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學姊之十六.薰風

「懷孕了。」放下電話,靜對著彥剛說。
彥剛一跳,險些打翻了茶杯,「學…學姊…不…不要慌張…」他結結巴巴的口吃,「我陪你去日本找他負責~」

靜定定的看著他,「學弟,別緊張,」慌張的是你,不是我,「不是我懷孕了,是我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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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美女?」他一口真氣鬆下來,簡直想哭。

這樣對他的心臟實在不太好。

「她?懷孕?要生嗎?」覺得寫ㄟ書的當紅作家要生小孩是件很怪的事情。

「她要生,我要看看她的情況。」

「回去的時候記得鎖門。」靜把外套穿上,沈默的把手放在口袋裡。

「學姊?這麼晚了去哪?」彥剛追上來。

「去看我姊姊。」

「妳…打算怎去?這麼晚了!」

「搭計程車。」背上背包。

彥剛深深吸了一口氣,「妳不會叫我送妳去嗎!!!!」他吼靜。

靜沒讓他的大嗓門嚇到,悠閒閒的走出門口,「我有腳。」

他氣得摔門拿鑰匙。

學姊就是這樣子。叫一聲會死?

那天清晨,她回來換衣服,臉色鐵青,眼睛腫得像核桃,但是叫她請天假,死都不肯,結果在公司發高燒,半夜的急診,居然沒叫他,自己走了很遠去攔計程車。

叫一聲會死人?

想到就心疼哪。臉色灰敗,兩頰凹下,病倒了整整一個禮拜。彥剛哪都不敢去,就在學姊家打地舖,劍紅卻老早跑了個人影不見。

等稍微能起身,學姊就趕他回去睡,不准他隨便請假。一直到現在過了快一個月了,靜的衣服鬆了一大圈,瘦得更可憐了。

這樣子叫人怎對她生氣?

「少抽點煙。」彥剛把車窗打開一點點。靜悶在滿是煙味的車廂裡,常常會咳個不停。一直沒好全,身體又不保重。

「好。」

乖順的讓人害怕。彥剛擔憂的看了看她。什麼話都不肯說,徒然叫人心焦。

「學弟,你要開到哪?再開下去高速公路了。」靜笑出來。

挖勒,他慌忙靠外側,繞了一大圈才到。

「走吧。」靜緩緩的走著,嚴冬讓她的舊傷有點酸軟。

「我是不是不去比較好?」一面拿著外套,一面小跑的追著靜。

「姊姊才不會在意。呵,你可別當面叫她人工美女。】

「呵。」彥剛也笑了出來。

「我姊姊姓楊,單名一個泠。」

「泠姊。」這樣的招呼讓泠高興,她笑笑的接待他們,「我家妹子麻煩你照顧了,彥剛。」

「的確是很麻煩。」靜將煙按熄在煙灰缸。

「我可從來沒說過!」彥剛大聲了起來。

靜沒理他,瞪著泠,「妳真要生?」

「是要生。」她的指端夾著維珍妮,姿態撩人的抽著煙,冷不防靜把她的煙一抽,泠氣的叫,「喂~」

「要生小孩的人要忌煙忌酒,妳…」靜看見餐桌上還有瓶喝了一半的梅酒,拿到水槽倒乾。

「喂!~那是我拿來暖身的…妳跟我倒掉~」

「要暖身穿多點吧!家裡誰在看?穿這麼短?」靜把泠拖到房間換衣服。

彥剛偷笑起來。

靜要泠到她那邊住,泠不肯。

「妳來陪我產檢就行了。」泠半歪在沙發上,「讓妳成天管頭管尾,我可受不了。」

靜被她氣的發怔。「妳再抽!當心小孩畸形!」泠咕咕噥噥的把煙熄掉。靜像在抄家,將所有的煙和酒的存貨席捲一空,「明天我再來。」

「明天妳還要來!?不用了~」泠急得大叫。

「沒錯,明天我會來,下個禮拜我會來,以後都會來。」靜把那箱酒交給彥剛,她拿了兩大袋的煙,「明天見。」

「我真後悔告訴妳懷孕的消息~~」泠在她背後氣急敗壞。

彥剛笑得連路都走不穩。靜瞪他。

「我擔心的要命,你笑什麼?。」

預產期在八月,剛過完元旦,泠已經開始孕吐了。

「姊,不一定要生啦。」看她孕吐到無盡頭,半是驚心,半是惻然。

「胡扯啥?我的孩子…讓那沒心肝的混蛋帶去巴西移民了,那時我沒錢沒本事養,現在奮鬥了半輩子,不用誰的力量我自己也養得活孩子…為什麼不?這世界上我還有什麼親人?不過是看不到的那個跟肚裡的這個,」

她瞅著靜,「還剩一個妳罷了。」

靜被她的話弄得一低頭,半天才把眼熱熬過去,泠還是翻腸覆肚的吐著。

太多太重複的整型手術搞壞了泠的身體,長年的節食更雪上加霜,再加上高齡產婦…每個禮拜靜都陪她去做產檢,所幸還不算太差。彥剛也跟著忙進忙出。

「學弟,你有你的事要忙,可不好這樣跟我們跑。」靜勸他,「我們自己搭計程車得了。」

彥剛從照後鏡看乾嘔的軟綿綿的泠,拎著大哥大還拼命著出版社的事情,嘆口氣,「算是實習好了,省得將來遠芳懷了孕,何以措手足?」

為了給身體虛弱的姊姊補身體,她和彥剛常在廚房裡研究食補,彥剛抱怨,「我再這麼試吃下去,等泠姊生了,我也胖到大門卡不過。」

「我也試吃阿!我就沒胖。」靜忙著丟紅棗,當心的量了三杯水。

「ㄟ,劍紅調到大陸去了。」彥剛裝著不在意,對靜說。

「喔。」靜將燉鍋打開。

幸好沒把學姊交給那男人。彥剛覺得自己的眼光真是銳利。

劍紅悄悄的調職,還是讓彥剛知道了風聲。

「什麼意思?一聲不響的來,一聲不響的走?」彥剛真想打他一頓。

「反正靜的心裡從來也沒有我。」劍紅沒打算多談什麼,轉身要上機車。

「這是藉口。因為你跟唐小姐復合了,對不對?」

劍紅站住了。他忘了,意雲什麼事都會跟彥剛說,而時月又常常到公司來。

「我沒必要跟你解釋。」劍紅連頭都沒回。

「我也不是來聽解釋的。」彥剛也轉身要離去,「祝福你,我想,學姊也會這麼說。」

「…都是靜不好!如果她接受我…如果她不要跟那個日本小鬼一起,忽略我…我也不會跟時月復合…我明明知道時月…」

碰的一聲,彥剛把他掐著脖子壓到牆上,「你給我閉嘴。」彥剛從齒縫擠出聲音,「你再說一句學姊的壞話看看!我最討厭…最討厭那種把一切過錯都推到別人身上的傢伙!」

真可惜…他開始喜歡劍紅了…開始願意放手…

他看著在廚房裡皺著眉毛,小聲小聲念著食譜的學姊,將來…我和遠芳結婚了,也決不會拋下學姊的。

彥剛的表情轉堅毅。

「別靠爐子太近,燙。」學姊把他拖開一步。

他和學姊笑嘻嘻的去送泠口裡的「牢飯」。

「我要起床啦~」泠哀號著,即使坐在床上,她的筆記型電腦還是開整天的,出版社的電話還是響個不停。

「醫生警告過了,妳有先兆性流產的現象。不想要小孩,妳就起床好了。」靜恐嚇著她,把紅棗雞端上來。

「醫生也說我好多了呀…」泠咕噥著。

原本枯黃的容顏,讓靜優養得珠圓玉潤,「被妳養胖了啦!」泠抱怨著。

靜把紅棗雞端走,「阿阿~我是開玩笑的啦~」

看著她們笑鬧,彥剛也跟著快樂起來。他常常漏夜寫信給遠芳,像是泠的孩子,是大家共有的。遠芳對於這個未出生的孩子,懷著說不出的好感,央求等生了小孩,照片要掃一張給她。

「呵。早呢,現在才六月呢…」暮春微微侵襲著夏天的味道。

「就叫楊薰吧。」泠和靜研究了一個早上,終於決定了。

「哎唷,學寫名字就寫死他。」彥剛一想到學寫名字的夢魘就害怕,「取個簡單的…比方…楊一?」

靜賞他個老大爆栗。

「就楊薰吧。單名,沒讓他多寫個字呢。」靜說。

剛剛產檢完,疲勞的三個人,靜靜的在泠的家裡享受這種安寧的氣氛。

「回去啦。我想睡覺了。」泠往床上一躺,靜過來幫她蓋了被。

「靜,我愛妳。」泠按著她的手,這樣對她的妹妹說。

靜詫異了,但是她也笑著說,「是阿,姊姊,我也愛妳。」

「當然,我也愛你的,學弟,別吃醋。」她上了彥剛的車,彥剛被她弄的哭笑不得,「是是是,學姊。」

不是才平安的做完產檢?不是昨天才笑語嫣然?為什麼…姊姊的菲傭會這樣慌張的打電話來,告訴她,瑪當進了醫院?

靜覺得身邊的一切都崩落了。

「瑪當流了好多血…好多血…」菲傭沙達在電話那頭哭得那麼害怕…

她顧不得身上穿著睡衣,衝到樓上,拼命搥打著彥剛的大門,「彥剛!彥剛!我姊姊,我姊姊…彥剛~」

彥剛看見學姊鐵青著像鬼似的臉,知道事情不妙了,趕緊催學姊換衣服,匆匆的去開車。

一路上,彥剛緊緊握著靜發抖的手,只覺得靜的手沒有暖過。

站在手術房外,靜只能凝視著「手術中」的燈號發呆。兩個小時過去,不肯吃,不肯喝,站著。

突然有醫生衝出來,「血庫告急!O型血告急!天阿~誰是O型~」

「我是!大夫我…」彥剛攔下靜,「我是,大夫,我是!」衡量了靜和彥剛,醫生匆匆的將彥剛帶走。

等彥剛回來,靜的聲音緊逼著,「謝謝。」

「應該的。」彥剛回答。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突然手術房又騷動了起來。

「心肺復甦機準備!電擊準備!患者沒有心跳!」

「家屬?準備發病危通知書!」

「他們…他們在說誰病危?彥剛?」靜的聲音和平常完全不同,「不是姊姊對不對?不是,對不對?」

彥剛扶著她,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只好落淚。

「騙人…」護士把病危通知書交到靜的手上,嚴重的失重感弄昏了她,「不要…不要…」

她轉身要衝進手術房,彥剛趕緊抱緊她,「放開我!姊姊~姊姊~不要丟下我~姊姊~不要丟下小靜~我會怕~不要~」

緊緊抱住拼命掙扎的學姊,彥剛的心裡也恐懼極了。不是女人都會生小孩嗎?不過是生小孩…昨天泠才跟他們一起取小孩子的名字,一路打打鬧鬧…醫生還說,泠的危險期過了…

為什麼?為什麼泠會這樣就…在生死關頭,彥剛害怕了。

沒有人告訴過他,生育是用生命換生命,醫學再進步,每年產檯上的冤魂沒有消失過…

就這樣?就這樣?生命這麼脆弱?遠芳…若是遠芳…

只能用緊緊的擁抱,好卻除心裡的害怕。

「不要~不要拋下我一個人~姊姊~」靜尖聲的哭了起來。

姊姊…同父異母,從來沒有生活在一起過的姊姊…但是我愛妳…我愛妳阿…若是妳死了…這世上我真是孤零一人…再沒血緣之親了…連同未出生的嬰兒…我不要…不要一口氣死去兩個親人…我不要…

「還有我阿~學姊…我會在你身邊…」,彥剛緊緊的抱住她,眼淚落在她的髮上。

靜哭得癱軟,「學弟…我要姊姊…姊姊~」

原本放棄急救的大夫,搖搖頭…「救小孩吧…」

他的同僚卻突然瞪大了眼睛。

「病人哭了。」

「心跳恢復了!」「快!心臟按摩~」「小孩勒?」

「活著!」

響亮的兒啼…彥剛覺得從來沒聽過比這個美麗的聲音。

靜反身抱緊彥剛,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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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就要開始了。南方吹來溫暖的薰風。

剛餵好奶的泠,看見靜和彥剛進來,笑容是那麼的晶瑩。

「嗨~小女生小女生…」彥剛熟練的抱起小薰,輕輕拍著她的背。

「學弟,你這兒玩,我去買東西。」

「買東西?我去就好啦。」彥剛聽見小薰輕輕打了個飽膈。

「產褥墊?」

這…

輕輕逗著可愛的小薰,泠笑著看彥剛。

「聽說…我生產時,很危險,對不?」

「嗯。」彥剛對她一笑。

「靜哭得死去活來?」泠呵呵的笑。

彥剛搔搔頭,不曉得該不該告訴她,自己也哭得幾乎斷氣。

「噯,躺在手術檯,朦朦朧朧覺得不行了。我想。但是…我像是聽到了小靜在哭。」泠將小薰抱過來,看著她的小臉,無限憐愛,「我這人,背德非行,好吃好玩好男人幾乎都嘗遍了滋味,若是跟著小薰一起去了,倒也沒啥可惜,但是…我放不下小靜。」

泠板起臉孔,「可不許你告訴她,她越發會管著我,越沒有斬節了。」

彥剛大笑,嚇得小薰皺著臉要哭,「笑啥?嚇到小薰了啦!」泠罵他。

在來的路上,靜說,「可不許你告訴她,我哭昏的事情,她會管著我,越發沒有忌憚呢!」

安寧的氣息洋溢。極遠來薰風,吹起。在這夏天的夜裡。有著兒語喃喃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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