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侯君 之三十五

可她全身緊繃,進入全面備戰狀態時…阿史那卻出人意料之外的向慕容燦謙恭的示意,他有重要公事要上稟「燕侯君」,而且是重大軍事。

知府夫人慕容燦聞弦音而知雅意,立刻從善如流的撤出所有使女和僕從,並且把花廳嚴格的看守起來,不准人接近。

如果不是面上帶著詭異異常的笑容和滿臉的看熱鬧,倒也符合一個知書達禮的知府夫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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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然片刻,李瑞只能端身坐下,捧著一碗茶撥茶沫。

阿史那卻沒開口,只是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打量李瑞。只見她在家閑居,穿了件白直綴,外面穿著青色外掛,羅襪淺履,腰束錦帶,儼然儒雅士子,令人望之忘俗…卻不是繁複美麗的女裝。

李瑞度過了最初的心虛氣沮,也展現了千軍萬馬不改其色的戰將本色,泰然的回望阿史那。她的屯兵都嚴格要求不能蓄長鬚…長度不能長到讓北蠻子一把攢住自曝弱點。雖然沒這樣要求教官,但年輕些的教官都還願意遵從,阿史那也不例外。

只是他毛髮茂密,上午修臉,下午就能冒鬍鬚根,所以也都一直維持著絡腮鬍,只是沒事就自己拿著匕首修鬍子。

現在他也是滿臉于思,眼睛底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看起來應該一路疾行,沒有休息好。但他登門來訪之前,應該先打理過自己,髻髮還是半溼的。

兩軍對峙,氣氛異常緊張。

終究還是阿史那先開口,「這次來,有兩件事。第一件…」他聲音轉低沈,「北蠻諸部藉助大薩滿和一班漢降官之力,統一在即。首酋自命大可汗,學燕人改制建元了,國號為韓。」

李瑞瞳孔一閃,手底的茶盅出現一線裂痕。

阿史那羞憤而走,本來是想在關外冷靜幾天,想想清楚怎麼處理這樁「意外」,卻沒想到撞到一個小部族在雪災方息的時刻,奉長生天(草原奉拜的神祇)和大可汗之命,前往稱臣納貢。

他覺得事有蹊蹺,悄悄的躡尾跟蹤,卻越探越驚。待要證實,卻遭遇昔日同僚的黑鴟隊反追擊,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擺脫返回關內,所以耽擱了些時間。

可讓他七竅冒煙的是,他好不容易九死一生的回到賢良屯,李瑞居然拔腿就跑,而且還請了半年假。

坦白講,他很想把這女人吊起來打。平常極爽利的一個人,遇到事情就只會退縮逃跑…不戰而潰,太不是東西了!

更讓他生氣的是,這女人平時沒少提家人,但官職屬地都語焉不詳。只知道她去探親…是探哪門子親,到底是京城的兩個哥哥還是江南…要知道這是一南一北!更糟糕的是,江南好幾個州縣,鬼才知道是哪一個,畢竟他都沒去過!

所以怒火中燒的突厥黑鴟,稍嫌粗暴的蓋了幾個幽州文官的布袋…連幽州知府都沒有倖免,黑鴟的逼供手法也不是玩兒的…所以他快馬加鞭,換馬不換人的奔往蘇州,跟李瑞只差了十天腳程。

但到了蘇州,他反而躊躇起來,沒有滿身風塵的打上知府後衙,反而先尋了間客棧住下,休整了幾日,籌劃了又籌劃,探查了又探查,才有些生疏僵硬的上門投帖拜訪…而且拜訪的是家主。

這大白天的,李家名義上的家主知府大人當然是上班去了,而李家真正的家主、第一大boss慕容氏李夫人,聽說邊關來人,一看拜帖名具「阿史那雲」,眼睛賊亮,當然立刻延入花廳,以上賓待之,並且迅速召來毫不知情的李瑞。

其實北蠻建國一統,也就讓阿史那最初驚了那麼一下子,很快就淡然了──這江山既不姓李也不姓阿史那,該頭疼的是京裡那個老太婆。可他們這個憂國憂民快憂出病的李教官,聽了這個消息,絕對不會轉身潰逃,也會把什麼尷尬丟扔到九霄雲外。

果然,李瑞擰緊秀眉,認認真真的聽阿史那報告,臉上除了憂色,其他啥都沒有。

其實大燕對外交的政策非常粗糙輕忽,這倒不是翼帝所獨有的現象,而是從上到下,包括文官武將,都是相同的態度。大燕歷朝三百餘年了,天邦上國的自信深入君民之心。

對外的態度非常堅定:犯大燕者,雖遠必誅!沒有妥協、沒有和親,只有一個字,打!

除了鳳帝在位的時候比較重視,用二桃殺三士之類的計謀激化北蠻子原本的衝突外,歷代帝王的外交只有屬國稱臣納貢,叛逆發兵征討,就乏善可陳了。外交都如此貧乏了,情報更是想都不必想。如果北蠻沒有通知,國土龐大情報遲緩的大燕,恐怕知道北蠻建國稱帝的事情,不知道是三冬五年後了。

更何況,大燕現在正在經歷整飭內政的全身性大手術,邊關無大事就好,誰去注意那些茹毛飲血的野蠻人沐猴而冠?

當然,有遠見的人不是沒有,邊關將領就有一批,特別是李瑞。但在日益重文輕武的朝廷,他們幾乎沒有發言權…誰讓他們天高皇帝遠。

李瑞知道這有多嚴重。北蠻子諸多部族,實行的是部帳推舉制,當然首酋通常都落在人口最多,實力最堅強的大部落手底。但這不是世襲制,而且爭奪首酋也內耗了北蠻一些實力。但是北蠻子有個好處,就是內鬥不管多麼厲害,一但要向外征戰,都會把什麼世仇全放下,一致對外…這是一個連李瑞都佩服的優點。

不過北蠻的政軍制度都很粗陋,上令不暢,下情不達,這才是楚王能夠數年經營聚而殲之的主因,可惜只是重創,沒能竟全功。

可是現在,北蠻建國了,即將統一了。這幾年天時有異,沒讓北蠻子互相攻擊掠奪,反而團結起來,建立制度了…

這絕對不是什麼好消息!

「妳不要想著上奏摺警告朝廷。」阿史那涼涼的說,「朝廷自有探子監視邊疆,他們家的探子不知道,妳又從何得知?朝廷信不信還是兩說,若是信了妳那才是大事…我雖然不是很清楚你們燕人的鬼怪伎倆,我倒是知道某任的邊疆知府就因為『通敵北蠻、刺探朝廷』落了個滿門抄斬。」

李瑞悶悶的回答,「…我心裡有數了。」

「那就好。」阿史那點點頭,「第二件事,妳說過要放我自由,那還算不算數?」

李瑞不知道為什麼,心底猛然揪疼,好一會兒沒緩過氣來。但她終究是屍山血海殺出來的燕侯君,所以死死按住內心猛冒出來的疼痛酸楚,點了點頭,「自然算數。」她喚人出了筆墨,當場寫了放奴書,並且準備修書給幽州知府掛個良民籍。

但阿史那收了放奴書,卻搖了搖頭,「我不入民籍,妳讓我在賢良屯掛個號就行。」

李瑞不解的看著他。要了放奴書,不是準備遠走高飛麼?掛在賢良屯算什麼事兒?「賢良屯是軍籍。」她提醒。

「廢話。校院沒了,我還是教官不是?不能掛校院了,當然掛在賢良屯。」

李瑞愣愣的看了他一會兒,很坦白的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要來自由又不走,將來怎麼相處面對?

「我要是個自由人,才能做我要做的事情。」阿史那揚了揚放奴書,「之前我在北蠻沒有娶親…因為我是奴隸。」他嘲諷的笑了笑,「奴隸娶的新娘,初夜屬於主人。這個,我忍不下。」

忍得住當奴隸,卻忍不下自己的妻被辱。

「那麼,你是想娶親了?」李瑞讓他繞得有點糊塗。

但阿史那臉紅了。皮膚晒得這樣黑,居然透得出來。他咳嗽了一聲,「娶不娶得到還不知道…但也不重要。」他僵硬的將一只折成方勝的紙,推給李瑞,「給妳的。」

李瑞展開來看,臉上的表情隨著閱讀次數越發古怪。

阿史那讀書不多,就她知道的,就是一部論語。然後就是田野唱詩他聽熟了耳朵,偶爾會哼兩句詩經,對於詩詞歌賦,他是抱持著蔑視的態度,因為一點用處也沒有。

他的漢字也寫得不大好,大小不一,唯一的優點就是看得明白。

而且,這是她第二次收到相同的詩。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特別是「心悅君兮君不知」這句,寫得特別端正,還仔細描粗了。

第一次收到這首詩,是個娘娘腔的斷袖郡王,這一次,卻是滿臉于思驕傲粗暴的突厥黑鴟。

隨著李瑞臉色的千變萬化,阿史那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這首詩是蓋布袋蓋來的…他拷問幽州文官的時候,躊躇了很久,才兇惡的提了這個匪夷所思的要求,讓那個嚇得尿褲子的文官默首表白用的情詩,那文官默了一堆,他都不中意,只有這首入了眼。

其實,整首詩他也不是全懂,但是最後一句他是明白了,一拍大腿,切題!說幹就幹,一到蘇州他就浪費了許多紙,這還是寫得最工整的,沒辦法,許多字都很難寫。

只是李瑞的態度讓他拿不準…為什麼一臉哭笑不得?他真是越來越忐忑,比陣前廝殺還懸念。

「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李瑞終於笑了出來,「可我…『心悅君兮君可知』?」

阿史那想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鬆了一大口氣,嘴角彎了起來,卻還是死撐著傲然道,「嗯,我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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