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侯君 (完)

長慶十六年秋。

李玉和李璃納悶的會合,趕往別莊。他們的娘突然派人過來急請,說要找他們一起賞荷,而且要他們別帶家眷或友人。

天知道,秋天賞什麼荷花…連荷葉都沒得賞吧?娘這是出什麼妖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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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身為李家的男人,對外面都挺威風的,連老婆面前都挺得直腰…包括成為東宮駙馬都尉的妖孽才子李璃…對他們的娘,沒誰敢牙縫擠出半個「不」字。

對的。我們要恭喜李璃同學,他終於找到那個靈魂伴侶,正式轉大人兼成親了。只是對象居然是當今的皇太女文濤,讓無數人跌了滿地的眼珠子。

所以說夫妻情感要好,相同的興趣不可少…關於文學的愛好相同還不稀奇,稀奇的是兩個都熱愛撈錢…正確的說是熱愛經商的成就感,當公主長史的時候,這兩個就覺得彼此真是相得的不得了,契合到不行,最後歷經戰亂(和大刮地皮與打劫豪門世家)的洗禮,終究成了天作之合。

但是他們的娘慕容燦每次瞧見這對小夫妻,心底冒出來的總是「狼狽為奸」四個字,非常離奇。

把大燕,交給兩個奸商…真的好嗎?慕容燦表示非常憂慮。可今天娘連老婆都不讓帶,到底是為什麼呢?

等他們倆趕到別莊時,跨進嚴密把守的花廳,只見他們後中年依舊妖孽的老爹,哭得像個傻瓜…慢著,他們老爹拉著誰的手?

李瑞笑笑的轉過臉,除了臉上的刺青淡了些,容貌居然沒什麼變化。穿著樸素的青長衣,梳著士髻,難得她沒有披甲上陣。

溫潤公子和風流才子一起張大了嘴,痴痴的望著自己心愛的、活生生的小妹子,一把擠開還在抹淚的老爹,團團兩個熊抱,放聲大哭,哭得比他們妖孽爹還傻瓜。

被重重包圍的李瑞苦笑,向著娘親的方向說,「…娘,難道妳沒通知過哥哥們?」

「通知啦。」娘親的語氣很無奈,「妳那外國老公也是彆扭,京城不比蘇州近?既然能給我報平安了,為什麼不能順便向那兩個小子報平安?不是我趕緊遣人送口信,妳這兩個哥哥還不知道要病到什麼時候…從沒見過這種妹控。」慕容燦搖頭。

李瑞張了張口,還是沒說話。阿史那說那張和離書早被戰火燒掉了…她深感懷疑。繞過比較近的兩個哥哥派人去江南報平安…她想,阿史那對這兩個舅哥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敵意。

這一天,李家父子高興壞了,大杯小盞的暢飲,但是李家女人跟男人很多地方都不同水準…李家母女倆還安坐著,已經將父子三人灌到桌子底下去了。

李玉在小廝的攙扶下,還能走S型回房休息,李父和李璃只能用抬的了。

「妳哥和妳爹的酒量啊…嘖嘖。」慕容燦搖頭,「偏還愛喝呢,真是。」

「也只有高興的時候才喝,添興兒,沒事。」李瑞微笑。

「現在打到哪了?」慕容燦淡淡的問。

李瑞的微笑深了些,「疏勒。于闐…人家是佛國,怕遭報應,先不打吧…」

「打打殺殺多不好。」慕容燦撇嘴,「高昌呢?」

「高昌去年就從北蠻子的手底搶下來了…真是被糟蹋得厲害,太淒慘了。我本來也覺得打打殺殺不好…但是看了高昌的慘況,我就覺得還是讓阿史那去打打殺殺,省得自己人被打被殺…」

「妳又不喜歡打仗。」

「打仗是阿史那的事情。我呢,只管當當教官,守衛家土罷了。」李瑞英眉一揚,「誰讓他把我弄『死』了,連『屍體』都綁架走。他得負責任。我不愛打仗,他得依我。」當初李瑞的確垂危。她墜馬的時候,剛好北蠻子悍將一個流星錘錘過來,人既然已經墜馬,結果就把馬首打個正著。結果那匹戰馬跳了兩下,倒斃了。就是那兩下子踩斷了李瑞的胳臂和兩根肋骨,又被沈重的馬身壓得一根淺射的箭差點戳進肺裡。

上下刀傷箭創,交錯不可細數。因為她是跟著騎兵一起衝的,若不是盔甲質量夠優,小命早已吹燈。但再好的盔甲也擋不住這樣摧殘啊,結果還是傷口太多,血都快流光了,並且發著高燒,軍醫覺得救不活了。

但是阿史那他們那種遊牧民族,很有些奇異的手段,居然把一腳踏入鬼門關的李瑞拉了回來。

遊牧民族的草原上,鹽是不可或缺的珍稀物資,難免神奇化誇大化,而且牧民深信不疑。什麼毛病都先灌碗鹽水,相信可以百病消除、卻除邪惡。

軍醫一說沒救,阿史那就自己挽起袖子,傷口用濃鹽水洗,人灌稀鹽水。把牧民對鹽的迷信發揮到極致,卻誤打誤撞了很科學的領域。

本來像是這種失血過度的症狀,在沒有點滴不能輸血的古代,死亡率極高,只有體質最好的人才能熬過去。

可食鹽水的確對路,雖然用喝的遠遠不如靜脈注射…只是你想想這個年代,就會覺得讓阿史那灌食鹽水,的確是保住李瑞小命的好辦法。

而用濃鹽水洗的傷口雖然痛得要死,可的確壓抑住傷口感染。

即使這樣,還是好得很慢、很慢,總算還是在好轉中。老御史來宣讀聖旨時,李瑞是沒力氣睜開眼睛,但每個字她都聽清楚了。

結果是…她極怒攻心,一口氣沒提上來,噎住了。

當時阿史那離她最近,原本提心弔膽的他,發現李瑞的呼吸停了,嗚的一聲,他這個鐵血男兒發出狼嚎似的哭泣,衝上去抱住李瑞。而聚集在李瑞床頭的屯長幹部因為太相信黑鴟的判斷力,也跟著大哭,一時之間哭聲震天,總屯長這才歪歪倒倒的追出去,因為她也憤怒異常,非讓使者知道燕侯君讓天殺的皇帝逼死了。

但也因為哭聲太響,等李瑞緩過那口氣來,除了抱著她的阿史那,居然沒人發現她又開始喘氣了。

等整個賢良屯哭成一片,跪在門外哀哀欲絕,關在房間裡的幾個屯長(包括總屯長)幹部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因為李瑞模模糊糊罵了兩聲,喘了幾下…睡熟了。

「燕侯君…『死』了。」阿史那咬牙切齒的拍板,「我家李瑞不給燕國做牛做馬了…有這麼過分的嗎?有嗎有嗎?差點連命都沒了,還指責她『畏戰』?是不是要把命丟了才叫做『肯戰』?操汝娘!」然後低聲卻語氣急切的罵起各國髒話,異常流利。

「氣質。」總屯長提醒他,「你家李瑞?」

阿史那理直氣壯的摘下脖子上掛著的小錦囊,裡面是折疊得很小的婚書。

眾皆恍然。這時代還有些「以夫為天」的觀念,讓接下來的討論簡單許多…最少沒人阻止阿史那給李瑞上蒙汗藥。

反正朝廷知道,燕侯君「死」了,乾脆就白馬素車的「出殯」。素車還更乾脆,空架子四面圍多重白紗,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裹得只剩下臉龐的李瑞。

與其遮遮掩掩,不如把事情鬧大、鬧確實了,讓所有的人都瞧見燕侯君「出殯」,藉口也商量好了,皇帝都逼死了我們侯君,我們侯君就是不埋燕土了怎麼樣?!

原本是想先出幽州,先到三不管地帶的牧場落腳…當中有一個位置荒僻,居然逃過一劫…等李瑞的傷勢養好,大不了繼續幹武裝商隊這個很有前途的行業,不然繼續開牧場也成,哪裡活不了人…賢良屯的剩下的也沒一兩千,打這場仗也只耗糧食沒耗什麼銀子,制度還在,侯君還活著,那就沒什麼好怕的。

但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

轟動是很轟動,也沒人白目到跑來確定侯君死透了沒有,當真是哀盈遍城。賢良屯被撤了,當然是跟著去守墳,但是其他五屯的屯民大包小包,趕驢趕車,牽牛拉馬的…居然都跟來了!

阿史那和眾幹部那個急啊…但勸不聽。這些屯民大半都還記得以前侯君管不到五小屯的日子…那叫什麼狗日的日子唷,根本沒活頭。好不容易活出點人樣,吃得肚飽,三不五十能見葷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尤其是那些流民逃奴出身的,更是痛哭流涕,死都不肯走。被逼急了,有人吼了,「怎麼著?咱們是桐花六屯!燕侯君的桐花六屯!侯君不是你們賢良屯的…不只是…不只是…」

後來發生的事情就越來越失去控制。到牧場步行需要好幾天,何況後面拖家帶口這麼長的尾巴。阿史那總不能天天上蒙汗藥吧?萬一李瑞醒來要怎麼收場…更糟糕的是後面的尾巴越來越長…

或許是老天爺偶爾也有幽默感。步行了兩天,掐著時候要再給李瑞上蒙汗藥的時候…突然烏雲密佈,轟然打起雷了。

草原因為遼闊無阻礙,雷聲非常非常的大,大到地皮都會震了。結果劈過雷後,雲破天開,降下一道烏雲間的天光,剛好照在素車上…被雷聲驚醒的李瑞,半撐著身子,莫名其妙的看著烏鴉鴉卻鴉雀無聲的人群,和明顯是荒郊的野外。

「…你們,」她虛弱嘶啞的問,「在幹嘛?」

跟下餃子一樣,幾千人一起矮了半截…全跪下了。某些特別虔誠的乾脆五體投地。

死去兩天一夜的燕侯君,連上天都垂憐她,讓她返魂了!

「鬼扯。」李瑞有氣無力的罵。

阿史那不理她,摸著下巴獰笑,「民氣可用啊…西域我熟。雖然幾十年沒回去了…不過咱們商隊走過不少趟了。疏勒,可是塊好地…好到幾乎能種南方水稻呢。不過還是種麥子穩…妳說呢?」

這就是為什麼,阿史那會帶著六屯軍民走商道往西域去,趁北蠻實力大傷的時候拿下了高昌。而李瑞呢,一路養傷到高昌才漸漸能起床,之前都是當吉祥物在養,也不用她幹嘛。

只要燕侯君還活著,日子就有奔頭。有奔頭就能往前走。這不,都拿下兩國了,該種田的種田,該織布的織布,該走商的走商,該打仗的時候呢…咱扔下鋤頭就能弄弓刀!

我們可是,桐花六屯人哪!「西域人種很複雜啊,你們在那兒…不會有種族問題嗎?」慕容燦饒有興趣的問。

李瑞笑了兩聲,很開懷的。「唔,我們一開始,幹部們提出過這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是娘…我讀過李斯《諫逐客書》。」

慕容燦挑了挑眉,「『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秦國不重用外國人…當時他的重臣真的都是外國人…也就沒有大秦朝了。」

「目前我們用的國號,是突厥…嗯,阿史那的身分恢復就很好用,很多舊部來投,也名正言順。但是西域用的語言文字本來就很混亂…所以我們商量過後,決定『書同文、言同語』,都用漢文。使用相同的語言文字…種族,不是問題。」

李瑞這樣說的時候,真的充滿自信。

「…妳有沒有想過…或許有一天,突厥跟大燕可能會起衝突?」

慕容燦這話,讓李瑞笑了起來。「嗯,娘,阿史那答應過我,到我孫子那一代,突厥跟大燕只會是兄弟之邦,除非大燕太白目。」沈吟了一會兒,「至於我的孫子之後…我不知道,也管不了。要看大燕自己爭不爭氣…而且那時候爹娘哥哥和我…也都不在了。」

「…將來阿史那若對不起妳,就回家來。」

「唔,我想不會吧。」李瑞笑了笑,露出絲微的狡黠,「目前的突厥,是雙首長制。我有一半的份兒呢…我現在稱號不是皇后,依舊是燕侯君,和阿史那平起平坐的。」

「真沒想到,」慕容燦很感慨,「我的女兒,居然幹出這麼大的事業來…打穿西域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也想把妳爹踢到一邊,去絲路旅行一番…」

「爹會哭的…而且絲路是啥?」

「絲綢之路…不重要。反正妳知道能賺很多錢就是了…我想妳跟妳二哥二嫂商量商量,他們一定非常喜歡。」

***

返回疏勒的時候,已經是初秋了,天高氣爽,飽滿的麥穗低垂,風梳金浪。

是她最喜歡的風景。

阿史那就是在麥田裡找到她的,很是不滿。「回來妳不知道要先找我?」

李瑞呵呵笑了兩聲,稱著麥穗的重量。「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在一起呢,不差那一會兒。」

阿史那的目光柔和起來,「路上還平安嗎?其實我真不贊成妳回去…最少不是現在。誰知道大燕皇帝會不會發現,發現會不會對妳不利…」他疑惑了,「為什麼妳堅持要回去一趟?」

「唔。」李瑞的臉頰微微的泛起紅暈,「因為有些事情…現在做都有點太遲了。但不趁我還方便的時候趕緊回去看看爹娘哥哥…我怕是好幾年都抽不出空。」

阿史那的疑惑更深了。

李瑞偏過頭不看他,「…我把避子湯停掉了。」

「…是嗎?」

等李瑞轉回來時,發現阿史那在傻笑。這個一直很驕傲精明銳利的黑鴟,現在卻顯得很傻很傻。

她牽起阿史那的手,走過黃澄澄的麥田,今年的收成會很好。他們帶來了這個時代最優良的耕作技術,累積幾年,田力熟了,會更好。

「突厥如果有女君,只要像妳,我覺得也是可以的。」阿史那說。

根本還沒影兒的事情,說得這麼認真。

李瑞笑了。

她臉上褪得淡了的刺青,映著金黃的麥穗和滿天彩霞,顯得非常生動,並且美麗。(燕侯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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