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學姊之十二.冬之月季

靜,高雄即使進入的冬季,仍然日日裡有豔陽照耀海面。和台北的苦寒不同。

若是妳願意,來高雄住幾天。今年的聖誕節,我和妳,徹夜長談。

陰溼的台北沒有任何值得我追憶,除了靜靜妳。

帶著妳的脂豔齋的紅樓夢,讓我的朋友過過眼,為了答謝妳千里送書的情誼,親愛的靜,隨信附上機票,我在高雄,等妳。

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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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月季的信,臨窗綿綿的雨,一遍遍的切割已經寂寥的夜裡。靜吞吐著煙,去翻那本厚重的線裝紅樓夢。

也許雨下得太久了,連長髮都躲著吹不乾的溼氣。也許我該換換地方呼吸。

聽說靜要到高雄度聖誕,彥剛說,「好阿,我去訂機票。」

「沒位子啦。」靜開始整理行李,彥剛坐在她的客廳跟她說話。

「我開車去呀。」

「你也拜託,你不是答應了意雲參加聖誕節的校友會?」靜把隱形眼鏡的道具放進行李。

彥剛呆了一下,「我不要去了!我怎能讓學姊跟那個老色狼單獨旅行!」

老色狼…「你說劍紅嗎?」靜覺得啼笑皆非。

「別鬧了,」靜輕輕敲敲彥剛的頭,「劍紅他們公司今年要出國旅遊。你呢,既然答應了意雲,還是乖乖去吧。趁著連假,也回去住幾天,伯母在抱怨像是丟了兒子。」

老媽?「我媽有妳的電話?」彥剛心裡喊糟糕,媽該不會跟學姊說了什麼吧?

「她總可以打來公司吧?」靜把行李提到客廳。

「幾時走?」彥剛奇怪學姊幹嘛現在把行李提出來,離聖誕還有兩天。

「現在。我請了年假了。」

「現在!?」彥剛的聲音大了起來,「難不成妳要搭計程車?!」

「不行~妳不會要我載嗎?等我一下~我去穿外套~學姊妳搞啥鬼阿~」

「我不想麻煩你…」

「哪來這些廢話~」

上了飛機,霏霏細雨飄著,冷的不停的呼著白氣。但是靜卻笑笑的看著台北,覺得原本的寒冷,卻除不少。

萬呎高空,萬丈紅塵遍佈燈火通明,這城市卻因為有這些人,所以才能讓靜生活下去。

高雄又是另外的天氣,讓她懷疑,真的還在台灣。

月季晒黑了。但是這種棕色的皮膚,卻讓她看起來有朝氣。

帶靜回到靠近西子灣的家。只是兩層的古老公寓,裡面的裝潢卻很溫暖。兩個人都不是多話的人,在小小的月季家包著水餃,只有海風和窗外獵獵的被單被吹響,安逸的氣氛填充著舒適的沈默。

等水餃起了鍋,靜對月季說,「等我們老了,倒可以考慮隔鄰而居。」

月季笑了,「是好,但是我受不了令學弟的吵。偏偏他也只吵妳。」

靜也笑了。

吃了飯,小睡了一下,靜被夕陽吵醒,月季面對著她,還在沈眠。隔著窗簾,夕陽像是大朵的向日葵,窺看著她們。不用趕著觀光,就是這樣,安然的休息。

是的,我在渡假。

滿意的嘆口氣,靜又在和室的地板上,和月季,沈沈睡去。

晚上,靜見到了月季的,「朋友」。

「靜,這是我的朋友,慶平。」

很乾淨的老人家,衣服合著適合的身材,就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來說,他可算是美男子。

滿頭銀髮…靜向來欣賞這種含笑著讓歲月老去的style。

他拄著拐杖,含笑看著月季,眼睛盡是深情。那瞬間,靜明白了。她將線裝書輕輕放在他的手上。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坐在小小的茶坊,爐子上的開水輕輕的噗噗響著,靜靜的翻著暈黃的書頁。

月季挨著他坐著,一起看著。

靜泡茶,屋子充滿清香的茉莉。

「可否借慶平回去看一夜?」月季溫和的笑著,這樣安然的神情,是在陰溼的台北都城看不到的。

「這部書已經是慶平先生的了。」靜向著每個人的杯底斟茶。

「不可以…這太貴重了!」慶平吃驚了起來。

「殘本…封面有些破損就是。」

「書本來就是給人看的,若要不破損,索性藏在保險櫃裡。但是書本的存在就沒有意義了。」

「說得好。慶平先生。值得浮一大白。」靜笑著,啜了口茶,「這書是外祖父的。反正我的舅舅們只顧著爭家產,這些古書全當成了垃圾丟。我也沒救到什麼,不過就是幾本書。」

慶平不捨的撫著書,花白的頭髮在暈黃的燈光下發亮。

「還是借吧。過些年,我當完璧歸趙。」他微微一笑。

靜微微頷首,和慶平懇切的談起紅樓夢裡的詩和詞。慶平讀紅樓數十年,頗有些見解,和靜奇突無章法的思路頗能擦出火花,談得非常愉快。

夜深沈,慶平漸顯不支。月季將他送回去,小心的扶著他下車,看著他進家門,這才放心帶著靜回去。

「我現在,和慶平一起。」她對靜說。

靜燃起煙,在煙霧後微笑。「看得出來妳的幸福。何須向誰解釋?你們很愉快,不是?」

月季淡淡的笑容,「是。沒想到我今年三十八了,居然小孩子似的戀愛起來…還是個這麼老的老頭,連我自己都疑惑,自己是不是貪圖錢。」

「妳愛他吧?」靜按著好友的手。

「雖然他大我二十有餘。是的,我非常愛他,如同他愛我般。」

總算有人是幸福的。感染著這種氣息,靜莫名的感到愉快。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想不出什麼好的,只好找妳這本紅樓的活字典來。」

「妳沒先說。妳若說了,我會在脖子上打蝴蝶結的送上門。」

月季笑了起來,和靜面對面的躺在和室裡。

第二天,月季帶著靜到分公司去,寬大的辦公室,可以看到高雄港,她指揮自若的進到公司,俐落的處理公事。

「靜,坐。等等我處理一下,帶妳去旗津走走。」月季走出辦公室,靜坐在電腦前玩接龍。

她相信,那個女士一定踹了門,要不然,聲音不可能這麼大聲。

「夏月季…難怪我爸爸會迷上妳!一點子都看不出快四十的人嘛…妳到哪家醫院拉皮的?」

真是…沒想到慶平先生這麼紳士的人,生出這種沒禮貌的女兒。

聞言,蕭女士暴跳了起來,「妳這種歡場打滾過的女人,老娘見多了!妳想老頭再沒兩年好活了,趕著巴著看遺產有沒妳的好處…告訴妳!少做妳的春秋大夢了!妳是什麼東西,敢動這種貪心?」

「妳又是什麼東西?」靜冷冷的回回去,「妳確定妳是慶平先生的女兒?不是路邊垃圾桶撿的?沒想到可以看到遺傳學這麼嚴重的反例呢。」

「夏月季!妳不過是要錢罷了!」那女人把手指幾乎戳到靜的臉上。

一聲尖叫,有幾點水濺到靜的臉上,但是那個蕭小姐卻被月季潑溼了半身。

「我在這裡。」月季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花瓶,「不要低能到連人都分不清,妳比妳哥哥姊姊差多了,蕭四小姐。」

「妳…妳…我的亞曼尼~」蕭小姐慘叫著,「我要告妳!」

「告。」月季打內線給警衛,「叫警察,有人在這裡鬧,恐怕有精神性疾病,很危險。」

「夏月季!妳這不要臉的女人!我要跟爸爸說!」

「妳說吧。本來我對你們家那筆遺產一點興趣也無,若不你們蕭家子女傾巢而出,我搞不好想不起來。既然你們這麼盛情…我也不好不下手…」

「妳…妳…」

「警衛!把她趕出去!」月季將花瓶重重在桌子上一頓。

蕭小姐漲紅了臉,粗魯的推過幾個看熱鬧的職員,忿忿而去。

月季眼睛一轉,看著擠在門口的同仁,「這裡有馬戲團可觀賞?」

全體落荒而逃。只剩靜和月季。

月季拿出煙盒,靜拿出打火機,維珍妮涼煙的味道,緩緩的飄散。

「這裡好像禁煙。」靜指了指牆上的標誌。

月季過去把窗戶打開,「這裡只有禁止瘋子。」

兩個人相視而笑。

傍晚看見慶平時,她們都沒提那件事。

靜和月季一起坐在中山大的欄杆上,慶平拄著拐杖,依著月季,靜靜的看著默默的夕陽往著海裡隱沒。

太陽的光芒終於弱到可以直視,滿天絢爛的雲彩。粼粼的像是極光般,隱約而漂蕩。

海面金光跳躍,層層然。

月季拿出口琴,細細幽幽的吹著「離家五百里」。

銀色的口琴,染了一點點的口紅,顯得頹廢而媚然。雖然已經擦掉了口紅,唇上仍殘留著胭脂。

靜迎著夜風,忘情的唱了起來。

慶平聽著,雪白的頭髮微微飄動。

趁著月季去買飲料,慶平對著靜說,「我從沒聽過她提起任何朋友的名字。除了妳,楊小姐。現在我懂了。」

「請叫我靜。我的朋友都這樣叫我。」

「靜。今天…我的女兒打擾了你們。我知道得太晚。」

果然他是知道了。「不打緊,小事情。」

「自從月季跟了我…只有委屈的份。錢,她不要我的。人…妳也看到了。但是她從不說什麼。」慶平將頭垂了下去。

靜只是抽著煙,靜靜的聽。

「我只擔心…我若去了,月季怎辦?靜…我只能將月季託付給妳。」

兩年。月季告訴靜的時候,只是臉孔微微的蒼白了一下,卻一滴淚也沒流。「我沒有流淚的時間,我得把握每一分鐘。」月季微微的笑著。

「既然是你的托付。」靜溫然回答。

慶平鬆了口氣似的,笑了笑。「人的命運是不可思議的。沒想到…二十幾年前…我在台北眩目的歡場認識了月季,橫過十幾二十年光陰,又在這個炎熱的高雄遇到她…」他失神了一下,「在那時…我這麼的愛過她…卻沒有抓住她,讓她自己飄搖孤零了這麼多年…只要一想到…她吃過的苦…受過的罪…」

慶平不語,手緩緩的撫著臉。

「請相信…你們相遇在最適當的時刻。若不是這些年的挫磨,月季不過是個孤僻的歡場女王。若不是這些年的歷練,慶平…你真到月季身邊,不過是個尋常芳客罷了。」

這些話,是月季說的,但是靜相信,她是不會對慶平說的。

慶平抬起頭,眼光溫柔的看著靜,「這些話,不似妳的口吻,倒像是月季。」

「月季月季…琉璃人兒…我和她,隔著層矜持,她什麼也不說,雖然我都知道。我們還禁得等待麼?」慶平費力的想從石凳上起來,靜扶著他。

「只是近黃昏。」慶平喃喃著。

「但是一整天,只有現在的太陽能直視著。」靜的瞳孔,濺著夕日的金光。

「慶平。」月季拿著飲料過來,晚風獵獵的吹響她的衣裙。

他突然緊緊擁住月季。月季吃驚的將袋子掉到地上,迅速的模糊了眼睛,反身抱緊慶平。

輕輕敲了敲月季的口琴,靜吹著「綠島小夜曲」,緩緩的走開去。

幾天的假期很快的過去了。慶平搬進了月季的公寓。靜在門口替他們拍了照片。

在飛機上,她看著這張拍立得。窗外一片漆黑。鄉鎮城市糾葛著七彩燈光,愛恨情仇相同的糾葛著。但是大段大段的山區水域,將這些糾葛分隔來,像是黑絲絨繡著各色珍珠亮片般,華麗的悲愴。

城市的燈光群,孤寂。

下得飛機,排隊等計程車時,有人搶了她的行李。

「回來不用說一聲嗎?!」學弟?

「你怎麼知道…」靜吃了驚。

「我們打了電話問夏小姐阿!」劍紅也來了?

「下次再不聲不響,我真的要生氣了。」學弟的臉放鬆開,「歡迎回來,學姊。」

「不要那麼兇嘛!彥剛,靜會怕的。」

「不要叫我的名字!」

月季,妳是幸福的…雖然你們相處的時間不會多。

在車上,靜將他們的照片給了彥剛和劍紅看。兩個大男生沈默而感動。

但是我…我也是幸福的。現在。坐在學弟的身邊,在後座的彥剛,靠著前椅背,說笑著。

靜點起煙,在煙霧後微微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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