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雙飛 之三

我和顧仁開始了相依為命的日子,在這個富貴豪門中默不作聲的活下去。

既然我把服侍的人都趕出去,照顧顧仁就成了我的工作。其實也沒想像中的難,只是沒有自來水有些辛苦而已。

雖然那些貼身丫頭和李嬤嬤連成一氣的欺負我們,粗使丫頭和婆子倒是挺中立的。她們一樣打掃內外,燒水供茶,即使她們不聽其他使喚。

她們連洗臉水都擱在門外要我們自己提進去…我只能說分工真的很細緻。不過不算什麼重活兒,我也還能做得來。

不管是怎麼受氣,顧仁還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不像我什麼都能自己來。

但顧仁學得很快…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愛跟我一樣,開始什麼都自己來,我嫌麻煩在院子裡的小廚房灶下洗頭洗澡,他也有樣學樣,雖然有點笨拙。

可我幫他擦髮整衣,每早幫他梳頭時,他會微微瞇細眼睛,溫順而開心的。這表情…跟我弟還真的好像。

我弟三歲的時候,媽媽去上班了。可能是對托兒所不適應,也可能是和媽媽分開會恐慌,他每天早上都會哭鬧。

我到六歲才有這個弟弟,非常親密。那時我在讀小三,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情是牽他去洗手間,幫他擠牙膏,替他洗臉。要這樣,哭兮兮的小魔頭才會抽噎的靠著我,讓我牽他上托兒所。

我幫他洗臉洗到他快上國中…真把他寵壞了。他鬧著磨著不肯結束這種親暱,高到要坐在浴缸邊緣我才能好好幫他擦臉,他也甘願這樣。

有時候他會故意做鬼臉,在我把毛巾拿開時,讓我笑岔了氣。但大部分的時候,都是閉著眼睛,露出溫馴而滿足的臉蛋。

好吧,我知道。這只是很愚蠢的移情作用。我很不應該的,把顧仁當成我最疼愛的弟弟,所以才樂意為他做這做那,對他噓寒問暖,這不對。

誰都不該是誰的替身,若顧仁知道真相說不定會很傷心。

但我就是沒辦法。

我來到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被莫名其妙的惡待。我不知道何去何從,我甚至不敢哭著思念家人。

若不是顧仁需要我照顧保護,我可能還是那個戰戰兢兢的啞巴膽小鬼。笨拙的幫他綰髻整衣的時候,我才覺得「弟弟」沒有離我很遠。

一開始,他似乎有些害羞,一點驚嚇,但漸漸的,他接受我的照顧,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會悄悄的把臉偎在我的手上,我會渴睡的摸摸他的頭,然後他也會摸摸我的頭。

他這樣小心翼翼,我都會覺得心口很疼。

在這樣無情的家庭裡,如塵埃般長大,誰也不在意。落到向一個小女孩謹慎的渴求一點點溫暖…我不敢想像我家老弟若落到這種情境,我會怎麼樣。

不管他怎麼想,嚴冬降臨時,我抱著他,讓他能靠在我的頸窩。輕輕的撫著他的背,像是我那怕打雷的弟弟,窩在我懷裡一樣。

那年的冬天,我們變得很親密。像是兩隻失去父母的小獸,相依著互相取暖。天氣冷,各房都在自己屋裡吃飯。大房的飯菜送過來時早就涼透了。

後來我跟大廚房要了自己的分例菜蔬,拿一只銀釵換些油鹽醬醋,央一個做粗活的黃婆子幫煮飯。花了大半個月學會了,從此我就開始自己做飯給我們倆吃。

顧仁會這樣瘦削蒼白,理由可笑而悲涼。自從差點被毒死後,他就食不下嚥,吃得非常少。我的廚藝真的只能用破爛來形容,但我蒸了一個老得要命的燉雞蛋,他卻放心的狼吞虎嚥,差點把調羹也吞進去,連聲說好吃。

「你怎麼知道是有人下毒?」我低聲問,輕輕撫著他的頭髮。

「…病好了以後,我才聽說,大廚房的所有僕役都打殺了。」他苦笑了一下,「祖母不太喜歡我,但也不容家裡出這等惡事。」

…這是什麼蛇蠍窩啊老天。

「我做飯很難吃。」握著他的手,眼淚都快滴下來。

「哪是!」他慌得握緊我的手,「娘子,好吃極了!真的…我吃過最好吃的飯菜!」

這就是我為什麼會去學做飯的理由。顧仁不知道是怕我太氣餒不做飯了,還是真想幫把手,每次做飯都會跟在旁邊燒火遞鹽,幫著挑菜拍蒜,甚至還學了一兩手,燉湯比我還行,因為他拿捏火候很準。

他的「挑食」就這樣不藥而癒了。

那年冬天,大概是營養充足的緣故,他竄高了一個頭,長得特快,都快跟顧珠一樣高了。臉色也好看多了,長了些肉。

這也是我來到這世界以來,最安寧的一個冬天。我們幾乎成天形影不離,除了煮三餐,就是在小書房消磨時間。顧仁讀書,我有時做針線,有時摸些書來看。

他的書房非常神奇,藏書非常豐富,類別也很多。聽說是他太爺爺還在的時候,幫他添置的。有竹簡,也有卷軸,更多的是絹本書。

燕朝已經出現了線裝書,但紙張還是絹紙,非常昂貴。大概是蔡倫還沒出現,所以沒有真正的紙出世。也是盧氏慕容這樣的世家,才能如此豪奢的使用絹本書。

當然都是手抄本。可是,逃過始皇焚書和漢武罷黜百術的倖存珍本,就這樣陳列在盧家長房二公子的小書房裡。

顧仁除了讀書外,就是把許多銘刻在竹簡上的古書抄錄到絹紙上,用的是燕朝流行的楷體。那總是讓我想起小時候臨過的柳公權。

我小的時候,爸媽趕流行讓我去上過許多才藝班,唯一堅持學下來的,也只有書法和珠心算。寫大字的時候我都挺開心的,但長大點就知道我沒有才能,比起珠心算差多了。珠算我拿到一段,珠心算也有三段。我的書法卻只到形似而已。

有時候我會拿顧仁寫壞的紙練習,他看得直笑,含蓄的說比我的針線好多了…真令人氣結。

好吧,我知道。我缺乏美感和耐性,針線真的平平。我學女紅還是奶娘硬教的,只是打發時間。

現在有一屋子的書。雖然古文真的很難懂…但我旁邊有個現成的活字典。

對的,這整屋的書,顧仁都能倒背如流,而且都能理解。這真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能…沒有標點符號欸,他卻可以合理的斷句,還能跟我解釋裡頭說些什麼,甚至拖其他有相關的書籍對我講解。

而且,他非常喜歡數學。有本「九章算術」讓他翻得書頁捲角,還有幾本沒有名字的書,內容讓人很瞠目。顧仁把那幾本藏得很隱密,獻寶似的給我看,聽他講解那麼多書,多少能看得懂六七成。

他說,那是「墨家後學」傳下來的,所說怪誕,被查禁過,他也是將信將疑。但我很想尖叫。要不就是有前輩穿過來,要不就是古中國已經有人發現了「地球是圓的」這種真實。

可惜他的例證和計算我都看不懂,無法驗證。

當然還有很多,什麼圓周率有的沒有的,還精細計算城牆的角度和強度(大概吧?)。

…說真話,我從國小算起,念了十二年的書,卻還是發現我什麼都沒學會,唯一學會的叫做考試。面對兩眼發光,侃侃而談的顧仁,我心底充滿了挫敗感。

「…跟你比起來,我怎麼會這麼笨?」我喃喃的說。

他想笑又不敢笑,故做大人樣的摸摸我的頭,「娘子,妳已經比別人聰明太多了。」

…我並沒有覺得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