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未必寂寞 第六話(一)

之一

「親愛的靜:

沒有回信給妳,不表示不想打招呼。

每天的日子這樣重複的循環,我像是喪失了生活的本能,溫馴麻木 的被馴養在安靜的生活裡。

第一次當被豢養的動物沒有什麼麻煩。畢竟墮落是這樣的容易。但 是我和我的同類還是相處不起來,我對於這樣不間斷的購物覺得非 常厭煩。

有人認為購物能夠發洩痛楚和滿足渴望,我實在不以為然。買書, 我習慣在博客來買,然後到附近的 7-11 取書。若不是喜歡的東西 ,我不知道買來作什麼。那些誇張甚至是武裝的華服我要在什麼場 合穿?連班的不上了,戰鬥妝當然也用不著上。

倒是附近租書店的老闆娘跟我交上了朋友,大半的時間都消磨在那 裡。蝴蝶養貓學來煮咖啡的技巧很有用,老闆娘打我八折,我帶咖 啡豆和咖啡機去煮咖啡大家喝,實在很公平。

只是好人通常不常在我身邊照耀,她即將跟著丈夫北遷,我就要失 去了一個喜歡的地方。不知道下一個老闆會是什麼樣子的…失去這 樣貼心的朋友,這個租書店再也不會一樣。

我似乎一直在離開,或是等著別人離開我的生命。這樣的分合漸漸 不再令我感傷。

這次,我不再想走了。

並不是因為我愛上豢養我的主人,只是,我累了。我的愛情很少, 揮灑完了,就空了。

誰也不愛我,我也不愛誰。這樣很好。不曾擁有,就不再失去。

會不會寄出這封回信呢?我也不知道。或許我會寄,或許不會。如 果說有什麼是我一直想回去的地方,或許,就只剩下妳和月季在的 「蝴蝶養貓」吧。

知道妳們會在那裡安靜的煮咖啡,會讓我還有家鄉的錯覺。

這樣的錯覺,我覺得很安慰。

染香」

聽得門一響,她像是警覺的貓抬起頭,知道世平來了。染香將信隨意的塞進信封,起身歡迎他,忍受著世平在她頰上的親吻,溫馴的。

「該打個電話給我,」她將世平迎到最舒服的沙發,「我才來得及買菜呀。」

「把我餵肥,是妳的終極目標嗎?」世平含笑著,「今天妳吃什麼?」

「沙拉和義大利麵。」

「那很好,就吃這個。」他鬆弛的坐在這個小小的金屋,看著染香窈窕的身影在廚房裡忙著。

這樣匆忙,她還是煮了白酒蛤蜊義大利麵,濃郁的奶香味,讓世平整天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每個禮拜五,世平都會來這裡過夜。染香不知道他怎麼跟自己的太太交代,也從來不問。

世平的婚姻生活她不關心。這是世平和他太太之間的事情,至於她和世平,則是兩個人的事情。世平付出不比酒家貴的價格豢養她,她就應該善盡一個被豢養者的義務。

「阿普沙拉斯,妳愛我嗎?」每每纏綿以後,世平都會這樣問,輕撫著她的裸背。

雖然對這個愚蠢的外號已經激不起一絲感動,她還是會壓抑眼中的嘲弄,「當然。」

當然不。只是她不會說出口。

「妳這個月刷不到兩萬塊。」他有些疑惑,染香不是他第一個情婦,但是物質慾望這樣低微的女人,他反而惶恐,「錢不夠用?」

她搖頭,「夠了。很夠用了。」這麼多錢對她來說,實在沒什麼用處。離婚以後,她一直有儲蓄的習慣。為了不想當那個哀哀低泣一無所有的棄婦,她努力過幾年。

就算世平把她丟到馬路上,她還是能夠心平氣和的失業個幾年都沒問題。

一開始,世平的確是心滿意足的。自從第一次面試見到她,就讓染香哀戚無告的眼神抓緊。

就是那一點觸動,他要人事部給染香備取的機會。默默的看了她幾年,隱隱約約知道她的情路很不順遂,只是沒想到,會和祥介扯上關係。

那一瞬間,他忌妒了自己親生的孩子,然後是淡淡的後悔。

後悔從她遠調上海以後漸漸苦楚而濃烈,意外的,卻讓染香接受了他。

本來,應該覺得心滿意足的。祥介和染香完了,完得那麼徹底。妻子也不過問他在外的行為,染香又這樣柔順。

漸漸的,他覺得不對勁。

祥介乖乖的回美國繼續學業,當然是好事。但是他拼命成那個樣子,照顧他的管家說祥介不再放浪行骸,常常用功到深夜,大樓的管理員也會默默把遠從美國寄來的信交給他。

幾乎是每天都有的。

染香雖然從來不曾拆過這些信,任雪白的信淹沒幾個抽屜。她卻像是只有個柔軟的殼子留在世平的身邊,跟祥介的這段感情搾乾了所有的內在,裡面什麼也沒有剩下。

他瞥見桌子上那封雪白的信,悄悄的放進自己的衣袋裡。

染香發現信不見了,也並不在乎。世平會拿去寄,她知道。至於為什麼或看不看內容,她不關心。

她在空蕩蕩的家裡發了一下子呆,然後喝了杯牛奶,出門去散步。

台中的冬天還是有著揮灑不完的陽光。她習慣沿著科博館信步行走,大約半個小時就會到租書店,開始挑書,自己動手煮咖啡,坐下來。

看完兩本武俠小說,是吃午飯的時間。回來幫忙整理還書,整理欠書補書資料,看一套漫畫,又是吃晚飯的時間。她讓老闆娘趕回去做晚飯,她自己安靜的吃著便當代班。

老闆娘卻到九點多才回來,而且愁眉不展。

「景氣真的很不好,」她訴苦,「想頂下租書店的人,價格壓得連成本都不夠。」

這或許不是太賺錢的租書店。不過,要粗茶淡飯養老,已經算是很好的地方了。

「談成了嗎?」她淡淡的。

「如果沒人出更高的價錢,也只好頂給他們了。」她舒開眉頭,「我先生已經先去了台北,男人一離開眼前,總是會作怪。」

染香沒有說什麼,十點多離開了租書店,慢慢散步回去。

午夜驚醒,發現月亮從忘了拉上帘子的窗戶照進來,滿室通亮。望著無雲的天空,極深藍的天鵝絨色。若是叫她再啟程,她什麼地方也不想去。

睡吧。明天還可以去租書店。

一起吃著中飯的時候,她淡淡的問,「妳把店賣給我好嗎?」

老闆娘驚訝的看著她,「這…這家店並不賺錢。我連工讀生都請不起。」

「我天天在這裡坐著,店不賣給我賣給誰?」染香眷戀著滿屋紙香,「妳開價吧。」

就這樣,她有了一間屬於自己的店。

老闆娘不肯多收,堅持要用別人的價格,「我不瞞著妳,這店真的不賺錢,房租也不便宜。」

「我天天在這裡代班,我會不知道?」她還是淡淡的,「既然我沒有工作,這裡很好。」

有人用結婚替自己挖愛情的墳墓,有人生孩子挖青春的墳墓。那麼,讓一屋子故紙埋葬自己下半生,也是種不錯的選擇。

頂下這家店,讓她的積蓄去了大半,剩下的要當週轉金,但是她的心情卻比買名牌衣服還開心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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