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姑兒 之十九

後來邀約果然如雨後春筍…我是說如雪片般飛來,但仙心都用「秋闈將近」推掉了。

也是,入秋了,他也要收拾行李去考試了。

但他不讓我跟。

我很不諒解,大吵大鬧,兩世為人沒這麼幼稚過。我來到現在一年了,從來沒有一天跟他分開,現在要分開兩個月,想到就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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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肯,絕對不肯。他無奈的攬著我,「我知道妳擔心,也知道妳捨不得。但我不能一直讓妳照顧著。我知道妳會說妳不苦…但我都看在眼底,我知道。」

他明亮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琳琅,我是妳的夫君。妳一輩子都要倚靠我。這個功名,我要自己去考回來,該吃的苦,我要自己吃,不能讓妳更風塵辛苦。我只要妳…在我回來的時候,來城外柳橋接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真的知道。但我捨不得。他想要像個男人一樣,走出去考取功名,讓我覺得榮耀。若是一直由我扶著,他就學不會走。

但我根本不在乎榮耀,我只在乎這個人。那麼遠!要走十天呢!小廝不知道會不會好好照顧他,他路上還要吃藥,會不會懶得吃了。

「我會帶妳去玩。」他扶著我的臉哄,「真的,我早就想好了。帶妳去聽戲,帶妳去踏青。所有我躺在病床上渴望,妳躺在病床上渴望的一切,我都想要帶著妳。但絕對不是帶妳去吃苦,把妳孤零零的擱在闈外等我,絕對不是。」

我流著淚,漫過他的手,「幹嘛不叫我去長風沙等你?我也知道什麼是相迎不道遠。」

他哭笑不得,「…因為江蘇沒有長風沙這地方。」

這兩個月,我過得比我臥在黑病房那年還長很多。我還以為臥床度日如年,結果這兩個月是度秒如年,一整個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戀愛這件事情真是太糟糕、太糟糕了。摧毀人的強韌意志力。每天讓我略有生氣的只有寫信這件事,怕耽誤他的功課,我都特意囑咐不用帶回信回來。

我只能說王家大哥對我縱容,連王熙鳳都挺疼我。我這樣一日一家書的人力物力真是耗損甚巨,他們還是笑著替我去辦了。

王熙鳳還推我,「三叔前腳才走,妳就死了大半個?」

「大嫂,妳不會懂的。」我奄奄一息的回答,「那條墨魚狠心的把我的魂也帶著走了。」

她噴茶了,擰了我幾下,「肉麻死了,怕人不知道你們小倆口好?酸死我…」

「妳擰吧。」我一臉悲壯的擺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等大哥跟二哥換班,換他跑浙江,就該我擰妳了。」

當然又是挨了一頓粉拳,只是人笑到發軟,真的就是粉拳,一點力氣也沒有。我真悲傷,我這樣可憐,這樣慘烈的說出我的相思病,怎麼也能讓她笑成這樣?王家的人就是笑點低,還會姻親感染,太可怕了。

每次我分享這樣悲傷的感想時,招來的只是一片笑聲,互相幫著揉腸子。真真沒良心。王家就沒一個好人。

就在我度秒如年,簡直要打滾的時候,小廝飛馬來報,喘著說三爺奪得鄉試榜首,不日將歸。

「不日是哪日啊?」我慘叫,「哪一天叫不日?」

沒人回答我的問題,笑得可響了。

這世界太悲傷了,人的同情心都讓狗吃了。我默默去牆角畫圈圈,悲憤莫名的寫了十張信紙跟仙心告狀。

等到我覺得我大概會成為第一個因為相思成疾正式死亡的病例時,王熙鳳闖進來推我,「得了,三叔快到了,就在…」

我馬上眼睛大睜,根本沒聽到她說什麼,火速跳起來更衣,隨便抹了把臉,頭都沒梳就要往外衝。

「妳還沒穿鞋哪!」王熙鳳對我嚷,「妳要這樣瘋婆似的去見人?還有半天工夫才進城,妳急什麼?」

「白娟!」我扯著嗓子喊,「幫我梳頭,我手抖到梳不了了…大嫂,我答應他要去柳橋接他的!隨便梳啦,不要複雜的,簡單就好!快快快!還有那個誰…隨便誰都好,去叫套車啊!我要去柳橋…」

王熙鳳沈默了會兒,搖了搖頭,「我是聽說過中舉人的會喜瘋,神智不清。沒見過舉人老婆喜瘋的…」

再不快我真的要瘋了啊!

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柳橋,當然仙心沒那麼快。中秋了,冷了起來。我出來的時候根本沒心找夾襖,隨便拉著就來了,現在才瑟瑟發抖。不愧是白娟,立刻幫我披上披風。

「好白娟,」我很感動,「可惜我太愛你們三公子了,絕對不讓他收房。我一定給妳挑個明媒正娶的,風風光光嫁出去。」

她紅了臉,臉上還是王家固有的冷靜,「我跟我遠房表哥已經定親了。」

「妳喜歡他嗎?」我大吃一驚。

「…他待我像是三公子待姑娘。」依舊保持著泰然自若,只是非常冷靜。

「妳結婚後還能回來上班…我是說在我那嗎?」我又問了。

「姑娘願意,我就回來。」她一臉平和,只是顏色接近番茄。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伸長脖子焦急的等待。等到最後,我才發現我站僵了腿。

「姑娘,進車裡等吧。」白娟已經恢復原來白皙的膚色,「妳站了兩個時辰了…」

「不不,」我很倔強的說,「我要他第一眼看到我。」

當然,我知道這很白癡。但戀愛本來就會降低人的智商,非常無恥。我們真的戀愛也才幾個月,熱戀情奸也是應該的。人生幾回如此肉麻,隨我去吧。

不知道等多久,我終於看到仙心了。

我還以為我看錯,等他漸漸接近,我才確定,真的是他。

他竟然騎在馬上。截肢套著假腿,虛虛的踩在一邊的腳蹬。健康的人騎馬就顛個不輕了,二哥回來就常喊腰痠腿疼,他怎麼受得了?

但他卻是那麼的神態安閒、淡定,一點驕奢意滿的樣子都沒有。更不見勞苦風塵。騎馬的姿勢真的很優美,像是我夢裡的白馬王子。

(雖然那匹馬是棕色的)

他拉慢了馬,踱到我旁邊,在馬上看我。他的拐杖橫在鞍袋,看起來像大將軍的長槍。

有些疲憊蒼白的臉孔,綻放了純淨無暇的聖母笑,「琳琅,娘子。」

我仰臉,真不知道為什麼淚腺這麼發達,哽咽的說,「仙心,夫君。」

他笑得更燦爛輝煌,「娘子,中秋月明,吾歸矣。」

我大哭,真會把腸子哭斷。我想這就是我常讓人笑斷腸子的報應。真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他伸手要我上馬,我搖頭不肯。

「上來。」他板起臉,「聽話。」

「可你要遊街…」我有些驚慌。我知道他堅持騎馬,是因為這城要出個舉人不容易,遊街乘轎或馬車實在太丟臉。但他單腿騎馬就不容易了,再多我一個連馬都沒摸過的人…

「就是要帶妳遊街。」他不容分說,拉住我的手,「踩我的腳…不用怕,妳力氣那麼小,不疼。」

最後是白娟和幾個丫頭把我拱上去的,我整個昏頭昏腦,窩在闊別兩個月的懷抱裡,恍恍惚惚。「…別人會怎麼說?」

「叫別人去死,管他們怎麼說。」語氣這麼硬,他臉上還是帶著淡然的微笑,跟圍觀的鄉親點頭。

聽著他的心跳,我突然覺得…讓別人都去死吧!

在鑼鼓喧天,非常喧譁中,我卻覺得非常安靜。仙心說得每個字,那麼輕,我卻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成為霍去病,永遠都少一條腿。」他直視前方,我注視著他,沒放過一絲表情,「但霍去病絕對不會如我這般…愛妳。」

這樣大喜的日子,這樣肉麻又正中紅心的情話,我唯一的反應居然只有──哭。超白癡的。

所以我說了更白癡的話。

「仙心,你早就是我的大將軍了。」我哽咽的說。

那時仙心綻放的宇宙終極無敵最強聖母笑,電倒了半城的人。我真是後悔莫及。囂張囂張太囂張,居然有一堆不要臉的女人敢央著父母來提親要當小,無恥無恥太無恥。

不過仙心當眾撕庚帖也太過分了。從此沒有媒婆敢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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