瀲灩遊III 第一章(二)

列姑射島臨別前的巨變,在他們心底留下深刻的傷口。他們逃難到此隱居,卻絕對不想再帶來任何災難。

所以他們裝聾作啞,不想跟任何人有瓜葛。之前修煉,閉關百年是尋常的事情,不與人來往,似乎不怎麼難。

但他們很快就發現了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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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閉關,是因為境界到了,需要獨居思索、體悟。光陰對這樣的修道者是沒有意義的,百年時光宛如白駒過隙。

但現在,他們沒有閉關的需求,而是被迫離開親愛的父輩身邊,帶著眼淚和創傷。身為生靈就有群居的需要,勉強斷絕這種需求是很痛苦的。

瀲灩還勉強克制得住,畢竟她經歷過無數世事滄桑,雖然情緒動盪得完全失態,但也恢復得最快。相反的,沈著鎮靜的將瀲灩帶出列姑射島的鄭劾,卻轉換得很遲鈍,瀲灩常常看到他會爬到最高的樹上,遠眺著人類的鄉鎮。

好不容易習慣並且樂於當個凡人,現在卻被迫離群索居。

鄭劾嘴裡不講,但瀲灩對他就特別容忍。就算他不斷打擾她看書,瀲灩也會放下書本,仔細的聽他那些廢話。

「妳整天埋在書堆裡幹嘛?」鄭劾無聊極了,「來來來,我們來打個架。」

「我打不過你,有什麼好打的?」瀲灩沒好氣的翻過一頁,「我認輸,行不行?你不是在研究法寶,乖乖去組裝你的吧。」

跟漸微同行這段時間,鄭劾對理性機械結合術法產生了莫大的興趣。唯一能夠排遣這種無聊隱居時光的,也只有在敲敲打打中找到趣味。

也因此,洞府常常傳出不明的爆炸聲。只能說維維爾的符文陣真是絕妙,這樣炸還不會垮,真該叫上邪來學上一學。

「我就是想試試看威力咩。」鄭劾滿臉失望。「古聖神派來的那些廢物,沒勁兒。」

瀲灩無言了片刻。他們住在這兒沒多久,就開始有人上門挑釁。都口氣很大的自稱是古聖神代言人,卻連羅煞的零頭都稱不上。

她仔細想過,或許古聖神尋找代言人是有資質天賦的限制的。很奇妙並且古怪的制衡機制。或許還需要培育,並且不能放入古聖神太多「自己」。

這些倉促尋來的「代言人」可能只是來測試他們的實力和消耗戰,或者希望他們嚇得不斷遷徙,在逃亡的路途,可能誤傷更多的人命,然後讓他們心靈的傷口更深,直到崩潰。

這個算盤可就打錯了。

所以他們轉為防禦,死守一個陣地。反正看起來也派不出什麼有用的人馬…或許古聖神正在培育類似羅煞那樣的兵器,但在那之前,他們也在加強自己的實力。

大家就耗著,無所謂。反正古聖神無法在人世現形,他們就有把握抗衡。實力不足的,就用智力補足。

這可是他們這兩個落難大宗師的強項。

「我在尋找這個世界的起源,你亂什麼?」瀲灩受不了的推了鄭劾一把。

「此界人類的歷史有什麼可以找的起源?」鄭劾的臉垮下來,「他們擁有文字才幾千年…我出生的時候他們搞不好還沒有文字這種東西。」

「這就是我覺得最奇怪的地方。」瀲灩深思,「一般來說,語言產生後不久,文字就誕生了…最少我們那邊是這樣。」

「語言是無形的文字,文字是無聲的語言。」鄭劾困惑的看她,「這妳不知道?這兩者相輔相成,任何文明都依此而行。」

「但根據這邊的考究,至少五萬年前就疑似有人類了。」瀲灩專注的看他,「而且是會使用工具,已知用火的人類唷。但沒有任何文字…簡直像是被剝奪了一樣。」

鄭劾瞪了她一會兒,也跟著思考起來。

他們倆都是那種反常的,很少外出遊歷的宗師級高手。講白點,就是兩個宅宗師。最大的興趣是蹲在家裡(門派內)。

鄭劾生來的主要功能就是看家用的掌門,不知道其他生活方式;瀲灩則是嚐盡了紅塵千般滋味,厭倦去選擇其他方式。雖然理由不同,但都同樣的…宅。

但他們活得久了,所見所聞都多,之下的弟子同樣來自歐姆的雖然多,但外星前來求道的更多。他們自然也略微了解鄰近星系的神話和傳說。

以範因為中心,周圍幾個星系都是出於同個文明根源,統稱為範因大文明圈。不管是有多少歧異,總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幾乎都沒有產生官方的、正統的宗教。只有偏重哲學的「信仰」法門旁支,還有大大小小的自然精靈崇拜。這對他們來說很自然,因為生活在靈氣充沛的範因諸星系,天地靈氣幾乎觸手可摸,自然精靈的威能也凌駕在眾道之上。

但這些自然精靈從來沒有人格化過。或許會用藍淑女來稱呼水、冽騎士來稱呼風,但那只是一種親愛的暱稱,並沒有將他們擬人化。

當然也沒有汙名化、妖魔化。

初民的發展也有類似的軌跡。幾乎都是從語言開始,就開始用圖畫來記事,而圖畫轉變成象形文字,有些民族會為了便於記事漸漸轉為聲韻--和此異界的字母相似--但大抵都不脫這些模式。

所以鄭劾才會覺得理所當然。據說世界的開始就先是出現聲音,然後浮現文字。在「什麼都沒有」當中湧起廣大的海洋,然後出現千萬世界,範因諸星系則是當中的一堆小砂礫。

此異界的人卻沈默了好幾萬年才出現「文字」。

「…這真有點奇怪。」鄭劾回頭想了想,「太奇怪了。而且…我們也幾乎沒有『神明』這種概念。」

「我們有啊。」瀲灩慢騰騰的說,「只是很少人想起他罷了。你想想高過平房的樓層必定會繪上的符文。」

「…泰逢?」鄭劾呆了呆。

他說得是列姑射島的母語。這是一個概念性的「神」,代表的意思卻很複雜。基本的含意有冷靜、旁觀,和悲憫的注視。硬要翻譯,和此界的「天」勉強接近。這個符文基本上很簡單,只是一只眼睛,卻繪得明亮而慈悲。

沒有人向泰逢祝禱或獻上祭品,也沒有人會信仰泰逢。因為祂只觀看,並不回應。但驚嘆或絕望的時候,都會輕喚著「泰逢看顧我」,像是這邊的人喊著,「我的天哪」或「My God」。

但有許多詩歌是獻給泰逢的。他唯一形象化的神話普遍的出現在諸多古文明裡頭,是個執著燈,眼神悲憫的隱者。不管多麼絕望和孤獨,他都會同樣悲憫的看望著。

是個宛如陽光空氣水,幾乎不會被人想起,卻深深根源在潛意識中的、真正的「神明」。

不管是人類、神靈還是妖族、靈屬或黑白魔,都共同尊崇的「泰逢」。

「我檢閱梅麗珊諾的記憶。可惜在古聖神…」瀲灩黯然片刻,「她的記憶部份『檔案損毀』,只剩下雜亂的文字和影像。」她輕嘆一聲,「我不知道坦丁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幾乎一動上手就毀去梅麗珊諾對於創世者的記憶。」

於是,她失去了最重要的線索,只好從人類的述著裡去拼湊。

「…他們修道的方法一起頭沒什麼不對,但到後面根本是錯的,等於是硬把自己修成白魔而已。」鄭劾整個囧掉了,「妳知道他們所謂的元嬰是什麼鳥嗎?他們是把自己的靈魂鍛在裡頭變成靈魂實質化…那當然很困難啊,白癡!是誰教他們這種不自然的爛方法的?!成了白魔就搖身一變成了什麼神了,笑掉人家的大牙。現在更是封關自守,沒辦法去抓誰來問了…

「且不說這個,此界當中橫跨好幾萬年的空白,沒有半個正確的歷史文字留下來。妳看他們現在的胡說八道有什麼用?」

「但有語言喔。」瀲灩豎起食指,「無形的文字。可以一代傳過一代…當然可能誤植、扭曲、臆測和錯解。但還是留下了一些什麼,給後代擁有文字的子孫記錄下來。」

她拍了拍書,微微一笑。「喂,如果泰逢發下大洪水淹沒歐姆,你覺得怎麼樣。」

「神經病!」鄭劾瞪她,「泰逢幹嘛這樣?祂是泰逢!祂是神明欸!」

「但此界的神可不只一次發了世界性的大洪水唷。」瀲灩撐著臉,「在此界諸多古文明中,都有毀世洪水的傳說,不因人種或文化差別而異。」

「…是那些白魔神明搞的嗎?」

瀲灩笑了,「不是,應該不是。我猜測…是早於白魔神族,甚至高於古聖神的存在幹的…」

那個來自歐姆的創世者。

「這個世界人與最高神的關係,倒是緊張得很。」瀲灩下了一個大膽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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