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侯君 之二十七

但這不是李瑞最磨人的地方。

更磨人的是,阿史那和她並肩刷馬的時候,她很誠懇的用大白話開始講解論語。

這才是最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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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牙關咬得咯咯響,卻沒出聲。李瑞真把他當大字不識的蠻夷了…雖說是為了當個斥候,他才跟漢人通譯學漢文…但他所在的部落是北蠻子當中最強盛的,之所以能掙到這地位,和首酋開始重用南人有很大的關係。

那個漢人通譯正是個不第秀才,被首酋擄來後非常禮遇。而阿史那畢竟有過文化底子,自然也讀過論語。

「…夠了!」他終於忍耐不住的吼出來,「我知道論語!我還知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李瑞安靜了片刻,搖了搖頭,「你這斷句錯了。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阿史那一臉古怪的看著李瑞。她以為阿史那沒聽懂,很善良的解釋,「這話的意思是,百姓知道該幹嘛,就任由他們該幹啥幹啥去。如果百姓不知道該怎麼做,就要教百姓該怎麼做。這和『不教而殺謂之虐』意思是一脈相承的…」

「不對!」阿史那更火了,「妳這是瞎忽悠,從來沒有人這樣解的!」

李瑞啞然片刻,承認了,「的確沒人這樣解…可不這樣解,我背不進腦子裡。」她露出一絲孤寂,「我…我五六歲就識了千把個字。但論語足足讀了兩年才背下來。因為不認同我就記不住…可每個字我都反反覆覆想明白了,我也完全相信了。」

「可我不明白,為什麼比我書念得多的讀書人,四書五經爛熟,卻不相信書裡的任何一個字。我真不知道這世界怎麼了,為什麼追求名利才是對的,若不追求這些,反而是錯了。你們老是問我,我到底想幹嘛,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真的沒有想做什麼。虛名有什麼用?我少年時號稱文武雙全的才女,一場災難我就成了不節之婦…名有何用?自幼錦衣玉食,無處下箸,反而當了兵我才覺得吃飯挺開心的,頓食不過斤許,床眠不過一丈,父母兄長無須我奉養,無兒無女,我一個人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我真的只是被逼到沒辦法了,看不下去了,才想辦法解決問題。我是真的相信老夫子說的話,所以言行盡量向夫子所言靠攏。這樣,很奇怪嗎?我娘說,這就是道德魔人,是不切實務的,雖然她也是,卻不希望我這樣。」

「但為什麼不行呢?為什麼這樣大家都想找我麻煩呢?有人跟皇帝打小報告,說我是另一個王莽,說我割據幽州。我真的不懂。我不了解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不了解我。這些文官是怎麼了,難道四書五經就是塊書磚,給他們敲開仕途用的…完全不曾信仰過?阿史那教官,你說,為什麼呢?」

李瑞雖然沈穩理智,但是她也是積了一肚子委屈。最近她被彈劾得很煩,卻只能面上泰然自若。這些事情,她不能跟父母兄長訴苦,怕他們擔心,也不能跟部屬傾訴,因為她是這些人的中心骨,怕他們惶恐。

她也知道自己是誤中流彈。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御史表面上彈劾的是她,實際上是為了她兩個日漸權重,令人忌憚的哥哥。

但翼帝雖留中不發,卻把抄錄了一份副本差人送來。

只能忍了。但無處傾訴的她,忍不住對阿史那喊了起來。

寡言的李瑞突然發飆,讓阿史那目瞪口呆了一把。等他回過味來,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太乾淨的人,令人畏懼,更令人怨恨。

「…我怎麼知道?!」阿史那發洩似的怒吼,「我是野蠻殘忍、目不識丁,只會殺人的突厥蠻子,誰知道你們這些書生仔的彎彎道道?不要問我!」他一把扔了棕刷,跳上裸馬,狂疾而去。

李瑞那天下午刷了一馬廄的馬,還發洩似的鏟了半馬廄的馬糞,跟牧民一起清理整個馬廄。

阿史那一直到戌時才回來,直接就去踹李瑞的門。

「有事?」她靠體力勞動發洩心裡的不滿和怨忿,這個時候累得緊。剛在公共浴室洗好澡回來,頭髮還是溼的。

「你們燕朝,上上下下都是渾人。」阿史那眼神很冷,「這也容易。妳跟朝廷往上報,不用多說,就把妳鼓勵婚嫁,和賢良屯嫁了多少人出去講一講就好了。」

自從翼帝大裁邊軍後,名義上是裁汰老弱,可卻成了軍中排除異己的手段。許多會打仗卻不會做官的硬骨頭、刺頭兒,都被趕出大燕軍。這些年紀大約三四十歲的老兵,只能轉軍屯,成為屯軍或鄉勇(屯民)。和哀軍並肩子打過仗的老兵,不少都指定要轉賢良六屯。

這些血氣仍盛的老兵,不怎麼把禮教當回事兒,反而以娶烈女為榮。李瑞也覺得賢良屯的女人,不該只想著怎麼笑著去死,而是要快樂的活,很鼓勵婚嫁。

但她不覺得這有什麼好講的。只是阿史那這麼一提…她愣了半晌,就想通了。

她真正能調動的,不過是哀軍和五屯屯軍。屯軍是固定配額,但哀軍的數量一直都是她說了算。現在她鼓勵賢良女性出嫁,等於是釜底抽薪的自裁兵源。

什麼王莽第二啦、割據幽州啦…沒兵都是狗屁,謠言不攻自破。

「…阿史那教官,你下午去了哪?」李瑞顫顫的問。

他笑了一下,展現他漂亮的白牙…像是亮出獠牙的野狼。「找些文官兒問了些事。」

後來李瑞聽說,新上任的幽州知府和一干幕僚,被人蓋布袋拷打了一頓,她不禁大汗。好在她老爹已經去了蘇州,不然落到這個突厥蠻子的手底不是好玩兒的。

之後李瑞的確上了奏摺,沒有自辯,只是將賢良屯的婚嫁情形寫了個詳細報告。翼帝立刻降旨褒獎,還在朝廷上駁斥了御史的彈劾。

這關終於有驚無險的過了。

阿史那雖然還是冷著臉孔死氣活樣,卻開始有問有答,成了李瑞的臂膀。

雖然阿史那教官心底還是有著些許悲傷,一整個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他媽的。阿史那很悶的想。道德實在太磨人,比刀槍劍戟可怕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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