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侯君 之四十

大雪災是從秋末就開始的,一直到冬初範圍之大,為禍之烈,重災區的北蠻草原已經凍餓死不少牛羊了,老弱更是死亡甚多。這種惡劣天候,商隊自然是不出門的,但某些有遠見的部落,背著他們的大可汗,從嚴酷至極的雪地長途跋涉,悄悄的將毛皮拿去燕人手裡換糧食。

因為他們知道,大可汗和薩滿的話不能夠吃。凍死的牛羊馬匹,在冰天雪地裡能保持肉不腐壞,就算能撐到開春雪融,沒吃完的肉鐵定不能吃了。而損失了大批牲口,春天能放牧繁衍的馬匹牛羊銳減,更不能拿來當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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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眼前連春季都過不去,遑論以後的日子。

「收。只要有辦法到邊境的,所有的毛皮都收下來,反正價格應該會壓得很低。」

沒收到翼帝的回音,反而聽聞了梁恆任華州知軍的消息,李瑞毅然決然的下了這個決定,「跟我們有生意往來的邊境商家都打個招呼,所有毛皮都吃下來,要換的糧食不夠,從六屯調用。」

主其事的商事屯長愕然的看向李瑞,「…可是,我們不需要那麼多毛皮。」

「倒手賣到京裡去。」李瑞很果決。

「教官!」商事屯長急了,「大量出貨會導致價格滑落得厲害…恐怕比我們換糧的價格還低!這明顯是虧損生意…」

「朱屯長,」李瑞的眼神哀傷卻堅定,「這是軍事,不是商事。」她低聲交代,「在皮毛輸往京城時,放出北蠻子遭遇巨大雪災的消息…往嚴重裡說去!妳也在斥候隊呆過一陣子,我想妳能明白…」

朱屯長呆了一下,茫然的眼神轉驚駭,接著堅定起來,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是!教官。我明白了…京裡的皇帝大官不理睬我們,但我們非逼他們理睬不可…」

李瑞欣慰的笑了笑,「妳趕緊交代下去辦,越快越好!手邊的雜事都先放一放。」

阿史那默默的看著她處理,等沒人了才開口道,「我們家鄉有句俗諺…『流言長著四對翅膀』。但妳確定,妳熬了幾夜寫的奏折,還不如隨隨便便放出去的流言嗎?」

「皇帝一個字都不吭,卻莫名的換了華州知軍。這不像她的風格…不知道是在兵部還是中樞,我的奏折被扣了…」

李瑞苦笑了一下,「華州有諸多關隘,尤其是雁回關…一直都是北蠻和大燕兵家必奪之地。把曾在楚王麾下的悍將換下來,讓個吃多年荔枝的梁恆上位…」她搖頭,「華州,連我都未必守得住,何況一個倉促上任,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樣子貨…」

「我們也未必守不住華州…只是太遠。」阿史那不同意。

「幽州在燕雲最西,華州離我們可遠了。叩開雁回關,之後就是一馬平川,可以一直殺到黃河,和京城遙遙相對了。再說…」她苦笑,「我們還真沒打過大仗。最少是萬人以上的大仗…咱們都沒打過。」

阿史那默然。他是個出色的黑鴟,擅長偵查隱藏,搞暗殺突襲有一套,但戰場上卻被怕死的北蠻主子當成親兵。親臨數萬人的大仗…他的確沒有這種經驗。

「我懂了,他們這是搶功來著。」阿史那領悟過來,冷笑兩聲,「他們以為自己是誰?楚屠?」

商議了半天,事實上沒有更好的結論。這時代的燕雲十六州和另一個時空不太相同,規模大得多,沿著邊境,像是個巨大的楔子,從西而東,斜斜的插入北蠻和西域的交接處。

華州更是重中之重,楚王準備圍殲北蠻子主力時,就改駐守華州。之後他和順的改往蜀中開府建衙,只要求華州的知軍決不能動。

現在,卻換了個吃慣荔枝的銀樣鑞鎗頭。

「現在,只能祈禱了。」李瑞憂心忡忡的說,「希望長了翅膀的流言,能讓京城哪個有風骨有遠見的達官貴人知曉,讓皇帝心底有數吧…」

從某方面來說,李瑞的願望達成了。「流言」果然傳入馥親王的耳中,又有超過數量太過巨大的毛皮量輔証…聽說,安北知軍樊和馥親王交情甚好,說不定也去求證了…

於是這個跛腿親王親自上陣,直達天聽了。

可是後續卻不太妙。正為新法收尾的翼帝,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邊關的壞消息,何況只是臆測…疑心病很重的翼帝對自己的兒女特別嚴厲,在朝的文官直斥窮兵黷武,堅持只是蠻夷無食,規模很小的打草谷,打夠了,「賊當自去」,甚至建議朝廷對北蠻賑災,以德服人云云。最後馥親王倒是辯倒了當朝首相,但首相氣得厥過去,馥親王被罰站了一天一夜,飭令回家閉門思過。

至於她的警告,當然也就沒有人理睬了。

結果,長慶十一年,註定是大燕的災厄之年。也不是像大燕君臣想像的,規模很小打草谷。

能夠聰明到先和大燕換取春天糧食的北蠻子畢竟是少數,而從北蠻草原一直到關中的春雨,是歷年來最稀少的。好不容易熬過雪災的北蠻子,又面臨了春草不足、飢荒不已的窘境。

北蠻大可汗當機立斷,向西域已將對北蠻稱臣的小國高昌,打劫了一批糧草,用這個做基礎,南寇邊關。已經從部落制走入封建社會的北蠻輕而易舉的集結了大軍,浩浩蕩蕩的開往華州,急叩雁回關,群龍無首的情形下,雁回關陷落,燕雲震動,華州岌岌可危。

但梁恆居然沒被懲處…因為他以「天時惡劣、行路艱難」,直到雁回關陷落,還在半路上晃悠,尚未抵達華州呢。

等消息到了翼帝案前,還是已然建國的北蠻派來使者,君臣才知道雁回關已經不姓慕容了。現在還在打生打死,沒有南下,使者是說北蠻飢饉無奈,願獻關乞和…糧食麼,堂堂天朝上國,當然也得意思意思一下。

事實上是,安北知軍樊和領著附近幾州知軍,跨州作戰,死纏爛打的阻住了北蠻子進主中原的意圖。

慌了手腳的翼帝,終於不淡定了。但重文輕武這麼多年,終於出現了嚴重的惡果。在北蠻使者強大的金錢攻勢下,舉朝文官幾乎都贊成議和「賑災」,原本只是文官嘴花花的「以德服人」的構想,立刻變成了現實。

翼帝甚至很「體貼」的沒有動用燕雲諸軍屯的儲糧,而向京城四週徵糧,一時之間,京畿糧價飛漲得可怕。翼帝卻只求趕緊打發了北蠻子,給了一個天文數字的糧草。

這是個很壞的開頭,讓全燕雲諸軍嘩然,幾乎鬧起軍變。大燕立國三百餘年,就算曾經出現遲暮之氣,但有一點上承漢武,決不可撼,這是邊關諸軍的魂魄和氣節所在。

犯大燕者,雖遠必誅!沒有妥協、沒有和親,只有一個字,打!

雁回關是陷落了,但華州並沒有盡失,沒瞧見燕雲諸軍正在打死打活的硬要打回來嗎?朝廷卻敗壞了三百餘年的氣節,屈膝和談!

焦頭爛額的翼帝沒空理這些粗魯軍漢,直接發給兵部處理。那個完全不曉軍事的兵部尚書,自以為聰明的將燕雲諸路軍隊,胡亂的互調一通,使「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成了。反正領軍的跟大頭兵不熟,上下不能勾結,軍變就鬧不起來。他覺得這是個高明的主意,事實上是將大燕往懸崖邊更推進了一步。

但長慶十一年的災難,卻沒有因為北蠻退出關外而花錢消災。乾旱的春天才過去沒多久,關中掀起百年難見的蝗災,赤地千里。而這場恐怖蝗災的結尾,卻是結束在更大的災難──仲夏暴起連月豪雨,黃河潰堤,將倖存的蝗蟲逼得北飛,一路肆虐到北蠻草原,徹底恢復生機,蹂躪了好不容易才搶飽肚子的北蠻子。

當真應驗了馥親王哀哀上告的話語:「天災若至,蠻飽腹而燕民飢死。」

焦頭爛額之餘,惱羞成怒的翼帝雖然把火洩在馥親王身上,心底也明白事態已經惡化到難以控制了。安撫災民之餘,她也明白,今年妥協,總不能年年妥協…再多的家底也折騰不了幾年。

雖然很肉痛好不容易豐盈起來的家底,她還是下詔給「天子之劍」,她忌憚卻也唯一信賴的軍神楚王。

楚王痛快的應詔,並且上表表示,他一走蜀中虛空,所以要先讓回紇知道點厲害,預計初春至邊關統帥諸軍。

翼帝終於放心了…卻沒放心太久。

長慶十二年春,北蠻使者入京,要求大燕再次賑災,不然要自己南下來取…因為長慶十一年冬天的雪災更勝前年。原本這麼無禮的要求,信心滿滿的翼帝打算拒絕…

但是另一個更令她震驚的消息傳來了!

封在蜀地永鎮的「天子之劍」楚王,在驅逐西北回紇的入侵時舊傷復發,不幸殞落,燕朝痛失護國軍神。

翼帝傻了。她現在才知道,不管她多猜忌、將楚王封得多遠,在內心深處,她唯一信賴的武將,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皇兄…

她能找出幾個她信賴的將領…但都太年輕。敏於內政訥於軍事的缺點終於曝露出來,她苦澀的嚥下重文輕武的後果。

所以,她採納了首輔的建議,再次議和「賑災」。並且基於對武人的恐懼,將蜀軍盡調入京,讓兵部尚書使「巧計」,扣留軟禁了楚王遺留下來的驕悍將屬。

至此,大燕漸有糜爛之勢。因為,長慶十二年,又再次的千里大旱。而兩次對北蠻子「賑災」,好不容易動完內政大手術積攢下來的一點家底,也折騰的差不多了。反而真正需要賑災的大燕百姓強度不足。

於是,飢餓的百姓民變四起,水土不服又被扣留將領、吝刻軍餉的蜀軍被派去剿匪,往往與民變軍合流…

宛如驚弓之鳥的翼帝,更疑神疑鬼,徹底猜忌手握軍權的將帥,多有制肘。

像是這樣還不夠似的,長慶十二年冬,北蠻子連續遭到第三年強烈雪災,範圍之廣,甚至連西域都被涵蓋了數國。

遊牧民族的抗災力,至此徹底被打垮了。果決的北蠻大可汗,神速的攻陷了高昌,搶奪了高昌最後一點糧食,甚至連人口都沒放過,活生生把人當作軍糧,並且集起大軍,意圖滅燕。

三年的雪災,已經折騰完了他們最後的種馬種羊,西域諸國都貧瘠,養不起北蠻子眾多人口…只有南方富庶得流油的大燕,才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很悲慘的是,直到這個時候,大燕還不知道北蠻建國已久,對於國號為韓的蠻夷嗤之以鼻。只知道飢寒交迫的北蠻子,發瘋似的團結起來大寇邊關,燕雲似乎處處烽火…

大燕為之震盪!

梁恆所守的雁回關,這次再也不能推群龍無首了…卻還是一戰而潰。但潰敗的緣故非常搞笑…因為梁恆放棄堅關高牆的優勢,出關野戰,以燕人的短處,試圖撼動飢餓得吃人肉的北蠻鐵騎,下場當然是非常悲慘…

但他的慘死,卻讓雁回關再次陷落,北蠻鐵騎踏破了雁回關,奔向一馬平川的富庶中原,奔向黃河…

接下來通通是壞消息。建軍多年的禁軍因為六公主朝陽和副帥何進不和,居然在汲縣就分兵,隔黃河各自駐軍。朝陽公主據守汲縣,卻被北蠻的強弓手,一箭射死在城牆上,很搞笑的殉國了。

若不是馥親王果斷燒毀浮橋,阻住了北蠻勢若破竹的攻勢,京城可能等不到安北知軍樊和領軍來救,北蠻已然兵臨城下。

但是心慌意亂、疑神疑鬼的翼帝,又出了一個昏到不能再昏的昏招。她聽信何進將軍的讒言,將解京城之圍的馥親王和樊和,抓了起來,導致北蠻大喜的渡過黃河,而進讒的何進也沒什麼好下場,自信滿滿的出兵,兩萬餘大軍被七千鐵騎殺得大敗而歸,只逃回三千多人。

最後他倒是自己抹了脖子,但大燕至此已經糜爛到京城將淪陷,緊急到不能再緊急。

國難當頭,跛足的馥親王果敢出來收拾攝政,堅守京城,並且發出勤王令,傳於九邊。

但是李瑞並沒有收到勤王令。

因為她的身分很特殊,她只讓兵部管轄,聽調不聽令。而且她的部隊也不算正規軍,而屬於屯兵,勤王令是只發給各路正規軍的。但是一般正規軍還是會駐留一小部份,帶上一部份的屯軍,有功大家沾,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會做人的兵油子倒是很清楚這點。

但是新調來幽州的驕兵悍將,原據地距離幽州很遠,雖然聽聞過哀軍,但徹底瞧不起女人,覺得流言誇大。

而新幽州知軍是個標準軍閥,爭功諉過是第一把好手。讓他去襲擊北蠻子,他大概會愛惜羽毛,擁兵自重,但勤王卻是將全國的兵力都集中起來,很明顯的是搶功的大好機會,他當然不會放過。

但是跟他非常不對盤的燕侯君,卻勸他不要出盡全軍,最少要留個萬把駐軍以防北蠻。

幽州知軍嗤之以鼻,和李瑞爭論起來,最後激怒得動手了,卻被阿史那一把放倒,差點被掐死…李瑞沒有連聲喝阻的話。

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來了,幽州知軍懷恨在心。李瑞從來沒想到過,這麼一個卑劣的小人,會為了這麼點小小的過節,導致了賢良屯的崩潰。

—好吧,又是三章的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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