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侯君 之二十

那年冬天,阿史那單騎匹馬,踏著初雪而來。

彼時李瑞早就不住在賢良屯,而是在附近的教院住了。教院約一千餘人,男女各半。雖然理論上應該叫做「斥候教院」,但誰也沒理這官方名義,直稱「賢良教院」。

阿史那來的時候,教院正忙著分隊,準備一場大規模的雪地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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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時,教院會分十隊,發下十日糧食和燒酒,行軍百里拔旗而歸,路線各自不同。

這是教院最初時李瑞訂下的訓練課程,後來竟成了慣例和傳統。一開始,那些驕傲的斥候對這課程非常反感,並且大聲抗議過,「為什麼要徒步?我們是馬上斥候!」

李瑞很平靜的回答,「難道你沒了馬就不是斥候?馬死了呢?下雪了呢?莫非沒有馬、下了雪,你就原地等死,不傳回軍報?連路都不能走,那還當什麼斥候?」

後來在行軍路程上,還加上了辨跡尋蹤、沿途繪畫山河圖,野地求生等等,都是後來的經驗歸納。

阿史那就是在這種熱火朝天的氣氛中來到的。趁著整隊集合時,李瑞將他介紹給所有學員,連他是北蠻子歸降的黑鴟都沒隱瞞。

這些都有作戰經驗的學員,都湧起強烈的敵意。可阿史那連眼皮都沒抬,唇角噙著冷笑。

李瑞淡淡的,「以後諸君請稱呼為『阿史那教官』。這次行軍,阿史那教官將跟我的隊伍出發。」

由李瑞領軍的乙隊,幾個人張口欲言,結果還是忍住,只是強硬的更挺直了軍姿。

這才讓阿史那抬眼看了看這隊學員,瞥了一眼李瑞。

這燕女有點料,竟能壓抑這些少爺小姐。他有點意外,卻沒表現出來,只是木然的走到李瑞身後,一言不發。

當各隊出發時,不只是乙隊,其他隊伍也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戳他,又擔心哀求的看李瑞,只是李教官一臉平靜,只是帶著隊伍前行。

雪地行軍非常艱苦,但李瑞都領頭而行,乙隊隊長押在最後。這一直都是賢良教院的傳統,教官前行隊長押後,一日必須步行二十里,不然糧食撐不到回城。

可在雪地,想日行軍二十里,是個很艱難的任務。而且萬一走偏,沒能尋到軍旗,呆在雪地的時間可能更長。

而且在行軍途中,還必須辨識其他教官預先留下的蛛絲馬跡,這關係到行軍成績,可說是非常刁難。

一般來說,隨隊教官只有引導、講解、糾正,至於其他功課是要隊員一起解決的。一隊有百名學員,照軍制設有伍長什長,歸隊長指揮。剛開頭幾年,總要教官去尋那些迷失在雪地、餓得焉焉一息的學員,成績也是慘不忍睹。但幾年下來,回鍋的學員多,學長學姊帶學弟學妹,已經沒什麼迷失的隊伍了,甚至開始在成績上戮力爭強,讓原本暮氣沈沈的大燕軍注入難得的活力。

默默走在李瑞後面的阿史那,雖然不知道教院傳統,心底卻是一凜。他原是突厥皇族,後來北蠻擊敗內戰頻仍的突厥,瓦解了原本佔領西域和西北的突厥帝國,不得不舉族皆降,年已十一的皇子阿史那雲才獻給北蠻為奴。

從西而東,他見識了許多部族的軍隊,原本是很瞧不起大燕軍,覺得這些僵硬如木偶的廢物,能夠和北蠻戰個平手,靠的不過是堅甲銳刀,陰謀詭計,和該死的人多罷了。論武勇和堅忍,遠遠不如已滅的突厥,更不要提野蠻嗜血的北蠻。

但這支隊伍,百人如同一人,令行禁止,紀律嚴明,卻展現另一種迥異於遊牧民族的風格。

若這樣的隊伍不懼死…能夠臨戰不亂…

怕什麼?他自失一笑。燕人養馬的技術完全不過關,養得什麼劣馬?騎兵無可懼,他又打從心底看不起步兵。

阿史那又瞥了一眼李瑞,她把我要來,到底是打什麼主意?

李瑞卻還是一派平靜,連話都沒有對阿史那說。她教導學員,什麼驕兵悍將沒見過?這些人,天生反骨,驕傲自大,更好為人師。如果是學員,當然是要把驕氣打下去,所以她才會拉隊出去雪地行軍。

但如果是教官…就要讓他更驕氣,才足以壓制蠢蠢欲動,充滿敵意的學員。

所以,她故意在講解的時候犯幾個不該犯的錯誤,逼得驕傲的阿史那開口,漸漸把帶隊的任務接過去…不然李瑞真能把他們帶往渤海了。

「你們教官都是這種貨色?」阿史那聲音很冷的質問。

「遇到你就必須是這種貨色。」李瑞倒是一點火氣也沒有。

這個聰明絕頂的精英斥候第一時間就明白了。他居然往李瑞挖的坑跳了下去,這讓他怎麼忍受得了。

「我不管了。」他站住。帶隊的人一站住,所有的人也都止步,面面相覷。

李瑞接過他的隊旗,「嗯,好。那咱們繼續往渤海去…開春說不定走得到。沒都餓死的話,來得及釣魚補充糧食。」

阿史那瞪她,李瑞依舊溫和的回望。

他有股衝動,一掌把她拍死,然後扔下這群找死的白癡。

可他已經深陷蠻荒雪地,糧食不夠回返。一個人要獨自脫險的希望太小了。

磨了磨牙,他搶過隊旗,悶不吭聲的往正確的方向走。

他不得不教這些該死的燕人設陷捕捉稀少的獵物,不得不教他們鑿冰捕魚,補充日漸稀少的糧食,嚴厲控制每日口糧。晚了五天,才把又餓又凍的乙隊拉回賢良教院。

從頭到尾,李瑞只管行軍,一直微笑的看他處置。

「妳一定有後著。」阿史那忿恨的問。

李瑞很大方的承認,「沒錯。」把藏在袖裡的煙花禮砲給他看。「若是隊伍撐不住了,我會放煙火請人來救。我也是捏把汗的。」

阿史那的手緊緊握著彎刀,指節發白。好一會兒才平息怒氣,垂下眼簾,牙關咬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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