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未必寂寞 第六話(二)

之二

世平第一次找不到染香,突然覺得非常驚慌。

「妳在哪裡?」雖然知道祥介還在千里之外的雪城,他突然想起,染香這樣視愛情如生命的女人,要誘惑任何人都是容易的。

那種不要命的、兇猛的愛,不也這樣深深牽引他嗎?

「今天不是禮拜五。」她的聲音有一絲詫異。

「不是禮拜五就不能來嗎?」世平稍稍的揚高聲線。

兩個人都靜默了。過了一會兒,染香開口,溫馴的,「我在附近的租書店。我告訴你地址…」

走進租書店,染香正在登記顧客資料,看見他,歉意的欠欠身。

「你不需要在這裡打工。」他覺得歉疚,「如果妳想要…」

「我不是打工。」染香還是溫柔的,「這是我的店。」

注視著她,「妳的什麼?」

「我的店。我頂了這家租書店。」她站起來,「要咖啡嗎?」

世平坐在艷綠色的沙發,接過染香的咖啡。「如果妳想開店,告訴我就好了。」他開口,卻覺得很疲倦、很驚慌。

染香…果然不需要他。

「呵…我有自己的錢。」她微微笑著,溫馴,卻沒有暖意,「打發時間用的。我每個禮拜五休息…」

他抹抹臉,「現在就休息。回家去,染香!」第一次這麼蠻橫。

原本想說些什麼,卻靜默下來。她打電話給老闆娘,拜託她幫著看店。然後靜靜的跟著世平走。

世平不管要她做什麼,她都能夠忍受。在她幾乎崩潰的時候,他善良的伸出援手,不管他發什麼脾氣,做了什麼,她都能忍受。

就算是這樣的溫馴,世平卻越來越焦躁,最後連家都不回了,一下班寧可開兩個鐘頭的車到台中過夜。

這些染香都能忍耐,但是世平的妻子卻無法忍耐了。

本來只覺得這是個奇怪的客人。沒有誰會穿著香奈兒的套裝來租書店,這位高貴明麗的女客人,卻緊張的站在櫃台,欲言又止。

「想找什麼書嗎?」染香和氣的問她,從她戒備的眼神,染香明白了。

「鍾太太?」

兩個人對望了很久。「沈小姐?」

「坐。咖啡好嗎?」染香還是溫柔的。

接過了咖啡,兩個人默默的對坐,什麼也沒說。客人來借書還書,染香過去忙了一下子,又回來坐著。

星期四的下午,沒有什麼客人。兩個人這樣對坐著。華貴的香奈兒對著樸實的小唐裝;嚴整的胭脂水粉對著蒼白的淡掃娥眉;捧著相同的咖啡杯,一樣靜靜的等著太陽西斜。

「或許,我該慶幸,幸好是妳。」她站起來,容顏抹著淡淡的哀傷。

這種哀傷染香很熟悉。她曾經這樣哀傷許多年,許多年。

「不管是不是我,妳都不會慶幸的。」她不是挑釁,只是說明。

鍾太太也點著頭,眼神渙散的,「是呀…但若不是妳,又不知道是哪個小歌星…我會覺得被辱。」

她安靜的離開。

並沒有告訴世平,她卻開始若有所思起來。

「分手,我要付出什麼代價?」世平聽她這麼說,霍然站起來,盯著她,沒有說話。

若是別的女人,大約早嚇得發抖,她卻靜靜的喝著自己的花茶。

「妳什麼都不能帶走。」世平嚴酷的,「除了妳的衣服。」

她點頭,「謝謝。」

「為什麼?我做得還不夠嗎?」他激動起來,「妳還希望我怎樣?離婚來娶妳嗎?如果這就是妳要的…我…」

「不。」染香無意識的撫著桌巾的流蘇,「不是的。我大概…大概愛不了什麼人。你很好。真的,你很好。」

以為世平會盡其所能的傷害她,言語或暴力,他卻只是頹然的坐著。

「那麼,你希望祥介回來嗎?」如果這樣能讓她高興起來,重燃對生命的熱愛,他願意。

「不。」她奇怪起來,「世平,你真的愛我嗎?」

第一次,看到這樣精明幹練老謀深算的商場悍將,在她面前哭了起來。

她覺得很震動。原來被愛…是這樣的感覺。感動、虛榮,卻為了無法回應而虛軟無力。

被我愛過的人,心裡都經過這樣的掙扎吧。原來不愛的人才能得到勝利。

但是勝利者,卻一點高興也沒有。

雖然世平把房子留給她,她卻只拎著一個行李袋離開了他的庇護。

什麼也沒帶。

原本住在租書店的倉庫,老闆娘臨去台北前,非常不忍。

「樓上租一層也不過七八千塊,這麼省做什麼?」她搖頭看著地上的睡袋,「要不是隔壁的車庫太髒,住那裡也比住這裡好。」

車庫?「車庫也是我們的嗎?」

「對呀,以前我老公都把車停在車庫裡,現在是空了。但是地上都是機油…」

難怪租金這麼貴呢。她到隔壁看看,發現車庫前後都有窗,應該是租書店這邊隔出來的,大約十來坪的空間。

她深夜裡動手清洗地上的機油,慢慢的整理。老闆娘慷慨的把一些不要的傢具給她,所以她也有了床和書桌。

正在整理房間,接到意外的電話。

「沈小姐?我是林文秀。」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聲音。

「妳是…?」

「我是鍾太太。」

她的聲音那樣的不安,像是闖了什麼大禍。

「妳…我並不是要妳離開世平。」她有點惶恐,之前的慘痛記憶都湧上來,總有奇怪的女人會囂張的來吵鬧。失了沈染香,她不知道又要精疲力盡的對付怎樣的女人,「妳為什麼…」

「我不愛他。我不像妳這樣愛他。」染香自己也鬆了一口氣。畢竟忍耐著別人的柔情蜜意是很累的。

愛他?文秀在電話這頭僵硬。她心裡千迴百轉,心裡一點深沈的痛,漸漸擴大。

「我…我已經沒辦法愛誰了。」染香覺得很輕鬆,有些虛弱的輕鬆。「我的愛情只有一個香水瓶子那麼多。用完了,就沒有了。」

「突然有點羨慕妳。」文秀笑了起來,慘然的,「或許這樣最好。」

這樣最好嗎?她微笑,望著光潔得幾乎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她的心裡不曾這麼平靜過。

她就這樣安靜的生活在陌生的城市。一個很少下雨的城市。

原本窈窕的身材因為安逸,漸漸變得圓潤。但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驚慌著減肥和餓肚子。

活下來是多麼艱辛的事情。能夠感受到正常飲食的喜悅,為什麼不?這世界的喜悅已經太少了。

來來往往租書的客人,從很老到極小都有。幾個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少年,也會帶著愛慕的眼光看著她。

她還是一樣溫柔著,什麼也不多說。有些客人貪著她的咖啡,一坐就是大半天。

甘心像隻蠹蟲,安靜的住在故紙堆裡。或許這樣埋葬掉自己的下半生有些可惜,但是墳墓裡沒有風雨。


喜歡這篇文章請給蝴蝶稿費(留言)或是點一個大大的讚喔~(<ゝω・)♥
分享好看的故事,請直接分享文章網址喔,勿將文章複製貼到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