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學姊之十九.教授

是的,那個在婚宴上,和賓客划酒拳的新娘小花,不但生了個胖兒子,現在小孩都滿月了。

遠遠看著小花抱著兒子,一臉幸福的笑臉,靜慢慢的走向樓梯間,微笑的吞雲吐霧。

不一定班對就注定崩潰的命運。小花他們和靜與正旭… 靜皺了皺眉,覺得心上莫名的著了一鞭,手也微微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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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了?她心裡倒是著了慌。不對,不會的。她和正旭的事情都那麼久了,怎麼可能還會痛?

她有點煩燥。在這樣低沉的心情中,她按熄了手裡的煙,轉身離開。但是大嗓門的小花,卻將她從安全的藏身處拉出來,嚷著要小孩認她當乾媽。

「我還沒嫁。」霸王硬上弓?死小花。

「媽的!我差點難產死掉的時候,妳跟我說啥?現在又不認帳了?」小花一手插腰,兇巴巴的瞪她,靜笑。

那時小花死了七八成,拼命的出血,氣如游絲的向她託孤:「看著我的孩子。當他的乾媽,代我看著他。」

「妳若死了,我跟這孩子就沒關係。我會轉頭就走,等著妳丈夫討後娘虐待他。」小花睜大了眼睛看她,靜臉上的神情一點點都沒有改變,「想要認乾娘,妳得先想法子活下去。」

小花開始痛罵靜的無情無義,原本漸平的心電圖開始強壯的跳了起來,奇蹟似的存活。

靜扶額,不懂自己怎會跟小花情同姐妹。

「是是是。」她將自己隨身戴著的項鍊給了小孩,「平白賺了個兒子。」

小花悄聲的跟她說,「正旭滾了啦!不必躲著。」

靜訝異的看著她,「正旭來過了?」

「妳不知道?還帶了個好小的女孩子,妖妖嬌嬌,嗲聲嗲氣的,看了好不舒服。」

靜點了煙,他就是偏好這種小女生。奇怪,他為何跟我耗了那麼久,明明知道我跟那種典型相反。

呼出口白煙,笑笑。

「柳澤教授也來了。」

「柳澤?」

剛好有賓客來,小花蝴蝶般跑去招呼,但是靜還是看到了柳澤教授。

當然,他不是日本人,也不姓柳名澤。因為和漫畫的天才柳澤教授容易發生聯想,學生都這麼戲謔的喊著他。

笑咪咪的柳澤教授,她旁聽過他的英國文學。

「你是靜,」雖然接近五十了,柳澤教授還是相當的英挺,臉上的和藹沒有略減,「可是我想不起來妳姓什麼。」

靜微微偏著頭,就像當年在課堂上的回答,「老師,我姓楊。還有,您問我這個問題,恐怕五十次不止了。」

柳澤教授摸摸自己的下巴,笑了。

靜扯扯柳澤教授的袖子,頑皮的眨眨眼,「老師,我請你喝咖啡。」

兩個人像逃學的孩子,竊笑著逃離宴會。

「太吵了。」異口同聲。

相對一笑,就像六七年的光景不存在,靜和教授,常常在下課後,為了對於雪萊的詩,長長的,意猶未盡的討論下去。

走在仁愛路的紅磚道上,兩旁豔紅的木棉怒放。靜和教授,距離一臂的寬度,愉快的交談著。

然後,一起佇立在新雨初晴的新春街頭,呼吸著台北少有的清新空氣。

「我還記得,靜都坐在前排左邊數來第三個位置。」

靜踢踢石頭,低頭笑著。柳澤教授非常迷糊,縱使他的英國文學造詣甚深,但是人名地名的記憶一蹋糊塗。

「 Lord Byran (拜倫),十九世紀浪漫派詩人。唔…他是哪國人呢?先不管了…與那個誰誰誰和誰誰誰並稱三大才子…唔…誰誰誰呢?」台上的教授苦苦追憶,下面的學生開始笑了。

互碰手肘,瞧,教授又「忘詞兒」了。

坐在前排的靜總是會說,「英國。Shelly( 雪萊)和 keats (濟慈)。」

為了替教授提詞兒,靜非預習和複習不可。比念經濟還用功多了。為了能笑教授,其他的學生也得用心點。

「老師,你… 其實根本就是記得,對吧?」在向晚的彩霞中,靜微微笑著看著教授。

明白了靜的意思,摸摸自己的鼻頭,「噯,靜。別說破了。我這隻老驢子,豈不是沒伎倆了?」他將臂彎伸向靜,「別出賣我的祕密,我還得繼續教下去哪。」

靜笑著將手插進臂彎。

以後幾天,彥剛發現要找學姊,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要不是偶然的看到教授送她回家,他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

看著紳士風度的教授,彥剛輕輕的吹了聲口哨。不錯。但是,學姊怎麼老的老,小的小?

「學姊,找個年紀適當點的如何?這位不錯,但是恐怕有點老。」彥剛嘆口氣,深雪也不錯,但是年紀上就有問題。

瞪著他「你的紅娘病沒有痊癒?看見誰不牽紅線會難過?」

沒理會靜,「學姊,誰啦,他是誰啦?覺得挺面善的…」

靜說了教授的名字,彥剛輕輕的吹了口哨。

「進展怎樣啦,學姊~~」

進展?哪有什麼進展?跟往日的老師,能夠怎進展?不過是喝喝咖啡,吃吃飯,逛逛美術館和博物館,最遠到故宮去。這樣的關係和生活,她很滿足。

所以,教授和她提起離婚的事情時,靜居然有點感傷和不安。

「我和妻子離婚的理由其實滿奇怪的,」他笑瞇了眼睛,感傷的看著手裡的紅酒,「她說,再也受不了,成天看著我的後腦勺。」

「我…的確不是個好丈夫。我釘在書桌前的時間,比看見她的時間多太多了。她的寂寞她的孤獨她的不滿,與日俱增。」教授捏捏鼻樑,「婚姻的失敗,是我的錯誤。」

靜看著教授有些斑白的頭髮,溫柔的說,「其實,她應該和你一起坐下來,共同看著書,一起討論。這樣,她看不到你的後腦勺,你們討論的時候,會彼此注視著眼睛。」

教授看著靜,喉頭微微上下了一下,眼眶微紅,「呵。」

靜不再說什麼,只是笑笑的舉杯。

是的,我想太多了,靜寬慰的喝著酒。

如常,挽著手散步。燃燒了半條街的木棉,像是為了微寒的初春添加暖意。

「靜。如果…如果我讓妳看到後腦勺的機會小點…」教授難得的赧然,卻讓靜在心裡投下撼然。

怎麼?這樣愉快安然的陪伴就要結束了嗎?

我…喜歡柳澤教授。

「我不喜歡看著後腦勺。比較喜歡,和老師一起坐在桌前討論。最好是在台下幫老師提詞兒。」靜對著教授微笑。

教授看著靜,月亮緩緩的出來,照著他們。靜的髮上身上,有著薄冰似的月光。

木棉落地,悄無聲息。完整的花帶著淡淡的香氣。

在月光下,擁抱。靜流下眼淚。

「不要緊的…不要緊。」教授喃喃的說著,不知道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靜聽。

* * *

從那夜起,教授不再見到靜。

這種感傷,讓他不敢若無其事的找靜,自悔失言。

所以,發現靜坐在前排的第三個位置,他的訝異,無可復加。

「老師,上課了。」靜笑笑的對他說。

其他的學生哄笑了起來,卻沒有人知道他心底的寬慰。

這樣彼此對望,的確是最好的距離。

對著靜,微微笑。開始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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