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窗夜談 之十 尋(下)

看到紅茶時,我繃著臉。

他推了推眼鏡,氣定神閒的遞了罐飲料,「要不要喝紅茶?」

噗嗤一聲,我笑出來了。因為飲料罐上貼著「淡定」兩個字,很明顯是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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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只是找人,我這麼神經緊張做什麼。來的路上我打電話給許某人,結果他根本沒開機,直接轉語音。關鍵時刻掉鏈子,我應該習慣了。

雖然說鄰近暑假,男生宿舍人少很多,但一二三樓還是很熱鬧。只是一上四樓,就安靜得好像沒有半個人。

至於為什麼會有這種現象,我是不想深究了。我和紅茶快步往小Z最後下落的那間走去。

小Z男朋友據說將鑰匙給了紅茶就落荒而逃。

沒有半個人在,一片死寂。

我望著瘋狂飛轉指針的羅盤發呆,這屋子也太「擁擠」。

輕咳一聲,紅茶斯文的推推眼鏡,開始用他那淡然的令人牙疼的聲調,「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

開始我還沒聽懂,因為他是用台語念的。不過我們家本來就是講台語居多,所以也就轉過彎了。好一會兒我啞然,這是韓愈的《祭鱷魚文》。

能有用嗎?我懷疑。可原本瘋狂亂轉的羅盤,指針終於平靜了點,一抽抽的像打擺子,最少分得出南北了。

太神奇了傑克。

紅茶自言他們家是道教裡的閭山道,屬三奶派中的紅頭。閭山道又稱閭山派,卻深受淨明道的影響。淨明道好像沒什麼名氣,事實上是道教中非常特別的一個分支,可說是吸收儒道最深的道教,講究忠孝,相信善行功果,護佑萬民,被稱為「道之最正者」。

這些查維基就可以了,我知道的可能就不那麼正確。許某人自稱是淨明道,而且強烈懷疑紅茶他家也是同道中人,而且是竊學。

淨明道傳承甚嚴,教徒其實不多。據說台灣早期某些辦識經班的老人家就是淨明道徒,有個維基沒寫到的是,淨明道中儒家的部份比想像中還高。

最少現在紅茶在我面前用《祭鱷魚文》把環境清靜許多。

照紅茶原本的規劃倒是很簡單粗暴。既然找到小Z撕碎的符,當中應該留有她的氣息--符原本就是用紅茶的舌尖血寫的,留點氣息不算事。

他原本說交給他就好了,結果白流了不少血,一點都不淡定的再次大舌頭,還是連個方向都沒找出來,依舊在寢室團團轉。

有種東西蒙蔽著我們。《祭鱷魚文》能把好奇心過剩的過路鬼神請走,但是對事主好像沒什麼影響…依舊耍著我們玩。

羅盤指針還是一顫一顫的抽搐。

這時候,就深深感覺到兩個瞎子跑來靈異氣氛如此濃厚的地方實屬不智。看不到啊看不到,連要跟誰爭鬥都不曉得啊不曉得。

不過這回可不是毫無準備只能靠體力和手機的那時候了。

先禮後兵,我和紅茶共同做了個規模很小但算正式的醮,結果香斷蘋果腐爛,對方不接受。

那個香,應該算是炸的,碰的一聲攔腰而斷。充作供品的蘋果用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腐敗,鑽出許多蠕蠕而動的蟲。

空氣驟然緊縮,不是熟悉的寒風,而是悶熱潮溼,帶著噁心甜味的腥風。好像有什麼,離我很近的,呼吸。

嗯,其實我有點嚇到。

紅茶驟出劍指疾向我的臉,我猜他也是感覺了,結果我聽到一聲尖銳的吼叫,向在從腦海裡爆炸開,眼一花,紅茶不知道被什麼刮中,往後撞到窗框又反彈的倒在地上,肢體非常詭異的接近一個「卍」型。

「慢著!」我尖叫,扯下我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香火袋,「我們只是要找人,為何苦苦相逼?!」

我並不認為紅茶一個劍指就傷到這個事主,應該只是將他激怒。我不認為他願意講理,所以在那種悶風又靠近我的時候,我扯碎了香火袋。

裡頭是一小撮的墳頭土。阿姊的,墳頭土。

她的脾氣一直都不太好,事實上也不能出門。唯一的例外就是撒下她的墳頭土,暫時的,她能出現一小會兒,通常都會有點亢奮過度。

這次他沒辦法在我腦海裡尖叫了,寢室裡的空氣很快的清涼下來,那種甜腥味也為之消散。

我比二打六的夜晚還累,虛空而寒冷。用幾點塵土讓阿姊現形,不要以為不用付出代價。

腿軟的跪了好一會兒,才覺得眼前狂冒的星星少了一點。

顫抖著去探紅茶的呼吸,幸好還很穩定,只是昏過去了。

然後還是回到原點,我發悶。羅盤的指針還在發羊癲風,紅茶安詳的暈在一旁。果然是一生平安的命,某種程度真是太過強悍。

關鍵時刻就暈過去…

等等。有點事情不太對勁。

為什麼事主會在這個寢室現身?或許他不是鬼魅而是某種妖物。但是,就如我所說過的,會瞬移的眾生很少,遇到就該去買大樂透等著中頭獎十次。

有的人信誓旦旦的遇到會瞬移的…坦白說,大部分是中了幻術之類。

我是命格和環境的緣故,很難中幻術,紅茶是身上有特別的壓命物。

把人抓走,我跟紅茶曾經推測過,比較像是種古老的人祭。當然,我們校區是比較古老的山區,這裡曾經有過許多傳說中的鬼物,統稱魔神仔。

他似乎一直都在這裡…或附近。

紅茶一直很有自信的用舌尖血卜算方位,卻只在這個寢室團團轉。現在他昏倒在地上,肢體如此不自然的伸展。

我豁然打開窗戶,隔著樓梯間是另一個寢室的邊角。

樓梯間。

不知道當初是怎麼規劃的,樓梯間夾在兩個寢室中,呈「凹」形,我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可以看到隔著樓梯間的那寢窗戶,卻看不清樓梯間。

瞥了一眼紅茶頭的方向,打亮了手電筒。一團漆黑的樓梯間小屋頂,有截彎曲的胳臂,在手電筒下雪白的讓人心顫。

紅茶的舌尖血還是令人信賴的。

嗯,小Z沒事。最少警察將她扛下來時,她有點脫水、虛弱,昏迷,都是急救就能痊癒的。但是再晚個一兩天就難講了。

至於她為啥會躺在那個不到半張單人床的樓梯間屋頂,她自己完全不知情。

從四樓窗口爬過去…我想沒有工具是辦不到的。最大的可能是從樓頂往下爬…攀岩高手可能辦得到吧我猜。

總之,我和紅茶被校方和警方盤查了又盤查,徹底詮釋好心沒好辦的真意。要不是小Z的失蹤處實在太詭譎又找不到其他痕跡,搞不好我和紅茶還有機會去看守所或更高檔的地方多日遊。

我氣著了,回家養病…喪失太多元氣容易百毒入侵,那事主絕對不是啥好東西,於是我重感冒了。紅茶只有那張皮是淡定臉,還跑去殷殷告誡小Z小心死劫,差點被她家人打一頓。

事情看起來告了一段落,紅茶沒多久也病倒了,帶著口罩咳著回去找他阿爸,我被阿兄拎著耳朵罵了一頓,又和表哥去學校平事了。

嗯,死劫又被附身,被抓交替都不算犯罪,讓久違的魔神仔當祭品也不算錯了。據表哥說,那事主已經很衰弱,其實也不是非人類不可。只是相較起來,人類靈氣是最厚的…在他的範圍內。

之前被拐走的,他最多就奪點靈氣,因為時運都不夠低。小Z算是難得他可以理直氣壯留下來的。

但現在也算解決了。最少阿兄和表哥留給他的幾塊玉起碼能消化個一兩百年。

我以為,將來勢必要為小Z煩惱。再怎麼火大,也不能眼睜睜看她真的死在眼前吧?

但是沒想到再也不必為她煩惱了。

她回家過暑假,然後跟國小同學去某個鬼屋夜遊,心臟驟停過世了,再也不能回來上課。

可為什麼托夢想嫁給紅茶,這我就不清楚了。當然沒成,開玩笑。

只我沒想到紅茶的好居然是要死過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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