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未必寂寞 第二話(四)

第二話 遍染香群的阿普沙拉斯

之四

和她握了一下手。那是堅定有力,卻纖長的手。發現自己並沒有滲出冷汗,她短短的笑了。

鍾先生藉著公務攀談了幾句,「想去大陸發展嗎?我聽說前陣子妳跟經理討論過。」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她抬頭,呵,刺配邊疆麼?

「那邊已經有人了。」她淡淡的。

他微微一笑,這微笑,讓她發現祥介和他叔父驚人的相似。只是那種純淨的氣質褪盡,取代的是成熟和滄桑。那一點難言的憂鬱,讓他成了幾個子公司女同事欣羨愛慕的對象。

但對她來說,這個男人只是祥介的叔父。

非常關心他的叔父。

「那不成問題。」他也淡淡的回答,「他們在北京,公司有意在上海成立一家分公司,需要有個人過去組織財務團隊。」他扶了扶眼鏡,微笑不曾離開他的臉,「最重要的是妳的意願。」

我的意願?我希望衝進大雨中,讓迷霧似的大雨,洗刷我至融蝕那刻。神遊了幾秒鐘,她露出迷惘的神情,很快的寧定下來。

「我可以考慮?」她也微笑,或說,熟練的掛上微笑的面具。

「當然。」他禮貌的離去,從頭到尾不曾提過祥介的名字。

她想拿起尖叫不已的電話,發現自己的手臂沈重得像是鉛塊。機械似的講完公事,電話那頭的人,聽不出她已淚流滿面。

用雙臂抱緊自己,從來也只能是自己而已。

第二天,財務部經理堆著一臉假笑,跟她談調職到上海的事情。

連一點猶豫的空間都沒有,要不然,她得榮升到「總務部」當經理。

她笑。總務部經理呢!剛好手下管著兩個職員,真正可以清閒到退休,一輩子也不用想翻身了。為了愛情這樣犧牲?不,她不敢。

沒有抗辯爭吵,她回家整理行李。上海?這個季節,會不會冷?她整理來整理去,對著床上地上亂七八糟的衣服鞋襪,突然笑了起來,然後哭了。

對於感情,她一向處理的這麼糟糕。連自己的生活也一蹋糊塗。如果真的愛他,不應該抗爭到底,甚至辭職抗議嗎?

或許自己下意識裡還覺得非常慶幸,慶幸能夠因為這種不可抗力而分離吧?

將衣服整理回衣櫥裡頭,什麼也沒帶。只提著一個小小的包包。決定不退租,就這樣保持原狀。公司不是給了她非常豐厚的補償嗎?夠養這一個小小的棲身之地。

走吧。還有什麼捨不下的?連祥介都可以捨了…懦弱的放棄了他…開門看見鍾先生,她沒有什麼意外。總要將狐狸精押到遠方流放加上封印,這才能安心吧。

「不,我從沒把妳當狐狸精過,」他搖頭,「祥介提起妳時,眼睛都會發出星光,叫妳『阿普沙拉斯』。」凝視著她的眼睛,「妳的確像是天界的蝴蝶。只是你們在不適合的時間相遇了。若是祥介長大起來…」

「若是祥介像你一樣,我想我也不再希罕。」她的臉孔蒼白,脂粉未施的臉有著頹廢的美麗,「像你這般聰明的青年才俊,全台北市可以用十輪卡車載上好幾台。」

這瞬間,他望著染香酖美的面容,突然想擁她入懷,呵護她。才伸出手,染香就退後一步,「下放了遊女,還要收納成後宮,這樣才能真的保護帝釋天嗎?我沒這麼欠男人。」

「別碰她。那是我的女人。」祥介冷冰冰的聲音,在他們背後響起。

少年拿著安全帽,穿著潔淨的白T恤牛仔褲,乾淨的氣質宛如天使。「別以為你給了我生命,就可以主宰我的『將來』。」

鍾先生的臉蒼白的跟紙一樣,「祥介,你聽誰胡說的?沒那回事…」

他擺擺手,不耐煩的,「回去吧,叔父。一切都依你所願。讓我跟染香說幾句話。」他仍想說什麼,伸出的手,顫抖片刻,又頹然放下。

望著叔父遠去的背影,祥介背著染香,「可笑吧?我名義的父親早逝,我卻是個生父仍在世間的遺腹子。」

染香從背後抱住他,眼淚滲進他潔白的T恤,留下水漬。

「等妳知道真相,說不定會唾棄我…妳唾棄我嗎?染香?」祥介也哭了。

她搖頭,和祥介相擁而泣。他像是要將所有的熱情都壓進染香的身體裡,粗魯的吻她愛她,兩個人的汗和淚交融在一起。

「生我的孩子吧,染香,」祥介哭著,「生我的孩子,就沒人敢趕妳走了。」

她搖頭,繼續搖頭,「祥介…孩子是無辜的…你也是無辜的…」

到底,到底是誰錯了呢?那一個頹墮的夜裡,你不該叫住我。你不該給我這樣的名字。

從來沒有蝴蝶能夠活過冬季。即使是天界的蝴蝶,也只能冷冷的墮進冰冷的天河裡,剩下鮮豔的屍身,緩緩的順著水流。

緩緩的。就像是順著天空的眼淚在流。 終於也到了結束的時候。

***

堅持不喜歡送別的氣氛,祥介不理她,翹了課,硬在機場牽住她的手。

從來不在公共場合讓他牽自己的手。或許是畏懼,或許是自卑,也或許是許多不明瞭的或許,她總是和他離著一個手臂的距離,不讓人有側目的機會。

現在?現在她後悔了。

為什麼要為了「別人」的眼光,要這樣壓抑?人生有多長,相聚能有多久?為什麼要甩開他的手,讓自己的掌心常駐著虛無?

握緊他溫軟的手,不管在哪裡。

「妳知道薛岳嗎?」祥介摩挲著她的手。女人家的手,卻跟他一樣大而有力。這是雙辛苦的手,所有荊棘,都無人擋風遮雨。

為什麼我才十七歲?為什麼我沒有能力讓染香在我羽翼之下保護著?我只能看著這隻美麗的天界蝴蝶顛沛流離的在逆風飛翔,看著她的銀翅軟翼日益殘破,衰老,我卻只能在歲月這頭焦急著,焦急著。

「那個死掉很久的傢伙,只有我們這種老人家才知道呢,你又知道?」她露出溫柔悲感的笑容,輕輕的將他飄在眼前的髮絲掠上去。

「我記得他,甚至還是民歌迷呢。我沒告訴妳嗎?」還有這麼多事情,希望和她一起。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都還來不及告訴她。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卻什麼都不能,「我唱給妳聽好了…」

「不要。」她按住祥介的嘴唇,「不要。真的。我知道你要唱什麼。」她皺著眉頭,深深吸一口氣,「我哭起來很醜,希望在你心裡…我永遠是,永遠是你的阿普沙拉斯,不要忘記。就算你又有了其他的天界蝴蝶…」

「不會有的。」

會有的。年輕的孩子,這只是你記憶淡薄的一抹豔麗,歲月會沖淡所有的顏色和記憶。你將不復記憶。

這深灰的天空,既不下雨,也沒有放晴的希望。臨到分手,掌中的空虛,更將最後的溫暖奪去。

她回頭粲然一笑,輕輕在他柔軟的唇上一吻,開始未知的旅程。

緊緊的握住手,緊緊的。她沒有回頭。握緊手,他的體溫就會殘留在掌心,她才不會因為失溫而暈眩。

起飛了。衝進雲層,小小的窗切割了細細的雨珠,似淚珠。

我沒有哭。她告訴自己。頰上的確是乾的,心頭卻蜿蜒著水滴。像是落在玉盤上的豔紅珍珠,一滴一滴都是心頭的血。

是的,我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