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姑兒 之二十三

在這個男尊女卑、嚴守禮教的社會裡,咱新科榜首的宣言是很有殺傷力的,也讓他的聲名下降不少。

至於詳細是非議些什麼,我這深宅大院的已婚婦女哪會知道,只模模糊糊聽說幾句。說他懼妻如虎的有之,說我馭夫甚狠的有之,講得最難聽的就是我婦德不修,整天只想拋頭露面,仙心怕我只好依從之類…

雖然跟事實一點都搭不上邊,但邀約就減少到等於無。本來我還有點安慰,但我忘了周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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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一知道這個消息,欣喜若狂。他是跟我見過面的,知道仙心為什麼會冒這花樣,火速送來了請帖。

我稍微振作一點,就是因為這回都算熟人…起碼見過一面不是?唱唱KTV,票友會嘛!這有什麼…

周大人還跑到門口親迎,笑得臉都像開了花。我知道仙心除了那次跟周大人那兒張嘴唱了兩首,之後在誰面前就很堅持聲樂家的矜持,再也沒開口唱了。

我才下馬車,周大人圓圓的胖臉就盈上來,攙了仙心,不像來個人,而是天上掉了個寶貝,「仙心老弟,多禮什麼,多禮什麼!夫人請請,這天冷壞人了…」一人一乘小轎把我們抬了進去。

一看席上,幾乎都是認識的,只有兩三個生面孔,我安心了。照著大明KTV的慣例,都先吃飽喝足,才開嗓消食。不過比二十一世紀奢華。二十一世紀只能放伴唱帶,這兒可是大樂隊啊,唱現場,你看看…

不過這餐我還是忘了之前的教訓,非常麻木不仁的幫仙心剝蝦殼、挑香菜(他不吃這,嘖嘖,挑食鬼…),他也老指定要吃我筷子上的菜,就著我的手喝我杯底的酒(事實上是幫我喝,我根本討厭酒),周大人他們倒是很鎮靜,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只是起鬨。那幾個生面孔看呆了,酒都喝到衣服上去…

沒見過人談戀愛啊?!

仙心非常淡定,深情款款的拿我的手絹,幫我擦嘴…邊的飯粒。結果我又聽到熟悉的吸氣聲,但沒有王家那種冷靜的壓抑,可大多了。

我早就麻木了。燙吧燙吧,你看過死豬跳起來說開水太燙嗎?

大概是眾人的反應讓他非常開心(?),不用人三催四請,他就很自然而然的引吭高歌,該唱的不該唱的都唱了,簡直要成為「王仙心獨家演唱會」。聽眾如痴如醉,連連叫好,一整個歡聲雷動。

我是很陶醉,但頻頻捏著冷汗。他把我教他唱的「王昭君」和「月琴」都唱下去了…幸好大家都喝了幾分酒,沒注意調子怪異。更天幸他還有一絲理智,不然他吼起「One ningt in 北京」,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連吃帶唱了一兩個時辰,賓主盡歡。過足歌唱家癮的仙心客氣的問周大人,能不能去園子逛逛。「拙荊日日在家劬勞(?),總想帶她出來散散心…」

「你們倆真是羨煞人哪!」周大人哈哈大笑,「大夥兒也酒足飯飽,不如一起走走消食吧?我這小破園子,還是有幾處可觀處。」

中國人的謙虛真是太誇張,一整個誤導我。這叫破園子,那我們家那個叫做爛泥塘。我兩個眼睛看不過來啊,恢弘大度揉合纖巧玲瓏,我真找不到形容詞…太美啦!

這種鬼天氣,連枯荷殘葉都成了悠遠的風景,瞧瞧這匠心獨具啊!

仙心坐在輪椅上讓我推著,一面指點山河,讓我注意什麼月洞,什麼意境,什麼山子石,什麼五行八卦…一旁的周大人和他愉快的夥伴們附和著,時不時來一首詩,非常的有文化水準。

逛到將晚,十停園子逛不到兩停。周大人非常熱情的請我們再去,仙心微笑著接過他剛跟周大人要的一枝紅葉,略略整理,要我彎腰讓他插在髮鬢上。

…我現在才知道,不是只有二十一世紀的青少年會起鬨,大明朝的中年男子也起鬨得非常起勁…

這場「聲樂家發表會暨中國園林藝術之旅」,在極富文化氣息的情形下落幕了。雖然我沒說什麼話,也沒唱歌,但覺得我庸俗的心靈也為之提升不少,自覺有點兒文化味了。

「開心不?」仙心看我抱著他胳臂吱吱喳喳,溺愛的問。

「開心,非常開心。」我很樂的說,「我以前最喜歡看『八千里路雲和月』…那是一個電視節目,我跟你解釋過的…沒想到親眼看到比電視好不知道幾萬倍。你們比那些解說員有水準啊!馬上就有詩詞可以蹦出來對應,好強啊~」

他輕笑,環著我的肩膀,輕輕蹭我的臉。

「我更高興的是,今天你都沒故意罵我、氣我。」我沒防頭就衝出真心話。

他全身一僵,「…我有嗎?」

死了。我幹嘛呢?為什麼要說出口呢?明明知道他心細如髮,會在心底拼命琢磨。「那不能怪你喔,」我趕緊設法補救,「畢竟你現在考取了功名,是一家之主了…我們院子的一家之主。你不好意思跟我撒嬌了,只好拼命逗我,我懂的…」

他扳過我的臉,細細瞧我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他的眼睛非常非常亮,藏著滿滿的震驚。

…他才二十歲,頂多是大二大三的學生。還是個剛長大的大孩子。他生病時的撒賴,考取功名後的囂張(只對我 = =),只是一個大孩子急著跟他老婆證明,我是大人了,我可以保護妳,妳要聽我的,不欺負妳要聽,欺負妳也要聽。但又很不安,一直想要老婆保證一定愛他,很想跟病中那樣撒嬌,但又不敢,覺得沒面子。

其實我懂的。

我上輩子病那麼久,見過多少心理輔導師。病久無聊,我也啃了幾本心理學和他們抬槓,槓著槓著還讓人淚奔過。還不就那幾套,把人心計量化、條式化。的確,這樣可以摸清大部分的人心。

但我知道歸知道,卻很不喜歡用那套來玩。

當一個人面對過生死的邊緣,很多事情就澄澈起來。那些條條框框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我個人武斷的想。起碼對我沒有價值。我覺得那些沒什麼用處,只是徒增障礙而已。人還是回歸本心,多用自己的感覺,少用那些沒用的框架。

越簡單越好,尤其是感情的事情。

我很愛仙心,他也很愛我。他聰明冷靜,只是對愛情一點經驗也沒有。所以他很本能的去嘗試、去做…而且他被根深蒂固的女卑觀念教養長大,所以會迷惑、掙扎。他會帶我去遊街、這樣衝撞禮教的帶我出來見客,何嘗不是他跟自己內心的想法爭鬥,不自覺的流露。

我設法把我的想法說給他聽,馬車早就停在門口,但他不讓我下車,非讓我說完不可。

「仙心,你不是我那邊的人,什麼男女平等你當然不以為然,我也不會跟你爭這。」我很坦然的說,「我知道的是,我很愛你,而你,已經盡全力待我好了。我很滿足…是我沒腦子,為什麼突然衝出這句,招你不開心…」

他沒說話,只是眼神越來越溫柔,溫柔的有點水氣。慢慢的,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像是那時他苦於幻痛,抽噎著把臉埋在我頸窩。

我用力的抱住他的背,他緊緊的環住我的肩。

「小正太?」他含糊的埋在我頸窩。

我點了點頭。

「大將軍?」

我也點了點頭。

「我一直欺負妳怎麼辦?」他含含糊糊的問。

「受著唄。」我嘆口氣,「反正我開發了新的菜單。我可以挑戰讓你吃第二碗還覺得餓。」

他輕笑起來,聲音有些不穩,「琳琅,娘子。我說不出的開心快意,卻覺得心很疼…」

「那是因為你太愛我了。沒關係我知道,我不就很大方的接受了嗎?不用感謝我了,咱們誰是誰?還需要這些虛禮嗎?」

那天仙心下馬車的時候,沒有撐拐,讓我用輪椅推進去。他笑得那一個叫做聲嘶力竭,我倒是很鎮靜。

沒辦法,王家人就是笑點低。愛他就是優缺點都愛上,這個基因上的缺陷,我也就原諒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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