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華 之十五

殘陽若血。驕華的劍收割了太多生命,也漸漸沈重。前仆後繼的冥道軍隊殺之不盡,他開始懷疑能不能守住宮殿。他耐心等待,等著冥道軍隊都擠在宮殿門口時,才好開血脈追求那十五分鐘的強悍。

但他揮劍了十分鐘,就感到吃力了。

「發動起來,這麼慢啊。」他身後的雁遲喟嘆,「這樣真的實用性好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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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白玉鋪就的宮前廣場,卻在轉瞬間轉成霧樣灰濛、破裂。細縫中鑽出青青幼苗,沒多久就盛開著紅得發黑的花。

纖弱而妖異的花。近乎黑的石蒜,彼岸花,曼珠沙華。

空氣因為高溫而扭曲,妖異的花吐著劇毒的芳香。像是一種無救的瘟疫,滾滾滔滔的不斷擴散,龐大的冥道軍隊無聲的被腐蝕、倒下,一種地獄似的場景。

將手籠在衣袖裡的雁遲,表情淡然。臉孔竄起細細的烏黑刺青,像是被彼岸花佔據了。

「醫君六徒,災藍。」驕華的瞳孔縮了縮,「但她應該是混血妖…」

「我也不清楚。」雁遲淡淡的,「綠方對神民的設定非常堅持,若不能照著她的設定,她寧可不做了。」

她也沒想到,她的種族血脈天賦,是機率小到幾乎出不了的隱藏設定。擁有本命火和本命毒的災藍。

只是和原始設定似乎有些不同…沒聽說會冒出彼岸花的。

沒有傷口,卻有種無形的東西不斷奔流而出,讓她感到非常虛弱。神智漸漸縹緲,她只能撐到將本命毒和本命火收回,就倒在驕華的臂彎裡。

「…別碰我的好。」雁遲苦笑,「本體會造成友方灼傷。」

「我不怕痛。」

雁遲看了他一會兒,「送我下線好嗎?」臉上烏黑的彼岸花怒放。

「好。」

驕華喚出金眼神雕,脫離戰場直奔桃花林,手臂灼傷,發出奇異的味道。懷裡滾燙的少女似睡非睡。

「等我好嗎?」雁遲輕笑,「我一定會回來。」

「好。」他繃緊了臉,「我一定等妳,不管多久。」

而她這一去,就是經月。等她再回來時,身影竟然淡了許多,所幸頰上的彼岸花已經褪去。

她方開口,驕華便覺心痛如絞。

雁遲說,「驕華,我是來道別的。曼珠沙華,將不再有我。」

他低頭良久,聲音沙啞,「在曼珠沙華之前,我未曾愛過任何人。」手底的劍,已經刺穿了雁遲的心臟,將她釘在伏羲像上。她無法抑止的吐出一口血,濺了幾滴在驕華如玉的臉孔。

淚流滿面,卻伸手探向雁遲的傷口,摸索著。

雁遲苦笑,「你…想割斷我和塵世的連結是嗎?」她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笑,「別鬧了,驕華。那只是個理論…腦波不能脫離肉體存在…你被查到會很慘的。」

「…很痛嗎?」他的淚更洶湧,「對不起…但我不知道怎麼放手。」

「其實不疼。」比起再也見不到他的痛…一點都不疼。「我的病,不能再進感應艙了。你不如試試看能不能割斷連結…反正結果都一樣。運氣好說不定…」

但她的神識漸漸滑落,知道已經來不及了。也好。她本來就希望能葬在曼珠沙華。她的病等於是沒救了…最少她想選擇最後的終點。

驕華卻把劍拔出來,緊緊的抱著她,仰首悲絕的發出尖銳又刺耳的長嘯。那聲音,怎麼跟警笛一樣…

她在醫院醒來時,知道自己的願望落空了。

生死一線間時,她的感應艙突然發出極響的警報聲,比汽車警報器還響。驚動了大樓管理員,消防員破門而入,將服下大量安眠藥的她送到醫院洗胃,把命救回來了…暫時。

主治醫生皺眉看著她,非常惱火。「迫不亟待是不是?又不是完全沒有希望,犯得著輕生?」

「不開刀我只能活半年,開刀成功率只有三成,可能還有強烈的副作用。」雁遲乾乾的笑了兩聲,「都什麼時代了,安樂死還沒合法。自立救濟還要被醫生罵,什麼世界。」

「萬一明天就發明了有效的醫療手段呢?妳不就白死了?」相識多年的主治醫生罵個不停。

她漠然的聽著,心思飄遠,漸漸沈入睡眠中。醒來滿臉淚痕,卻不記得夢見什麼。

住院了幾天,她發現有時會短暫失語、記憶流失,知道自己清醒的日子不太多了。

驕華,你就該下手。為什麼要觸動警報,硬把我送回來?你把我送回來,是逼我去拼那三成的機會。

她默默流淚,思前想後,很快的做了決定。

換了衣服,悄悄的溜出醫院,直往遊戲公司而去。雖然早已退休,但公司對他們這些元老是很尊敬的,畢竟他們對曼珠沙華做出巨大的貢獻。

她直接走入程式部,找到了頭頭,輕輕喊,「戰天下。」

他張大了眼睛,「妳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雁遲淡淡的,「我還知道程式部的公會就是拂衣去…知道驕華就在這棟大樓裡。我當過很多年的編劇,你記得吧?我認識不少記者,而在這資訊爆炸的世界,根本沒有真正的祕密。」

戰天下慌張了,「莫小姐…」

「不要讓我威脅你,這樣我覺得很卑劣。」她輕輕的笑,「我快死了。請給我一個機會,我想見見驕華。」

「不、不行。」戰天下很狼狽,「妳不明白…」

「相信我,我明白。」雁遲斬釘截鐵的說,把她的病歷摔在桌上,「成全我吧。我活不到洩密了。」

最後戰天下還是帶她去了,略微尷尬的說,驕華是他的叔公。「…希望妳不會失望…」他嘆氣。

隔著實驗室的玻璃,她的確見到了驕華。特別訂製的感應艙裡頭,模模糊糊漂浮著一團,仔細分辨很久,才看得出那是個大腦。

「曼珠沙華的主程式結構是叔公起草的。」戰天下低聲說,「但他快被癌症殺死了…最後搶救的結果,就是這樣…」

她貼在玻璃上,看了許久許久。

「我早就知道了。」她靜靜的說,「所以我沒要求跟他見面,也沒跟他要過電話。」眼淚滑過她的臉頰,笑著說,「本來以為會見光死,可惜一點都不。我想他就算是一隻蟑螂、一個外星人,我都沒關係…」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若不是我得了腦瘤…我覺得,像他這樣存在,也很好,我們能夠當鄰居…」

但她連這個機會都沒有。

驕華說得對,不公平。等了幾十年,找了幾十年,完全不在乎對方是什麼,終點卻在眼前,太不甘心。

「請你…告訴他。」她略微平復些,挺直背,「我準備接受開刀。如果僥倖痊癒,我就能多陪他幾年。告訴他…我應該樂觀的想,還有過兩年的緣份。但我樂觀不起來。告訴他…開刀後我可能會有點笨、有點遲鈍。請他不要嫌棄我…」

「他不會的!」戰天下紅了眼圈,「叔公哪裡都不去,天天待在那個該死的桃花林等,誰也進不去…」

咬緊了唇,雁遲深深吸了幾口氣,「謝謝。」轉身離開。

戰天下低聲囑咐部屬送她,發了一會兒的呆,對著麥克風說,「叔公,你都聽到了嗎?」

揚聲器傳來合成機械音,「聽見了。」

「你不怪我吧?」戰天下有些不安,「可莫小姐…」

「不怪。」

「…你幹嘛不當面對她說幾句話?」戰天下不解了。

「用這個聲音?」合成機械音刺耳的笑了一下,就不再言語。

他從來沒有後悔過這個決定。曼珠沙華像是他的孩子,還未成形就棄世而去,他不甘心。所以他同意僅餘大腦的存活下去,事實上能擺脫那個千創百孔的病體,他還暗自慶幸過。

他甚至發現,能連接上網路,他就能去任何地方。這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甜美自由。

第一次見到雁遲,就是在程式部的監視器看到的。記得她很瘦,皮包骨似的。穿著深色高領羊毛衫、斜格長裙,腰間繫著寬皮帶,頭髮規矩的綰髻。卻惡狠狠的掐著他的姪孫,滄桑的臉孔卻有著少女的氣急敗壞。

他笑了出來,無聲的。

很可愛的女人。被欺負卻只在那邊找漏洞,而不是嚷著喊著要作弊。她可是元老啊,很能恃寵而驕的。

先是笑嘆,之後憐惜,又覺得義憤填膺。自家人被欺負,他是不能忍的。

起初只是護短,但她比想像中還可愛。越相處越驚喜,千山萬水無盡歲月,竟然讓他在虛幻浮屠中找到了彼此。

但為什麼是這樣的遲?為什麼他失去大部分的肉體,為什麼她會生連大腦都保存不了的病?

他真恨,真怨。那個銷聲匿跡的一個禮拜,說多麼痛苦的折磨。而她卻不肯告訴他真相。真的,那時候他真的想剖開雁遲的心,強迫中止她和肉體的連結,將她永遠留下來。

但他兩次都無法下手。雁遲說得對,這只是理論,更有可能讓她成為植物人,或者直接腦死。

不甘心,太不甘心。他不接受這種結果,絕對不接受。

回到曼珠沙華,倚著伏羲像,他熱淚如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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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第一手的正版小說可以看,幹嘛去看排版超亂又不完整還沒得喇賽的二三手轉貼呢?(ˊ.ω.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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