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侯君 之二十六

相處久了,阿史那很氣餒的發現,總是一臉嚴肅的李瑞,事實上是個性情很綿的人。

很少發怒,不囂張,不激昂,連說話高點聲都很少。

這種性情,當個世家小姐當然是合適的,但當個主公…就太糟糕了。


簡而言之,就是徹底的不思進取。

除了坑他的時候義無反顧、費盡心機、迂迴百轉,其他的時候,啥事都扔給底下的人辦,她從來不直接干涉。只有幹部遇到困難,或者互相起爭執,才會介入。可以說,民政的細節她是不太管的,只抓大方向和解決困難。只有屯軍操練是她的事情,不過也只有農閒時才抓得緊。

哀軍和斥候隊各有教官帶領,她一個總屯官,居然站在隊末,也聽從各隊指揮操練,跟個小兵沒兩樣。

阿史那最悶的就是這個。

突厥帝國的光輝雖然短暫,終究傳承三代,橫跨整個西域,與大食接壤。所受的貴族教育雖然不怎麼長,但他依舊還學過大食文字,粗略通曉兩三種西域常用語,後來還跟北蠻子的漢族通譯學會漢文。

可以說,他在這時代是少有的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實踐者。眼見帝國衰亡和北蠻崛起又復戰敗,他深刻的領悟到,「馬上得天下卻不能馬上治天下」的真理。

但李瑞倒是把這真理推翻得極順,展現一種強悍的才華。這是第一個,阿史那親眼所見,能馬上得天下,亦可馬上治天下的強者。

瞧瞧她的六屯區,想想她在領軍破馬賊時的冷靜又尖銳的風格…

但這沒出息的女將軍,就甘願窩在這小小的破地方,領著三流部隊。僅有的樂趣就是在田間蹓躂看莊稼,不然就是去牧場刷馬。

望著揮舞著陌刀和練習鐵鷂子的騎兵,阿史那的哀傷,真不是一點點而已。

不用太多,陌刀手一千,鐵鷂子五百,加上哀軍步騎一千五,和那一百名斥候,就可以了。只要這兩千多的部隊在手,他就有把握在西域爭雄。連第一目標他都想好了,先拿下疏勒…就能在西域打下一根釘子,立穩腳跟…

重新霸臨西域也不是難事。

因為,李瑞可不只是會打仗而已。

阿史那終於忍不住,跟她略提了提。正在刷馬的李瑞張著嘴巴,好一會兒才閉緊,繼續刷馬,「…阿史那,你要我幫你復國嗎?」

「我是奴隸,復什麼國?」阿史那惱怒了,「你們皇帝對妳又不好!妳的功勞只該是總屯官嗎?!」

「總屯官挺好,我才不要升上去。」李瑞悶悶的說,「官越大需要養的人越多。養的人越多我就越窮…老打劫馬賊不是個頭啊!搞得跟黑社會一樣,黑吃黑…」

無法忍受的阿史那把棕刷往水桶一丟,濺起老大水花,潑了李瑞半身,怒氣沖沖的走了。

李瑞無奈的抹了抹臉,繼續刷馬。

阿史那算是含蓄了。他不是第一個提議的,想來也不是最後一個。

最早是被她俘虜充軍的馬賊,異想天開的想踢開燕朝單幹。後來是幾個對僵化軍方失望的學員。幾個屯長吃了文官上司鳥氣的時候也會嚷嚷。

她也納悶,為什麼都要算在我頭上?我幹什麼了我?一切都是不得已、打鴨子上架。我不喜歡打仗,也不喜歡殺人啊!實在逼急了,沒辦法。

對這些人急著「黃袍加身」的謬論,她實在不了解。大燕雖然小毛病不少,最少這麼大的帝國還是照顧得不錯。許多問題是三百年來的沈痾,不是打打殺殺就能解決的。

其實,李瑞一直覺得滿孤獨的。她太冷靜理智,所以跟別人在心理上就隔了很遙遠的距離,連賢良屯的姊妹都親近不起來。畢竟她還真沒把貞操當回事兒…最少跟性命比起來。

但這太離經叛道。

唯一比較能了解她的,也只有娘親。可自她從軍,就很少有機會和娘親談心。部屬崇拜她,屯民敬畏她,她卻得更謹言慎行,維持一個公正的總屯官形象。

擔子很沈重,她倒還能擔起。但是要尋個能講話的人,卻很困難。

她會挖那麼多坑給阿史那跳,一方面是優秀師資很難尋,另一方面是跟阿史那鬥智鬥心機終於有了「不是欺負小孩子」的感覺。

可憐。她默默的想。從軍八九年,堂堂五屯之長,斥候教院教官,連人都嫁過了。唯一說得上話的是個外國人…情何以堪。

搔了搔頭,她還是主動求和,訕訕的跟阿史那解釋,「…而且,我不是個好將軍,甚至不是個好士兵。有些任務我會拒絕…根本沒你想的那麼厲害。」

阿史那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呃…之前冀州之役,本來大帥安排哀軍去襲擊北蠻子的大後方…我拒絕了。」

李瑞嘆氣,「大後方是啥?就是些老弱婦孺的平民。戰場上廝殺,我能接受。身為士兵就該馬革裹屍,他們膽敢來犯就有死掉的覺悟,殺他們沒心理負擔。但我沒辦法殺平民…不管理由有多正確。」

她的聲音漸漸低沈,「…所以我不是個好將軍,更不是個好士兵。我頂多…就是個守土的料。」

阿史那張大眼睛瞪著她,難得的露出驚愕。好一會兒,他才咳了聲,「我記得燕人有句話,『慈不掌兵』。」

「這話不對。」李瑞搖頭,「不慈才不能掌兵。只用高壓酷刑帶兵可能見效很快,但是副作用也很大。帶民要帶心,帶軍也是一樣。」

「…那妳怎麼處理軍紀問題?」阿史那沒好氣。

「軍紀問題是軍法官的事情。」李瑞一臉莫名其妙,「制度擺在那兒,養了一堆監軍。監軍不能把紀律弄好,莫非是在隊上吃乾飯?」

阿史那很想反駁她,可他想到,李瑞的軍隊,沒斬過誰腦袋,也很少打軍棍。頂多就是站軍姿、罰跑。

但她的軍隊,不管是哀軍、屯軍,或者是教院學員,軍紀是他僅見最好的,真正做到令行禁止。

阿史那再次華麗麗的鬱悶了。

認識李瑞之後,他終於感受到,「道德磨人」的威力。

真的,太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