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學姊之三.憶往

公司的同事鬧哄哄的走向停車場,沒人注意到向晚的淡水天空,瀲灩著火紅湛藍。

靜依例緩緩的走著,彥剛放慢了腳步,和她一起慢慢的走。

「海中天的菜還不錯。」靜微笑著。他可不喜歡公司聚餐這種鬧哄哄的場面,但是他說,「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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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要去取車,公司那群小夥子堵著路,看著小陳的新車。很酷的DT,「沒想到,現在還有人騎這種車呢。」靜對彥剛笑著說。

「楊靜阿姨,我騎這種車有啥不對啊?」沒想到小陳聽見了。

「沒有不對阿,以前我也騎過。」靜燃起一根煙,輕煙裊裊。

小陳他們很沒禮貌的哄笑了起來。靜也笑著,「幫我拿一下皮包。」

「借我騎?」她叼著煙,向小陳伸手。

她發動車子的時候,一陣嘲笑鼓掌,「別逞強了~楊靜阿姨~」

靜把長裙的裙角用胸針別到腰上,跨在機車,微笑。猛然的將車子衝出去,靈活的在停車場的空隙中,S型的穿梭。飛快的,長髮沒有約束的在腦後飛揚。

騎回到小陳面前,速度沒有減慢的意思,嚇得小陳大叫,卻輕盈的停住,距離小陳大約半公尺而已。沒有一絲煞車的聲音。

靜叼著的煙,仍然輕煙裊裊。

「不錯的車。」靜把車子架好,說。微跛的慢慢走了。

彥剛簡直驚呆了。

「學姊。」

「怎樣?」她撥了撥凌亂的頭髮。

「妳會…妳會騎那種車?」

「會。」她找出梳子,開始梳頭髮。「以前我們常在淡金公路飆車。那是很久的事情了。」

「想聽?」看著學弟眼底寫滿的興奮,她呼呼的笑起來。

靜高職畢業以後,到樹林的一家工廠當個小小的會計。

為了通勤,她不怕摔的學會了機車,但是她的二手機車卻常常出狀況。同工廠的廠務袁先生,默默的替她整理車子。

那時靜都喊他大哥。

也許袁看靜雖然是個女孩,卻肯躺在地上拆螺絲,本來對於機車改裝很專精的袁,傾囊相授。後來發現靜對於飆車的興趣比改裝的興趣大,他乾脆帶著她去飆車。

同廠的一個小孩子叫伍擇明,本來就跟大哥一起飆車,加了靜之後,五點一下班,就往淡海跑,一天沒飆一趟淡金,就覺得當天渾身不對勁。

「伍弟比我們都小,那時我十九歲,大哥二十六,伍弟才十六歲,但是壓到砂石車下這些有的沒有的特技,都是伍弟教的。」

伍弟家本來就開機車行,等於是坐在機車上長大的。要不是他的父親被人家倒會子自殺了,他也不用來公司當童工。

但是他可笑嘻嘻的,沒半點愁容。

伍弟對於靜這個學生很驕傲,有時路上遭遇到挑釁的對手,會乾脆讓靜去對付。另一個成員童浩云,就是跟靜尬車,被靜露了一手壓進砂石車下面再旋出來的技巧,服氣後,也跟著他們一起飆。

小童是高四生,老把白襯衫拉出褲頭,踩著鞋後跟,拉拉塌塌的。他服氣靜,其他人都不甩。

「砂石車…壓進去…妳說的是這種砂石車?」他指著旁邊開著,正在怒吼著黑煙的砂石車。「對阿。你沒看見砂石車的底盤很高嗎?」靜彈彈煙灰,「壓低膝蓋,進去,再旋出來。其實沒有想像中的難。」

後來公司附近小診所的早班護士小姐徐曉玉也加進來,長了張可愛的臉,卻比誰都悍,也都不要命。

他們五個人,常常在淡金公路上狂飆。喝喝啤酒,坐在金山的台階上,沈默卻舒適的渡過夜與日的交接。

「就這樣?沒有打架?沒有械鬥?沒有磕藥?」彥剛有點失望。

哇勒。

「大哥不准我們磕藥。磕藥不就跟那群飆車的沒兩樣了?我們是特別的。這理由很鳥,但是我們都很聽話。械鬥沒有…打架…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打架。」

也是淡金公路上發生的事情。在淡金公路上,遭遇了另一群飆車的。他們五個人的車況比較好,也比較懂得團隊飆車的規律,所以很簡單的越過他們,狠狠地把他們甩在後面,有個傢伙想超車,不小心摔得在馬路上打旋。因為他們的夥伴停下來看他,事實上和靜這群沒有關係,所以他們也就一路飆到金山去。

剛好她和曉玉一起去買飲料,回來發現兩群人一觸即發的對峙著。

那時靜和曉玉正好抽著煙,對方的頭頭要他們擺桌賠禮,要不,找個人出來劃下道來單挑。

靜笑笑,「那來賭氣魄好了。」她將燃著的香煙,按在穿著短褲的大腿上。曉玉也笑笑的按上去。

大哥、伍弟和小童,也笑笑的燃了煙,按在自己的上臂。

靜默,空氣中飄著香煙和燒焦的氣味。

對方的頭頭翹了大拇指,收隊。

等他們騎得遠了,伍弟打破沈寂,「靜姐,你幹嘛賭這種氣魄…好痛阿~」「叫什麼叫,我也好痛ㄟ~」

買來的啤酒沒有喝,全拿來冰敷。

「諾,我的腿上還有疤。」靜笑著指指自己的大腿,「就在裙子底下。我們…不算打架吧。」

是是是,彥剛點頭如搗蒜。這比打架可怕多了。

「後來,為什麼散了呢?」彥剛突然覺得這樣的情感結束很可惜。

「其實,也不算散了。若不是我老爸死了…」

他們飆了一年,靜二十歲那年,剛好靜的爸爸空難過世了。航空公司給的撫卹金很優渥,靜的爸爸又有保險,加上靜把雜貨店頂出去,一下子,靜可以不用工作就有飯吃了。

「我老爸重男輕女,可惜他生了我以後,啥子蟑螂都生不出來。偏偏我媽在我國中時過世後,沒有人敢嫁給他,他只好認命了。他非常討厭我,所以我也只能念念高職。出來還是得靠自己。」

但是父親過世後,靜馬上把工作辭掉,跑去補習班報名。拿出錢給大哥和伍弟開機車行,架著小童曉玉一起去補習。

「小童只是欠個人關心,他滿聰明的。現在,他可是哈佛的學生喔。」靜笑瞇了眼睛,向來冷冰冰的臉,少有的溫柔起來,「曉玉現在在成大攻讀醫科。」

她抓著小童和曉玉一起去補習班住校,不管補習費或是住宿費都是她出的,叔叔和姑姑們知道後,恨不得把靜生吃了。

成天來補習班吵,要靜回他們家,把錢交出來。

「成天把錢貼到外人身上,成什麼體統?」

靠。「去告我。」靜跟補習班櫃台說,「可以叫警察了。」

被狂怒的老爸打斷手骨的時候,哪個人來探過頭?那雖然是童年的事情,靜沒有一天忘記被打個半死的媽媽,和她被打斷的手。

那些叔叔姑姑只是遠遠站著,笑著指指點點。

沒有親人,只有這幾個腿上臂上留著相同的疤痕的兄弟姊妹。要那麼多錢做什麼?如果我抱著錢堆睡覺,看著兄弟姊妹苦苦掙扎…靜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笑什麼?」靜看見彥剛嘴角的笑。

「沒想到…靜學姊有這麼精彩的少年時光。」

「如果你會害怕,我也不會生氣的。」靜又點了根煙。

「不會。我比以前,更喜歡靜學姊了唷。」

靜微微的笑著。

「這邊停車吧。我的機車在這裡。明天見。」她下車,機車行的老闆馬上迎上來,靜笑嘻嘻的喊,大哥。

大哥?

彥剛也跟著下車。

「哎唷~我們小靜有男朋友了~」黝黑的老闆大力拍著靜的背,靜一拳打在他的肩窩,「我的國中學弟啦。」

「學弟~靜姐,妳怎麼沒等我?我的心碎了~」全身都是機油,卻很英氣的年輕人,開著靜的玩笑。

靜只是輕輕笑著,冷不防,她左右手手刀,小伍格掉了,然後慘叫一聲往後一跳,「靜姐,妳要我絕子絕孫哪?」

「又沒有碰到。」靜放下膝蓋。

「碰到還得了阿~」

靜露出,少女般無憂無慮的笑容,看著這種笑容,彥剛突然有種莫名的感動。

大哥和伍弟硬把她趕回去,「車子一修好,就幫妳送回去啦!人家在等妳…快去快去…」

看著靜微跛著,彥剛心下一動,「學姊,妳的車禍怎麼出的?」

又燃起煙來,「只是太久沒試過,誤以為自己還是少年時罷了。」

「妳…妳去壓到砂石車下嗎?」彥剛的聲音大了起來。

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抽著煙。

為了八年的愛情到頭成了一場空,成了遊魂的靜,沒有一點可著地。她開始尋找記憶中速度的快感。

她真的不是想要死,只不過,壓進去的那剎那,她突然想放棄而已。

只是跛了一條腿,真的只是運氣。

吐出一口煙,靜籠罩在,安全的煙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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