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學姊之十五.深雪

當 雪深的日子 春天就要來臨

冰與霜哭泣著 在稍頭垂著淚 點點滴滴

當 雪深的日子 冬天就要別離

我們相擁 在別離的冬季

雪落無聲 默然的冬季

當 雪深的日子…

春天就要來臨 櫻花盛開的時候

我們相聚?或許…我們分離?或許…

溫度太低,對於低血壓的人來說,實在是種折磨。靜也被這種超低溫的冬季弄的昏昏欲睡。

從大樓走到夜幕低垂的街頭,看見個孩子只穿了件毛衣,髮上沾滿了綿細的雨珠,站在街邊。靜打了個寒戰,年輕真好。

學弟把傘打起來,她冷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靜!」那孩子叫了她,詫異的靜卻看看自己身後。

他跑過來,靜意外的發現這樣孩子氣的臉,比她卻高了將近一個頭。

「還記得我嗎?」他說的是日文。

這樣美麗的大眼睛注視著她,就像被貓的眼睛注視一樣,點點的魔幻的光芒忽隱忽現。

這樣的眼睛…看了就不會忘記的眼睛…有點憂傷的眼睛…

「深雪…里見深雪…」靜突然有時光倒錯的感覺。

他鬆了口氣,露出可愛的笑容。「幸好…靜…還記得我…我本來打算靜若忘了我,就馬上搭飛機回去…」

「你怎來了?誰跟你來?」靜心疼他淋溼,將自己的圍巾纏繞在他的頸上。

「靜的味道…」他將臉埋在圍巾裡,突然抱緊靜,「我好想妳…」

阻止衝上來想解救她的彥剛,靜被昔日懷念的情懷,衝擊。

當過深雪短期的家教。彼時他和母親一起蝸居在天母,只是個十歲的小孩。因為是日本人,被美國學校的孩子排斥的很厲害。

那美麗的大眼睛和雪白的皮膚,遺傳自他神情淒絕的美貌母親。靜靜對著黃昏,終日不語的里見館晴。

深雪從母姓,總是滿懷心事。只有靜來家教的時間,他才少有的出現笑容。

館晴,深雪。兩個極富中國文字之美的名字,卻是兩個雪白的日本人。

多久了?七年?八年?靜在這七年多的時光,失去了當時甜美的溫柔,卻讓小小的深雪,變成這麼高大的少年。

「我等這一天很久了…」深雪的口音,有著深刻的京都味道,「靜,嫁給我吧!」

將他帶到真鍋,正在喝咖啡的靜,不當心的把咖啡噴了出來,深雪卻鎮定的把面紙遞給她。

驚魂甫定,靜用中文說,「太久沒用日文了,剛好我沒聽懂。」

「不打緊,」深雪也用中文,「為了怕妳聽不懂我的求婚,我刻意學了好些年的中文。」

靜起身結帳。

「為什麼不給我機會!?就這樣拒絕我?連一句話都沒得說?」深雪的國語有點京片子,分外悅耳。

「深雪,你突然跑來,就是跟我說這個?」

「對。其實,我倉促回日本時,最後悔的就是…居然沒把妳一起帶走…」

「你帶我就會走嗎?」太荒謬了,靜忍不住發笑。她以為,遇過時月就算是大開眼界了,沒想到七年前,小小的深雪,腦袋的結構就夠奇特了。

「我可以綁架妳,久了妳就甘心了。就像我母親一樣。之後我父將她放逐到台灣,她亦日日低眉思念我父。」

愕然。這孩子的出身略有所聞,看來真是如此。

「你已繼承家業?」靜小心的選擇字眼,總不能問他,「你繼承了黑道大哥的位置了嗎?」

他點頭。

才十七歲的孩子…就註定和罪惡牽扯一生…

靜輕輕撫撫他的頭,就像她還是深雪的家教一般,深雪也如同往日,將大大的眼睛閉起來,睫毛輕輕的顫動著。

「不。深雪,我對當極道之妻沒有興趣。」她在真鍋門口站定,點煙。雪白的煙霧裊裊。「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比較關心你的安危。」

靜離去,深雪沒有阻攔她。

「我不會放棄的。」深雪喃喃著。

第二天,靜下班,他靜靜的等在外面。靜沒理他,上了學弟的車。

第三天,靜下班,他還是靜靜的等在外面,靜還是上了學弟的車。

第四天,靜下班,看見他孤零零的站在街道,頭髮都溼了,終於發火起來。

「你想怎樣?」她對著深雪發飆。

「嫁給我,跟我回日本。」

「你看清楚,我已經不是你那溫柔的家教老師了…這麼多年過去了…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我已經不是你戀慕的靜了。」

「我不是因為你的溫柔才戀慕妳。」深雪抓著她,「因為妳是『靜』才戀慕妳。妳為什麼不給我機會?妳連飯都不跟我吃,連門都不跟我出,妳為什麼不讓我證明,我的決心和愛慕是不是盲目的?」

他放開靜,「妳因為我的年紀小,所以連機會也不給我。妳知道我的智商有一九零嗎?妳知道我越級念了大學嗎?妳什麼都不知道,卻因為我的年紀淘汰我,這太不公平了!」

良久,靜不語。只有她夾在指上的香煙,填充著彼此的沈默。

「世界有什麼事情是公平的?」她終於開口。「妳可以試著控制這件事情,讓他公平點。」

望著那麼美麗的眼睛,靜笑了。

她沒管學弟的警告,將深雪帶回家。洗過澡的深雪,不畏冷的赤著上身,趴在地毯上看她的照片。靜穿著白棉布的睡衣,捧著馬克杯,用熱騰騰的咖啡暖手,和他一起看。

學弟打電話來「關心」,靜笑笑的擋回去,劍紅也來按門鈴,靜告訴他,現在她「忙」,所以不接待客人。

「我的競爭對手好多唷。」臥在地毯上像雪白的獵豹,慵懶的深雪說。

「是呵。所以你的勝算不大。」

他露出美麗的大眼睛,笑。「我比他們漂亮,也比他們年輕。那些老頭比不上我。」

男人漂亮能吃嗎?靜啜口咖啡,也笑。

「我也老了。」她說。

「靜是沒有年齡的…即使滿臉的皺紋…我仍然愛靜…」深雪從身後抱住靜,輕輕吻靜的頭髮。

輕輕的往後倚,靜沒有推開他。是的,也許對男人都有戒心,但是對深雪就是沒有。

也許深雪還是個少年,不太分得出性別的緣故吧?

「我已經大到不是處男了。」深雪一本正經的說著。「處不處男可以拿來當年齡的指標嗎?」靜頂回去。

在厚厚溫暖的棉被中看書,深雪硬擠來躺著,抱著靜。

「下去。」靜對他皺眉頭。「叫我下去就下去?我那麼沒個性?」他將臉埋在靜的肩窩,「妳的語氣…滿像當年罵點點貓的口氣…」

點點貓…靜想起當年那隻喜歡躺在課本上的貓,覺得好笑。

「你們在我眼中,是相同的生物。」靜繼續看自己的書。「八嘎…吼~靜!妳這麼看不起我~」深雪開始搔靜的癢,靜笑得喘不過氣來,「住手!快住手!深雪~我要生氣了~」

看著笑得臉頰酡紅的靜,深雪壓著她,「恐怕接下來的事情,妳會更生氣…」他的臉慢慢逼近靜…

「你若吻我,就馬上滾出去吧。淘汰出局喔。」靜笑笑說。

「…………吼~妳這樣對生理正常的男人是很殘忍的~」

「滿街都是女人呀!不差我這個。」靜笑咪咪的。

「但是靜只有一個呀!」他咕噥著,偎著靜,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看他可愛的睡臉,靜這才輕輕的吻了他的睫毛。

「學姊,那小鬼才十七歲?」

「嗯。」

「你們…沒有未來阿~」早知道就讓劍紅追學姊算了。

「未來?幹嘛要有未來?」靜將報表列印出來,傳真機吐出一張紙,大大的祝賀戀愛成功的圖,下面簽名的是意雲。

一群八卦人。

發現自己居然會期待下班,靜也覺得詫異。期待什麼呢?

走出大樓,看見遠遠的,深雪奔了過來,她突然讓種猛烈的情緒襲擊。期待…深雪嗎?

「靜!」他撲過來將靜壓在牆上。

許久,深雪在發抖。「靜…回答我…跟我說話…靜…」他的聲音帶哭聲。

「深雪?」靜聞到一絲硝煙的味道。

那一定是…一定是有人剛放過鞭炮…一定是這樣…

她看見距離自己一公尺處的牆上,有個深深的小洞。靜的血液都凝結了。

「對不起…靜…對不起…」深雪的淚…潸潸的流下來。

緊緊的抱住靜,像是要讓靜窒息一樣。他大聲的用日文說,「誰也不准碰靜!我回去…但是誰碰了靜…我一定讓一切都毀滅!我說到做到!」

「再見…不再見啦…」深雪輕輕的在靜耳邊說著,決然的離去。

「靜~妳看~我的詩被刊出來了~」小小的深雪興奮的拿著報紙給她看。

「思念鑄造成的河水

蜿蜒在母親臉上

之所以是鹹的

因為源頭是無盡的海洋

深雪」

深雪臉上的淚…

***********************

終於要回去了。深雪將衣服穿好,戴上墨鏡,遮住那雙美麗的眼睛。

看著鏡中的自己,連自己都不認識的自己。寒冬仍深…初春未臨…

但是他的名字和母親的姓氏,連同在台灣的歲月,以及靜…都必須一起拋捨了。

他走到飯店大廳,居然看見靜倚在柱子邊,蒼白著臉,正在看書。

一定是幻覺…要不就是相似而已…

深雪不知不覺的走到她面前。

靜看著他,含笑。將他的墨鏡拿下來,把他梳上去的頭髮披亂下來。

「當 雪深的日子…」她輕輕的念著。

他露出淒然的微笑,將口袋裡一張護貝過的小卡片給靜。

看著自己七年前的筆跡,靜的懷念,不只一點點。

那時還是好哭的楊靜,對於分離如此難捨。匆匆的在機場,拿自己的書籤,匆匆的寫了這些。

「當 雪深的日子 春天就要來臨

冰與霜哭泣著 在稍頭垂著淚 點點滴滴

當 雪深的日子 冬天就要別離

我們相擁 在別離的冬季

雪落無聲 默然的冬季

當 雪深的日子…

春天就要來臨 櫻花盛開的時候

我們相聚?或許…我們分離?或許…靜」

擁住深雪,靜吻了他。忘情的。

好想帶妳走呵…靜…

像是在彼此的臂彎中,就可以遺忘世界的存在似的。遺忘年齡的差距…遺忘國度的不同…遺忘沒有交集的交集…

在默默的晨光中醒來。罕有的冬陽露了臉,一室蕾絲窗簾的影子,飛舞。

「靜,若是妳懷孕了,一定要讓我知道。」靜靜摟著靜的深雪,含糊不清的說著。

「嗯。若是有這個孩子的話,他的未來一定很不平凡。日本某組的組長,少年時在台灣留下來的孩子。」

深雪笑了。他的笑容還是帶著越來越重的哀戚。

吻別。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深雪拿下墨鏡,看著她,美麗的貓般眼睛中,有著點點淚光。

「我不再讓任何女人看見我的眼睛。這是屬於靜的。」

飛機離境。靜緩緩的走出去。發抖的手點不燃煙。

若是有那個不平凡的孩子就好了…但是那個孩子永遠也不會誕生。前年她裝了諾普蘭,到現在效力還沒有過去。

那個不平凡的,永遠不會誕生的孩子…

靜終於哭了…崩潰了她長久的冰封,痛哭一如嬰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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