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路西法 第八章(上)

崇華回去臺北,家裏突然變得很空曠。

明明只是少了一個人,卻整個冷清下來。

外頭下著雨,淅淅瀝瀝瀝的。十月的雨,不該有寒意,可豔然的心卻像是被淋濕了,一陣陣發冷。

傾聽雨聲,對著自己的影子,也只有自己的影子。

原來,自己是這樣的愛他。

孤坐在窗前,望著點滴的雨,直到天明。她的生命已經和崇華密不可分了,這個體認讓她既悲還喜。

等待雖然苦澀,卻也甜蜜,她堅信崇華會回到她身邊,這讓她感到無窮的希望。

站定腳步,崇華凝視前頭女子的背影。

那陌生女子的背影和豔然多麼相似。千山萬水,豔然在遙遠的花蓮等他回去,而這陌生女子的背影,讓他心裏湧起暖意。

因為愛著豔然,他柔情萬千的想著,那女子應該也有人在某處默默的等她。

形形色色的行人,都是某人心上所懸念的。他曾經怨恨過自己華美卻冷漠的家庭,現在想起來,一切不過是愛錯了。

大媽臉上的淚和怨,兄弟姊妹的憤怒和冷漠,不也是為了愛的緣故?在這一刻,他突然可以原諒一切了。

即使是風流的父親,他也願意原諒。父親只是愛得太多、愛得泛襤。

他可以原諒,卻不能夠重蹈覆轍。

這樣會讓他失去豔然。那種痛苦,一次就夠了。

那陌生女子上了公車,他卻覺得後頸一陣利痛。不知為何,他往車頂看去,卻看到有著一張骷髏臉的黑衣人拿著鐮刀,坐在公車頂獰笑。

死神!

呼吸一凝,黑色蝶群又在眼前飛舞。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失控的砂石車,瘋狂的撞上了載滿人的公車,車上的人都死了……

滿車的人,都是別人的親人、別人的摯愛……都有人等著他們回家啊!

他衝向馬路,以一種連自己也不相信的速度飛馳而去,在公車與砂石車相撞的那一秒,時間變得如許漫長……

「不!」他失聲叫了出來,衝進兩輛車中間,不知道哪來的力量,砂石車被他猛力一推,竟發出驚人的爆炸聲,繼而翻覆起火燃燒。

他讓煞車不及的公車從背後撞上,短短的飛行再墜地,眼前的黑色蝶群已經不見了,額上的血滲入眼睛,望出去一片殷紅。

漸漸的,他再也看不到什麼,血慢慢的流出身體,慢慢的變冷。

時間仿佛變得悠長,尖銳的警笛聲變得模糊……

車上的人都沒事吧?

豔然,妳要等我回家……

這場離奇的車禍讓臺北的交通混亂了半個小時,卻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糟了。」白帥帥蒼白著臉放下筆,「王子殺人了。」

同樣感應到發生了什麼事的墨墨黑,臉色和他一樣慘白,「但是……王子殺了砂石車司機,卻救了滿車的生靈,難道——」

白帥帥只覺得大難臨頭,「王子下該干涉人類的命運,拉彎命運的軌跡會導致嚴重的後果!不該死的人死了,該死的人卻還活著!」

「誰是該死的?!」墨墨黑吼了出來,「誰不是有人懸念、有人等待的?!」她越哭越大聲,怎麼也停不住。

「妳這樣不像惡魔。」白帥帥把頭撇開,

「我……我……」墨墨黑只是拉著他的手哭,小手冷得像冰,「我……我要跟你一起在這裏……一起長大,一起變老……我、我不要當魔女……」

「噓……別亂說……」白帥帥哄著她,強忍著眼淚,「在哪裡都沒有關係,我們……」

「我們分別侍奉不同的主人……」她的眼淚越發洶湧,「千年見得到一次嗎?萬年見得到一次嗎?我們……」

白帥帥心裏紛亂不已,要他放開這雙冰冷的小手,他萬萬不願意啊。

「走。」主意一定,他拉起墨墨黑,「我們走。」在她耳邊細語,「我們去迎接王子,在還沒有人找到他之前。」

「你……」這下墨墨黑不只是手,連全身都冰冷了。「你打算……妳要綁架王子?」

「我不要跟妳分開。」白帥帥心意已決。

望著他堅毅的臉,墨墨黑突然鼓起勇氣,「我也不要,絕對不要。」

「一旦被抓到,不是流放就是死。」白帥帥凝視著她。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墨墨黑堅定的說。

就算是惡魔,也可以有愛情嗎?兩個小惡魔眼眶泛紅,都有大不了一死的覺悟。

「走。」白帥帥展開雪白卻似蝙蝠的翅膀。

「我跟你走。」墨墨黑的翅膀宛如黑夜。

一黑一白兩個小惡魔再沒有任何猶豫,飛進了仿佛無窮無盡的雨夜。

「你知道你犯罪了嗎?」美麗卻冰冷的聲音詢問躺在病床上的人,「你不該干涉人類的命運,而且還殺了人。跟我回去吧,我的孩子,當初你說過,即使在人間也不會為惡。事實證明,你畢竟是我的孩子啊。回到魔界,繼承我的王位,不要再執拗了。」

魔王得到的回答卻是一片沈默。

望著和自己力量不相上下的孩子,魔王冷冰冰的眼神沒有怒意,「……你這具身體已經破敗了,就算醒過來,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我只給妳三十年的視力,再過不了多久,你就必須在黑暗中摸索,這樣也不能讓你乖乖跟我回去嗎?」

依舊是頑固的沈默。

魔王拿他沒有辦法。當然,他可以趁崇華虛弱的此時強行將他帶走,但是,他答應過崇華的母親,一定要尊重他的意願。

他還沒惡貫滿盈。那個砂石車司機居然還有一口氣,現在還在加護病房,像個活死人般的活著。

人類的醫療違背了太多天理,魔王感到一絲絲不耐。

或許,他該下手讓「意外」趕緊發生。

「墨墨黑,白帥帥。」魔王連頭都沒回,讓悄悄潛進病房的兩個小惡魔嚇得面無血色。「看著王子,我去解決一點『麻煩』。」

他一離開,墨墨黑和白帥帥互相看了一眼,下定決心。「王子,快一點,在大王回來之前,我們得離開這裏。」

崇華沒有動,依舊如沒有生命般靜靜躺著。

「王子殿下。」銀白的眼淚滑下墨墨黑黝黑的臉龐,「請你相信我們……是我,我是墨墨黑呀!豔然還在等妳回家……」

豔然。

這名字啟動了自我封閉保護的意識,崇華在心裏輕輕呼喚。豔然……

「是,豔然還在等你回家。」白帥帥也滴下了淚,「我們是來帶你回家的,」

在這樣深重的雨夜裏,開門看到渾身淋濕、穿著一身病袍的崇華,豔然很是驚慌。

「豔然……」崇華松了一口氣,殘破的肉體再也禁受不住,癱倒在豔然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