絞盡腦汁才回憶起他模糊的容顏。

但她現在,似乎懂了…有點。

若是葉冷離她而去──這幾乎是必然的──她大約也不想跟任何人「鬥陣」。太多的回憶充塞,佔滿了所有的回憶。她沒辦法想像嫁給別人,或者上別人的床。

那太奇怪了。

晾好衣服,她走入廚房,葉冷塞了一杯熱牛奶在她手底,拉長了臉,「都凍紅了!討皮癢是不是?老虔婆?吃飯了!」

「其實我洗好就會來煮飯。」熱牛奶的溫度侵染著凍僵的雙手,有點刺痛,漸漸的回暖,舒服起來。

「哪、哪等得到妳來做?老子餓死了!喂,不是為妳煮的喔,是我餓了,等不住!煮給妳吃是順便、順便!」

結果你也沒先吃呀。土司還在烤麵包機裡,火腿和荷包蛋蓋在鍋子裡保溫。

「謝謝。」她很誠懇的說。

「謝、謝屁啊謝!就說不是為了妳…吃妳的!」狼狽不堪的葉冷大吼,不肯讓金櫻子動手,粗魯的把火腿和蛋夾在土司裡,遞給她。

真的很美味,真的。聽說英語裡的「惡魔」和「美味」有關係…她原本覺得真是天差地遠,但現在明白了…最少葉冷的手藝真是惡魔般的美味。

「其實,你不用去修馬路。」金櫻子遲疑了一會兒,「去五星級大飯店當主廚輕鬆多了。」

「修馬路挺好,那些漢子相處跟魔一樣直來直往,好相處。誰希罕侍奉那些扭捏作態的有錢人?老子可是風魔王族!誰配吃老子做的飯?吭?」非常鼻孔朝天。

下著雨,所以今天葉冷沒事。但他沒待在家裡,興沖沖的說要去找朋友…據說有一大票的魔族待在某所大學進修,有些是他的熟人。

「別闖禍。」金櫻子整了整他的衣領。

「老子看起來就像是出門闖禍的樣子嗎?哼!」他火氣很大的回嗆,「那個…回來給妳帶伴手。」扔初一張符,就倏然消失了。

金櫻子微笑的搖搖頭,收著餐桌。葉冷永遠閒不住…不用上工的時候,總是到處瘋跑,說也奇怪,他這樣能力低微,朋友卻一大堆。

大概是,誰也沒辦法真正討厭他吧?

開了店門,泡了一壺花草茶,生意照樣很冷淡。但她知道,靈寶派的少年道士們輪班在她附近監視著。

監視我。金櫻子想。他們雖然尊敬的喊違命巫,但也恐懼她終究會敗給禍種。若是有那一天,這些監視她的後進,就是她的催命符。

但她不想說破,也沒打算驅趕。或許這樣是最好的…反正她已經走入歷史,對這世界只剩下拘禁禍種的作用。

或許這樣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