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姑兒 之三

我嫁人了。

真沒想到還有嫁人的一天…還是在大明朝嫁人。但別問我婚禮怎麼樣,你有本事頭上蓋個紅布像個瞎子還能知道自己婚禮實況,我就佩服你。我還沒學會那種天元突破的最高境界…等我會了會記得實況轉播。

總之,我就是跌跌撞撞的讓人牽了一天,叫我做啥就做啥,然後到了新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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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沒看到我的丈夫…事實上他根本沒出席。倒不是他逃婚了,是有個「逃」沒錯,不過他逃的是閻羅王的追捕令,讓我分外有親切感,覺得是同道中人。

好的開始。最少我對他開始有親切感。

據說我的丈夫是個身體很弱的人,從小就身體不好。長大是好點了…不幸出了意外,總之,他被迫截肢,在這種年代截肢等於死,何況一個身體不好的人。所以緊急替他娶了個老婆,美其名為沖喜。

若是娶老婆就可以預防感染,真的該發個諾貝爾醫學獎才對。

我嫁進來的時候,正是他彌留的時候。醫生說是生是死,就看今夜。我?我覺得還好啊。若是他活下來,殘障人士脾氣不好,也打不著我。脾氣好,我還能跟他當個朋友,大家湊合。若是他死了,我剛好在這家當個白吃白喝裝悲傷的寡婦,只要別動我的腿(幸好這時代很先進的沒有纏足),什麼都好商量。

我是很隨和的。

但之前那位「林蠻姑兒」女士似乎不是。她的丫頭說她「極有主見」(我看是叛逆期過剩吧?),知道要把她嫁給王家要死不活的三公子,換她尋死覓活。先是絕食(難怪會餓得像根筷子,害我之後大吃大喝傷了胃),然後上吊。

當然還有些風言風語背著我講,都欺負我不會說這兒的話。可我聽力極好,只是舌頭不大靈光而已(躺在病床上也只能豎起耳朵),又不是英語,語系相同,看電視劇看到能聽人廣東對話,瞧我是怎樣的語言天才(雖然張開嘴一句都說不出),我偷聽到最後斷定了,林蠻姑兒女士還是個走在這個時代尖端,爭取自由戀愛的小姐,至於她愛的對象呢,似乎是個唱戲的。

不過那跟我沒有關係。

一個從小病到大的人,就會知道世界上第一重要的是「健康」,第二重要的是「健康」,第三重要的…還是「健康」。

我光煩病身拖累家人,背負太重的親情債,就已經覺得很累,哪有心情去想愛情。也不是沒試過,我最健康的那段時間,小小的談了次戀愛。等知道我的病況之後,對方非常果決,當機立斷,馬上鳴金收兵,頗有大將之風。我很欣賞他的果斷,也沒有生氣,搞得大家很淒美痛不欲生何苦又何必…

我是那種痛到發瘋還可以看著電視哈哈大笑的樂觀青年,我媽稱之為沒心肝。我就討厭淒風苦雨,好像人生不夠短,得浪費時間在哭哭啼啼上面似的…

(太好,我又離題八百里遠)

總之,我抱著愉悅的心情嫁進了王家,除了對冗長的婚禮有些不滿外,一切都好。管吃管喝,能跑能跳,老公不會打人(也打不著),這長期飯票看起來不壞。

而且王家的人對我極好,客氣之餘帶點憐憫。看起來可以混得風生水起了。

洞房花燭夜除了翻身被那個瓷枕磕了兩次頭有點發火──真不懂古人為什麼愛睡這種容易砸破腦袋的枕頭,超危險──搬去桌子上擱著,就很安心的一覺到天明。

第二天我去拜見大嫂二嫂回來,馬上換了個竹枕給我。瞧瞧人家多好,這樣的人家,我真沒什麼不滿意的了。

***

大嫂顧氏是當家人。王家沒有婆婆,家裡長輩最大的就是這個大嫂。

一見她我就有好感,是個王熙鳳型的人物。看紅樓夢我最喜歡她了,這種人把厲害擺在臉上,好應付。我最怕那種表面上溫柔體貼,私底下告黑狀的護士小姐,所以特別喜歡乾脆的王小姐熙鳳。

因為有親切感,對她行禮就特別親熱,聽我一嘴破碎的方言,到最後連官話都加進來講,她笑了,「妹妹在家都講官話?」

搔了搔頭,「都聽得懂…不太曉講。」

「我倒是官話都聽得懂,但不曉講呢。」她掩口笑了起來,「沒事,咱們家沒那麼大規矩,雜著講也成,慢慢就會了。」她輕嘆了口氣,「妹妹,妳真是福星,可不,嫁過來三叔緩過氣來了。大夫說,再幾日就穩定了…我事忙,有那看不到的,妳提我一提。少了什麼,跟我說,婆子丫頭不聽話,跟我講。若沒見我,跟杏兒說也是一樣。」

她沈面,「杏兒,聽到沒?」

她身邊一個漂亮的姑娘福了福,「是,夫人。」杏兒對我笑了笑,「三夫人,只管吩咐。」

我一慌,起身鞠躬,結果夫人丫頭都笑了。「對個丫頭何須如此。三妹妹畢竟還小。」

…是蠻小的,十四歲嫁進來沖喜。不過也太誇張,十四歲就會跟戲子談戀愛,算本領了。換算過去才國中生啊…太有本事了。又會談戀愛又懂絕食上吊,我都在幹嘛呢真是…

後來我去見了二嫂,這就悶透了。她一直在彈琴,不講話,我聽得想睡覺。講話輕輕慢慢,頗有催眠效果。我得豎尖耳朵才聽得見她說啥,可見聲音有多小。問我讀過些什麼書,我直言只認識幾個字。問我會不會琴棋書畫,我回答她一樣也不會。

沒多久話不投機半句多,她發現我不是同道中人,就悶頭彈琴。我坐不住,跟我的丫頭白娟很機靈,「二夫人,三夫人早起有些頭暈,想是路途太累。」

「那就不留妳吃飯了。」她淡淡的說,「三妹妹好走。」

我趕緊起身告辭,白娟真是太聰明伶俐了,將來一定要幫她加薪水。

白娟很能幹,什麼事情都不用我操心,個性又活潑,很快的我們就混熟了。

「傳言真不可信。」她笑,「三夫人除了話說得不流利,人這麼好相處,真沒想到。」

「好說好說。」我一整個放鬆下來。「王家是好人家,我嫁過來才是好福氣。」

她驚詫的挑眉,語氣柔軟了些,「三公子一定會好的,夫人放心。」

我心底悶笑,十四歲的三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啦。」我笑咪咪的。

直到三天後,我才見到我那缺席的老公…說他「老公」,真把他叫老了。

隔簾我見過王家老大和老二,帥的帥、俊的俊,難怪一大堆小老婆,大概是自動上門來的。賞心悅目可也,但電視上的帥哥我絕對不會去癡心妄想,自找罪受,何況是古人帥哥。

帥哥老公難照顧,我又很懶。

等我看到我的夫君,心整個放下來了。五官端正,沒有地方長歪。臉孔帶著病態的蒼白,很有親切感。我想他快痛死了才對,神情還是淡然的。有忍耐力,我喜歡。

而且他的眼睛像小鹿溫馴,看起來就不是會打老婆的。

簡單說,是個簡筆畫帥哥(稍微捧一下),單眼皮,眉毛細而濃,薄薄的嘴唇可能是唯一的亮點,給人印象不深刻,整體來說就是溫和。

不錯,過關。最少可以培養出病友的戰鬥情誼。

他抬頭看到我,蒼白的臉孔淺淺的浮出紅暈,神情還是淡淡的,朝我點了點頭。

我衝他笑了笑,沒瞧見椅子,就坐在床側。結果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咦?難道我還不該坐嗎?探病不給椅子,莫非還要我站著?

他垂下眼簾,聲音虛弱柔和,「…娘子,等等我要換藥。妳看…?」

「誰幫你換呢?」我盡量用最親切的聲音。開玩笑,我可是臥病的老資格啊!「我能幫手呀。」

他愕然的張大眼睛。「傷口不怎麼的…」

「傷口當然不好看啦。」我鼓勵的對他笑笑,「但我不怕的,你放心。這種基礎護理,我是懂一些些的。」所謂久病成良醫,不是蓋的。

大夫邊換藥還邊看我,一臉古怪。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嚇人…我能邊吃飯邊看CSI,區區截肢…小意思。我在一旁煮布巾,拿筷子夾出來待涼,才遞給大夫。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

「三夫人,這…?」

「避免細菌感染…我是說,邪毒。」我盡量翻譯給他了解,「煮過了,壞東西就沒了。拿來擦拭傷口比較不會…呃…化膿?」

他盯了我一會兒,我也看他,兩人大眼瞪小眼。「老夫的手也得煮一下嗎?」他指著鍋子。

「…不用啊。」我開始莫名其妙了,「你用酒精…我想酒就可以了。傷口用酒精…我是說烈酒消毒不錯。」

「三夫人懂醫?」

我咬著唇不敢笑出來,這梗用在這兒適合透了。「略懂。」

雖然不以為然,但大夫還是都照我的建議去做了。我猜是王家給的醫藥費很高,拿人手軟所致。

但等包紮好傷腿後,三公子一直看著我。

我對他笑,倒是笑得心甘情願。那可是痛死了啊,截肢欸!當初我的病剛起時,醫生建議我截肢試試看,我死都不肯。碰破手指頭我就呼天搶地,何況鋸掉一條腿。

但他都沒吭聲,只有呼吸粗重了些。這就是久病之人獨特的強悍忍耐力,夠堅韌。

遲疑了一下,他也彎了彎嘴角,對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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