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侯君 之二十四

這一年的冬天,晚上蒙著被子哭的斥候學員明顯增加了。

本來就很可怕的阿史那教官,現在更像是被魔鬼附身,將每個學員都電得金光閃閃,只能抱頭痛哭。可李教官都不阻止他,反而一臉嚴肅的站在隊末,跟著他們一起被折騰…

但李教官跟他們怎麼相同?她可以輕鬆吃下所有的訓練量,可咱們都是普通人…不可能跟那些非人哉相提並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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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員的日子很悲慘,非常悲慘。

但等開春結訓回返部隊時,卻把他們的同袍嚇了個不輕。一個個殺氣沖天,整個脫胎換骨。操練時總是咕噥著(尤其是射箭時),「宰了你,死突厥蠻子…」打得同袍哭爹喊娘兼莫名其妙。

這些被折騰脫了幾百層皮的學員,通常都是部隊裡的精英或中下幹部。所以…你知道的,許多部隊又被折騰的雞飛狗跳,等於替大燕邊軍的精英化做了極其卓越的貢獻。

藉由斥候情報網回饋的消息,讓李瑞極度滿意。這個一心奉獻在軍事教育的教官,非常珍惜自己寶貴的師資。所以,隔年仲夏,老將軍身患重病,即將就木時,她換馬不換人,兩天日夜兼程,狂奔到嵐州,用兩百匹馬的代價,硬是從老將軍長子的手底,搶下了阿史那的歸屬權。

她才不會讓自己的教官成為別人家卑微的家奴。

「好,阿史那教官,你歸教院了。」差點累散架的李瑞抓著賣身契,少有的露出少女似的微笑,讓她刺了兩行血淚似的面孔,顯現意外的詭麗。

阿史那連話都說不出來。

照原本的約定,他本來每年冬天都得去賢良屯,不管他屬於老將軍還是他那笨蛋又貪婪的兒子。李瑞根本不用花這筆錢。兩百匹馬!對於原本是遊牧民族的他來說,是筆非常可怕的財富。只有贖取貴人才會有這種大手筆!

「…我不值兩百匹馬。」阿史那枯澀的說。

「胡說!」李瑞嚴正的斥責,「阿史那教官,你價值兩千匹馬!」她不太好意思的搔搔頭,「只是我拿不出那麼多馬…幸好他們也沒跟我開那麼高的價。」

阿史那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他的心情非常複雜而煩悶,隱隱覺得不妙,很不妙。

他一直是個很驕傲的人。給北蠻子貴人為奴,他也是幹好自己的工作,卻打從心底輕視。老將軍像是馴烈馬一樣把他留在身邊,恩威並施,也沒減輕他這種輕視。

但現在,現在。現在他覺得那道用輕視和冷漠築起來的隄防,快要不管用了。

恨恨的,他說,「妳挖坑給我跳。」

李瑞撓撓臉頰,「…沒辦法。你是個太優秀的教官…我是很想給你自由,但北蠻子若有聰明人得了你,事情就大條了…」

阿史那冷哼一聲,別開頭。

「所以我不得不挖坑給你跳。」李瑞有些歉意,「你性情驕傲,會承這份情…不過你不是替我幹活,是替教院幹活,你該有的福利和津貼都會有,所以…」

「閉嘴。」阿史那冷冷的打斷她。

讓阿史那更不開心的是,她還真的說到做到。

所以,十一歲以後,身無長物的阿史那,從此在教院有了自己的小院,圈養著三匹牧場最好的戰馬。牆上掛著五石強弓,是李瑞從兵部磨來的精品。一把六尺橫刀,乃百煉鋼所造,吹毛斷髮。一把形式奇怪的匕首,是慕容夫人親自畫圖樣打造的,世間僅有四把,李瑞卻慷慨的送給他。

四季衣服,薪餉飲食,都安排得好好的。他甚至還有個小夥子當勤務兵,另從牧場抽調熟練牧民來給他照顧三匹戰馬。

但是管牧場的場長看到他都翻白眼。因為好不容易有點規模的牧場,一口氣出血了兩百匹足齡好馬,讓這個原是北地歸燕的老牧民心痛得想死。不知道衝著李瑞罵了幾百次敗家子。

的確敗家,太敗家。連阿史那都不得不同意場長的話。

心不在焉的玩著那把匕首,阿史那有種氣餒的感覺。若不是他堅拒,李瑞還想塞套光明鎧給他。但其他的武器…他實在拒絕不了這種誘惑。

混帳。

這根本就是無恥的、赤裸裸的收買人心!

本來他可以冷笑著看破這種拙劣的伎倆,繼而無視。但這個該死的女人,混帳的女人…卻不是為了私心收買他。

而是為了一種讓人發笑的天真,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所謂崇高理想,收買他當個…教官!

他最恨這種自以為了不起、自以為聖潔無比的白癡了!這種人不用戰亂,上面的人皺個眉就引頸就戮了…

突厥有名的賢相不就這麼死了嗎?

然後呢?不就是國亂、內戰,接著北蠻入侵,國亡…什麼都沒有了。

越想越煩悶,他霍然站起,光噹一聲,把匕首插在桌子上。決定這些通通不要了。

他要告訴李瑞,她愛怎樣就怎樣,但不要指望他會跟她一起攪和。大燕強弱盛衰,都不關他的事情。他絕對不要替大燕訓練任何一個斥候或士兵,這些都跟他沒有關係…

更不要陪李瑞一起被砍頭。

她再這麼白癡下去,早晚會被砍頭。不管是突厥的可汗、北蠻的首酋,還是燕朝的皇帝,都是一路貨色。

但他在教院踅了一圈,還是沒看到李瑞。一路騎馬尋到五屯區,才看到站在麥田裡的李瑞。

她的表情很放鬆,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伸手輕撫著及腰的麥浪,稱著麥穗的重量。夏末秋初乾爽的微風,吹拂著額上飄散的細髮,瞳孔裡倒映著麥子的金黃。

好一會兒,她才從愉快的神遊中清醒,看到離她五步遠的阿史那,露出沒有防備的笑容,「今年收成不錯,百姓可以過個好年了。不過還是得防備著,我想屯兵都出動來助割好了…萬一下雨就慘了…」

原本想說的話,都梗在喉頭,再也想不起來。

那一年,他七歲還是八歲,宰相牽著他去看麥田,說著差不多的話。「百姓今年能吃飽了…馬蹄可以征服土地,但還是要撒下種子,百姓吃得飽了,帝國才會壯大…」

滿口苦澀。若是他的父親不短視呢?若是宰相活著呢?龐大的突厥帝國還會這樣轟然倒塌嗎?

「…妳別太早死。」阿史那低聲,「妳死了,會有很多人也跟著死。」

「才不會。」李瑞漫步在田埂上,手還是輕拂著累累的麥穗,「身死制度存。我早就打算好了。我跟我娘打造的制度,可是可以延續很久很久的…」

阿史那知道,他完了。

終於,他跌入最大的那個坑,永世不得翻身了。但他跌的心甘情願…雖然有些鬱悶。

只是他連棺木和葬禮都自己預備好了,甚至願意自己掩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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