瀲灩遊III 第二章(三)

唯有砂礫。

深淵沈眠之處,唯有無盡砂礫所堆積的沙漠。籠罩在永恆長夜的寒冷沙漠,連風都沒有。

沒想到,真沒想到。沒想到距離這麼遙遠的荒涼中,還會聽到白魔的語言,還有人知道她是鮫人…

曾經是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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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痛苦,久違的刺穿她的心臟,幾乎引起痙攣。她以為自己的情感在煉化過程中就消失了…該死的軟弱,該死的記憶。

這些該死的、該死的渣滓。讓她一直非常厭煩而憤怒。她恨這一切。恨打造神器的神靈,恨自己的輕率和大意。她恨創世者,更恨這個粗糙、骯髒,充滿低下生靈的世界。

但她被誓約捆綁,動彈不得。她勢必要被掌握神器者驅策,低聲下氣的當個不甘願的奴僕,而且沒有任何反抗或自由的希望。

甚至不能自由的尋死。

她對這一切是如此痛恨,恨意濃重到巴不得親手毀去。

所以她一直很漠然,一直。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讓她感興趣。甚至創世者間爭吵而分開,創世之父發瘋而遠遁,她都漠然以對。

那又如何?

她的命運還是捆綁在神器上,她依舊照著誓約必須掌管時間,沒有情緒的時間。唯一讓她動容而憐憫的,只有同為白魔,殘存溫暖的艾爾。

飛馬的艾爾,可憐的艾爾。煉化前和煉化後,都是那樣不自覺的強者,溫柔愉快的。原本如風的飛馬,卻被奴役成為這個偏僻蠻荒掌管骯髒呼吸的愚蠢奴隸。

像是不夠慘似的,還奪走他唯一心愛的東西。

微微抽痛似的,她將覆滿美麗鱗片的手按在她膝旁沈睡的巫女。

在幽界荒流撿到這個魂魄殘缺不全的漫遊者時,她才漸漸了解艾爾的心情。原本只是資質吸引了她。身為掌管此界時間的聖神,她的神媒人選特別困難。

這殘破的人魂適合。真糟糕,殘破成這樣,幾乎修復不了。若不是有個頑強的咒纏繞,早就解體消散了。

或許消散比較好,比較不痛苦。

但她有些好奇,不明白這頑固的咒,於是探問。等她明白前因後果,自己也不能解釋的,設法修復了這個人魂,成為她的神媒。

但她的神媒沒辦法離開她太久。她所有的時間和呼吸都仰賴主人,常常要在休眠狀態下避免磨損。

明明是這樣脆弱、無用的侍女。但她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罕有的柔情。像是在這污穢低下的世界掌管過多的時間,也被污染了。

「…原來,妳叫明琦。」她喃喃著,「最少妳某一世叫這名字。」

她的神媒不安的動了動。

「那麼,妳還記得妳的狐王嗎?妳知道他忍死以待嗎?」

應該深睡的神媒卻僵住了片刻,眼角滲出大滴大滴的淚,在睡夢中啜泣。

深淵往後靠,凝視著無止盡的黑暗。「我不放妳走,絕對不放妳走。」她的聲音低得宛如耳語,「妳也走不了。」

但她的神媒卻靠近深淵一些,睡沈了。

突然明白了艾爾的心情。明白了。

就算被煉化,磨損情感、泯滅過去,成為神器的一部份。曾經為生靈的事實,誰也不能改變。

這樣珍貴的事實。

所以艾爾憐惜一個畸形兒,為了失去她,流下不該有的初淚,繼而沈沒於沈默中。所以她這個暴躁無情充滿恨意的聖神,會為他留下花兒的最後餘溫。

所以,她會留下這個孱弱的神媒,將自己的時間和呼吸分給她。

用這些脆弱的生靈提醒自己,那個珍貴的,曾經是生靈的事實。就算是痛苦不堪,也比什麼感覺都沒有好。

「我不放妳走。」她沙啞的說,「但明琦,妳知道嗎?這不是我說要不要的問題。未來之書沒了,對的。但我們似乎又在另一本劇本裡,妳和我,無數巧合和偶然,這個可恨的世界…

「你可以逃,但躲不了。」

她將臉埋在掌心,發出像是笑聲的啜泣。

他來了。

深淵瞇細眼睛,表情冰封了起來。他來了,創世者忠實的狗來了。

洶湧的寒氣湧入,和無風的沙塵互相激盪。

無情的坦丁緩緩睜開眼睛,冰冷極光的蕩漾。深淵和他互相凝視,不帶一絲情感。

「妳失敗了。」坦丁語氣冷漠,語氣裡有著強烈的不滿。

「我似乎只答應你去看看。」深淵的聲音帶著低沈的韻律感,讓人想起秒針的顫動或沙漏無聲的沙。

「但妳原本有機會抹殺他們。」坦丁的聲音略高了些,「他們在邊界!」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動手?」深淵譏諷,「你害怕幽界?」

坦丁眼底的精光大盛。「我得到消息時已經太晚!妳為什麼不回報?」

「小心點,坦丁。」深淵語氣裡的譏諷更深,「小心點。我必須服從的是神器擁有者,不是你…有什麼理由我要回報?」

「憑著創世者的指令。」

「你我都知道,創世者的指令不完全。」深淵冷笑一聲,「我願意為了不完全的指令派我的神媒過去,就已經達到基本要求了。」

「深淵,妳這是狡辯!」坦丁的聲音更高,簡直像是暴怒的雷,「我親自收到創世者的指令!」

「那是你,只有你。」深淵反唇相譏,「你明明知道所有指令都必須由神器擁有者親自發佈,不能夠用轉達的。坦丁,你我心底都很明白,不管受了多少好聽的尊稱,你我都是綁在神器上的狗!但你搞清楚,我是深淵,不可凝視、掌管時間的深淵!再怎麼低賤也不是你的狗,搞清楚這點!」

他們這兩個以暴躁著稱的聖神一觸即發,鼓脹的鬥氣讓狂暴的風和沙塵席捲狂亂。

長久而險惡的沈默之後,坦丁開口了,「這個指令總該夠明確吧?創世者要妳剔除所有不利於『時間』的變因。」

深淵平息了怒氣,笑了一聲。「幾百萬年了,你拿這個老掉牙的指令壓我?不過我不跟你爭。我會仔細監控這部份,我有我的方式,不勞你費心。」

坦丁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耐煩和憤怒。這些人…這些人。從來沒有忠實的執行過他們的誓約,就只會閃躲、規避,懷著不該有的對立情緒。

艾爾這樣,深淵也這樣。

「妳那破布娃娃是該丟了。」他厭惡的看著昏睡的神媒,「這樣才能好好的執行指令!」

「我再說一次,我並不是你的狗,無情的坦丁!」深淵半閉著眼睛,沙塵狂暴,時間時而遲滯紛亂,時而狂飆洶湧,「滾罷!」

將坦丁排除出去,僵了一會兒,深淵垮下肩來。沒錯,她不是坦丁的狗。

但她依舊是綁在神器上的狗,必須聽從主人的命令。

無數歲月的疲累一起湧了上來,讓她的肩膀頹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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