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的情人(二)

懷著悲愴和甜蜜交織的複雜,我離開頂樓的書房,到兒子的房間來。青書正專心的和螢幕上的怪物纏鬥著,青棋沉迷在紅樓夢中。

「十二點了,少爺!」我斜倚著門,皺著眉毛,青書連頭都不回,「我功課寫好囉!該預習的也唸過了……倒是妳,這麼早就收工喔!還是江郎才盡了?」

「哥,你別欺負媽媽好不好,」青棋闔上書本,「媽,我們就睡了,妳也早些睡。」

「嗯……媽媽和人約了在閒雲居,先睡,有事下來找我。知道嗎?」

「反正不是編輯催稿,就是那個離婚的女人哭哭啼啼的,爭氣點好不好?那有三十出頭的女人連個男朋友都沒有呀?我都替妳不好意思。」

「喂!」我氣得頭髮都豎起來了,「我是你媽耶!你說話像個小孩行不行呀!」

「啊……媽媽,哥哥他沒有惡意啦……哥!你幹嘛啦!」青棋緊張兮兮的打圓場。

「我現在就去找個後父回來,照三餐虐待你,外加宵夜和點心!你等著看好了!」我握著拳頭對他吼。

他反而哈哈大笑,「快企,快企,站著等妳啦!」

「媽,別生氣啦……哈哈……哥哥!會趕不上約會喔,妳不是教我們決不能遲到嗎?我會罵哥哥啦……就睡了……就睡了……」

我還沒走出大門,就聽到青棋教訓青書,「哥!你幹嘛老欺負媽媽呀!她很辛苦哪!你當人家兒子……」

「有完沒完呀!我怕你啦!別碰我的電腦呀…… 好咩…… 以後我不欺負她了啦…… 」

被他們這麼一混,什麼傷春悲秋的情緒都跑光了。

走進閒雲居,幾隻夜貓散在民俗風濃厚的店裡,坐上吧台,「檸檬水。」

綁著小馬尾的老闆冷冷的說,「沒有檸檬。」他語氣熱切起來,「我有剛進的藍山喔!來一杯?」

「等我想自殺時再給我好了,人生還不夠苦呀?還喝那來補?去幫我買罐伯朗咖啡,哪,五十塊,不用找了。」

烈氣得把抹布摔在桌上。這些年來,我一直嫌他煮咖啡活像煮中藥,他也處心積慮要讓我了解咖啡的好處,就這樣吵吵鬧鬧兩年多。

那怕他生氣?吵不散啦!

他重重的頓在桌上,「檸檬水!!」

「唉唉,你考不考慮改賣愛玉檸檬?你的檸檬水比咖啡好太多了。」

他從牙縫擠出兩個字,「閉嘴。」

我笑嘻嘻的喝我的檸檬水。老闆忙著招呼其他的客人,我獨坐著,握著溫暖的熱檸檬水。

嘩嘩的又下起雨來。潮濕寂寞的台北都城。雨絲哭著分割玻璃。

音樂聲一改,黃鶯鶯略哽咽的唱著哭砂。

不能成眠的夜裡,一遍一遍,聽著哭砂,也哭著。我們見面的時候,幾乎都在下雨。

冬天,方愛穿著長大衣,圍著米色圍巾,拿隻樸素的大傘。我最愛看他微笑著,一面抖著傘的雨珠,一面溫愛的看著我。

用一把傘遮著擁吻,在唇上輕訴著愛你……那段苦澀艱辛的時光,方是唯一的甜蜜……

所以,當命運將他從我身邊奪走時,我的苦痛,幾乎時時刻刻煎熬著。也因為如此,我變的堅強……或說麻木……

沒什麼擊得倒我……最痛最悲哀的感受,我早嚐過了……

沒有其他能代替的情人……沒有。我想,我再也禁不起另一次的粉碎了。不知為什麼,我朝身後看去。長大衣,白圍巾,那支傘居然伴他遠渡重洋又回來。

連臉上溫愛的笑,也沒有變。

我站起來,看著一如往昔的他。他抖去雨珠,放下傘,走向我。伏下身,緊緊抱住我。

像是我們從沒分開過。我慢慢環上他的腰,眼淚慢慢滲出來。

「妳嚇到我的客人了!」老闆安排我們到角落去,悄悄的糗我。

「去煮你的藍山啦!」我小聲兇他。

他嘿嘿冷笑而去。

「啊~~不對,是曼特寧……」我站起來。

「沒關係!貓貓……我也喝藍山的……」方笑著拉住我。我的臉居然紅了。「貓貓??呼呼嗚呼呼…… 」裝著收 menu,烈在 menu 後面奸笑。我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腳。

方微笑著看我們打架,攪攪咖啡,有點感傷的看著我。

「貓貓……」他抬起臉看我,「這些年……妳一定吃苦了……」

我窒了窒,眼淚在眼眶打轉了一會兒,「還好。」

「貓貓……」失神了一下……方的飛機從松山起飛後……我命運的轉輪也開始運作了……

前夫包攬的工程嚴重虧損,才想到被拋棄在婆家逾一年半的我。我想不管,眼看爛攤子越來越大……在不可收拾前,我開始接手掌舵。

那真是惡夢般的經歷……資金調度……精簡人事……應酬…… 這些難不倒我,但前夫無處不在的疑心病,那才是我最大的苦痛。他總疑心我將他的錢用那去了……為了一萬兩萬和我大吵,為了銀行利息斤斤計較。

我管著公司,管著工地,照顧兒子,周全著婆家。我每天在電話鈴中醒來,一睜眼就是公事。

為了捨不得花錢,連小姐我都沒請,常三更半夜寫著標單,還讓他嫌燈光鬧得他睡不著……我在餐桌寫著寫著……眼淚落在標單上,落下渾圓的水漬。嚴重虧損的工程,居然轉虧為盈。終場以打平作收。

我在同業間一下出了名……他卻覺得戳心,總是用極諷刺的口吻,喊我女強人。

我沒哭,一直沒哭。我把自己埋首在工作中,只剩下忙碌可填補我的心。

除去冷嘲熱諷,以及他的漠視,我們平靜的過了幾年。公司漸漸上軌道,我們的生活也漸漸寬裕起來。我專心照顧小朋友,對於他在外的一切全不在意。我也以為這就是我的下半生了……

直到……直到他滯留對岸不歸,越洋寄來離婚協議書,我才感覺荒謬極了。

我把離婚協議書撕成兩半,寄回去。他搭了最快的班機回來,在公司指著我的鼻頭大罵,「妳到底捨不得錢罷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覺得像在看一則笑話。他把事情鬧得很大,花了大錢請律師訴請離婚。看著那份判決書,我不停的發笑,原來我一直在精神上虐待他,原來我一直拒絕履行同居義務。

為什麼這些事,我自己一點都不知道呢?看來我要檢討。

我提著衣箱,帶著兩個小朋友,開始過我們單親家庭的生活。迷迷濛濛的哭泣的夜色,我喝了口檸檬水。將酸楚的感覺,封在相同味道的,已經冰冷的檸檬水中。※

方沒說什麼,隔著桌子,握住我的手。

我看著他,看著他。時光從我們之間走過,將世事翻了千百轉。 只有手交握的那一刻…… 才喚回那份熟悉。

我仍然,愛著你。

當晚,方住在我樓頂的小書房。將整個臉都埋在我的胸前,舒適的嘆口氣。「我一直,想回到這裡。」他的聲音,含著濃重的睡意。「一直想要這樣,躲在貓貓的懷裡,安靜的睡去。」

「呵。幾時我降級到變成枕頭啦??」

他沒有說話,含著笑,真的就這樣熟睡。

我憐惜的輕撫方的頭髮,試著想撫平他連睡去也仍然皺著的愁紋。

他不快樂的。

對於我所不知道的憂愁,我也莫之如何。除了讓他在懷裡安眠外。

他不說,我不問。

相對於青書青棋,他們不問,我也不說。

這些年的挫磨,讓我從陽光下,轉進幽暗中,漸漸覺悟到,愛一個人,不是用嘴巴問的。

除了親愛的相處在一起,過多的詰問,只是干擾一個人的自主而已。再相愛,再親暱,人生的生要自己來,死要自己走,本質就是孤獨。

我懂這個,相信我的孩子們,也懂。

所以,方默默的在我的書房裡棲息多日,他們不問,我也不說。

方找到房子,離開了,他們不問,我也不說。

那天我回來的遲了,掛心著沒有飯吃的他們。風狂雨暴,頭腦還因為工作的繁複和瑣碎嗡嗡作響。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鬼,我走進家門。

居然悄無人聲。這麼大的雨夜…… 他們會去哪裡呢??不在閒雲居,也不在隔壁的麵攤。

我抹了抹滴進領口冰冷的雨水,輕輕咳了一聲。覺得很倦。剛掛好了雨衣,居然頭昏起來,捱不住,跌坐在地上。

不是病。我只是累了,累了。

隱隱聽到廚房通頂樓的樓梯,傳了不太清楚的說話聲。他們在我的房間裡??呵。想念媽媽呀??

我緩緩站起來,發現四肢重新有了了力氣。

躡手躡腳的走上樓梯,猛然開門,正準備「哇」的一聲讓他們嚇一跳,一開門,反而讓三個驚天的「哇」嚇得尖叫。

慢著,三個??

青書屌屌的歪躺在我的床上,還是一副欠揍樣,青棋盤腿於橡木地板,露出他可愛的虎牙笑著。

坐在我的椅子上前仰後合的笑個不停的……是方。

這奇怪的組合害我張大了嘴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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