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歸隱之章 第二章

第二章 明玥.明月。

這個慘案在報紙上熱鬧了兩天,很快的,又被政治八卦和口水淹沒了。幾乎馬上被世人淡忘。

但是小鎮的人忘不了。

他們困惑而不解,這樣一個溫和孱弱的老先生,為什麼會這樣令人髮指的兇殘?更讓人們竊竊私語的是,為什麼那個啞巴小女孩會找到誰也找不到的屍體,然後又突然會開口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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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所有神祕,人都有種恐懼心理。文具店的生意因此冷清好幾天。家長都告誡小孩子下課不可以在那邊逗留,若是不聽話,都會讓害怕的爸爸媽媽或爺爺奶奶又打又罵的拖回去。

這種態度也影響了小孩子。原本親密的朋友,都不大願意和小曼一起,即使上學,也不喜歡和她的目光有所接觸。

對於這種現象,君心感到憤怒,又感到無力。小曼又不是非上學不可,他們也不是非在這個小鎮,天地這麼大,總有他們安居的地方吧?

但是小曼堅持的背起書包,去上學。

「上學對妳不是最必要的!」君心急躁了。

小曼開口,話說得很慢很慢,「…我…我要去。」她總是有些恍惚的小臉浮現罕有的堅毅,「她、她想去,卻不可以去了。」

別人或許不懂,但是君心懂了。就因為懂,所以覺得心頭一陣刺痛。那個和小曼有些神似的小女孩,再也不能去上學,但是小曼可以。

他是否該為此感謝上蒼?

「…他們這樣對妳。」撫著她柔軟的頭髮,一陣陣的酸楚衝了上來。

「只是…只是害怕。」剛得回語言的她,還有些結結巴巴,「他們怕我,因為、因為不懂。」

君心沒再阻止她,只是目送著她的背影。他的悲感是那樣的深。

她的身上還有飛頭蠻殷曼的影子,卻也只剩下影子了。但即使只有影子,她的堅強和善良還是保留了下來,在斷垣殘壁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他呢?君心有些迷惘了。

在驟逢大變之後,他留下了什麼?除了自私的念頭,他還留下什麼?他明明知道罪惡的氣味蔓延,就在他身邊蠢動。原本他有能力阻止…

到底他還剩多少能力呢?

他知道自己的元嬰已經蕩然無存了,沒有成為廢人,實在是妖氣凝結的內丹支撐。瞑神靜坐,搜尋了許久…

他找到寂然不動的內丹…大約沒有一個葡萄籽大吧。但是它還頑固的存在著。

或許,這是當初殷曼給他的那口妖氣,最初也是最後的存在。他默默坐在陽光下,感受日光精華像是金塵歡悅的飛舞。當他決心不再與任何眾生有瓜葛之前,曾經抗拒這歡悅的金塵。

深深吸一口氣,他閉上眼睛,耐著性子做起早課。將一點一點的日光精華,吸收到體內。沈寂的內丹,像是饑渴了很久很久,狼吞虎嚥的吸收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君心張開眼,嘆了口氣。只是恢復做早課而已,不算什麼,對吧?他並沒有打算和任何眾生有瓜葛。

只是需要一點力量,可以保護小曼,和小曼也同樣關心的人。

***

老師的態度還是很親切,但是同學們都變了。

小曼很清楚這一點,甚至有一點憐憫。她常覺得腦子蒙著一層濃濃的霧,使她常常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但是這層霧漸漸散去,當她得回「語言」時,也得回了驅除濃霧的能力。

她可以敏銳的感覺到同學的驚懼。對於死亡,人類的了解太少也太膚淺,所以也就更誤解、更恐懼。

死亡,沒什麼可怕的。只是呼出最後一口呼吸,然後留下肉體歸諸於大地。大部分的魂魄都會重生,又從嬰孩開始漫長的一生…當然也有很少數會被死亡的瞬間震懾住,動彈不得的捆綁在現世。

就像在校門口發生車禍的小孩子。他被那瞬間的恐懼抓住了,反而無法離開。每次有車輛經過,他就會發出尖叫然後倒地。

每次她都會站住凝視他,但是那小孩兒的幽靈卻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到。很想幫他,卻不知道怎麼幫忙。

這天放學,她又看著那個小孩子倒地哀鳴。同樣的,一個高年級的女生同樣駐足,莫測高深的望著小曼。

「不要盯著他看。」那個高佻的女生低低的跟她講,「要當作沒看到,曉得嗎?」

「…他很難過。」小曼很慢很慢的說,「我想幫他。」

高年級女生研究似的看了她好一會兒,「妳就是她吧?那個把屍體找出了的人?」

小曼默默的點了點頭。

「妳真的有笨到,」高年級女生沒好氣,「任何人問妳,妳都要說不知道。當然發生什麼事情,妳也不記得。妳居然還呆呆的承認喔?別人會說一大堆有的沒有的知不知道?」

小曼默默的搖了搖頭。

「妳真的有阿呆欸,」高佻的女生老氣橫秋的教訓,「這樣會被人家當怪物看,怪物,懂不懂?外行人就不要摸這些靈異事件,看得到又怎麼樣?普通人覺得妳是怪胎,那些阿飄還以為妳有辦法…像我這樣家學淵博也是能裝傻就裝傻過去…命還是比較重要啊!」

小曼仔細看了看這位學姊,覺得她身高比一般的女孩高許多,神情俊朗,兩眼清亮有神。

雖然還很稚嫩,但她的確是很初步的修仙者。

「我知道妳叫殷曼。嘖…這學校誰不知道?妳也太不懂裝傻的藝術了…」她握了握小曼冰涼的小手,「妳陽氣不足喔,這種體質很容易被『壞東西』欺負…」

翻了半天,她乾脆把手提袋倒出來,從亂滾的水彩和便當盒當中找到一個很舊的護身符,「拿著!以後要當沒看到曉不曉得?」

握著那個有著濃郁靈氣流轉的護身符,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燙手。

「妳怎麼這麼虛呀…」看到她的白皙的小手瞬間轉紅,學姊放棄的嘆口氣,幫她拿過來,掛在書包上,「妳這是先天陽氣不足嘛!早產嗎?老天…現在的醫學是怎麼回事,弄出一群體虛陽氣衰的早產兒…」

掛是掛好了,但是看著小曼滿臉茫然無依的孤獨,又覺得很可憐。過世的爺爺就常說她嘴硬心軟,走修行這途其實不利。

「好啦,別再去亂看那些有的沒有的。」她粗聲,「他是我的問題,我會設法超度他。記得要當作沒看到…」她走了兩步,又不放心的走回來,「我是六年三班的宋明玥。如果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可以來找我。」

看著大踏步而去的明玥,和書包上輕晃的護身符…小曼露出一個困惑的微笑。

這天小曼回來,沒有說什麼,神情卻輕鬆很多。

自從開學以來,小曼雖然什麼也不說,君心也知道她的處境很尷尬。文具店沒生意,其實不值得掛懷。沒有就沒有,無所謂。他們用度極省,就算把店收掉也過得下去。

但是小曼憂鬱那麼久,今天卻會笑了。

「有什麼好事嗎?」君心盛了飯給她。雖然她不大吃米飯,但是為了她的健康,君心總是哄著她吃。

她偏頭想了一會兒,「認識一個朋友。」

「哦?」君心頗感興趣的問,「怎麼認識的?年紀多大?什麼名字呢?」

她又想了想才回答,「六年級,宋明玥。」低頭吃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是女生。」

這倒讓君心的臉漲紅了。小曼長得清麗脫俗,再過幾年一定是絕麗無雙的美女。他的心情一直都很掙扎。這種介於情人和父親的心情,很微妙的尷尬。

小曼的小男生朋友,他總是比較嚴肅一點。難道被她看出來?

「…就算是男生也沒有關係呀。」君心故做大方,「四海之內皆兄弟嘛。」

小曼張大眼睛看他,微笑著低頭,繼續慢慢的吃飯。

…被這樣的小女孩笑,實在很糟。他心不在焉的扒完飯,小曼很乖巧的收拾桌子,他洗碗。

等他洗好出來,發現小曼穿好鞋子,在玄關等他。

「…散步嗎?」君心訝異了,整個暑假,小曼幾乎足不出戶,飯後都在家裡靜靜的看書。

小曼點點頭,滿眼懇求。他常覺得,小曼得到語言的同時,也得回了豐富的表情。這瞬間,他有些恍惚…

殷曼…有這麼多表情嗎?或許在長年的修煉下,後天的自制壓抑了她原本的喜怒哀樂?但是他了解殷曼多少?又了解小曼多少呢?

或許現在可以更了解她吧。

「嗯,」君心憐愛的摸摸她的頭,「我們去鎮上的噴泉走走?」

那大概是這鎮上最清靜的地方了。而且,小曼也喜歡這裡。他們緩緩的走在行人不多的街上,沿著靜僻的巷弄走到噴泉。夜涼如水,噴泉潺潺如珠玉鳴唱,三三兩兩的鎮民在泉畔的行道椅上納涼閒談。

他們這對外地兄妹出現時,所有的談話聲都停了下來,眼光一起注視著他們。雖然只有很短的時間,卻異常尷尬。

「小曼你們出來納涼喔?」恐懼壓不過好奇,賣菜的大嬸招呼,「這裡坐啦,這邊自來風,很涼勒。在家裡熱死了…」

君心還在猶豫要不要坐下,小曼已經溫順的坐在大嬸旁邊,接過大嬸遞給她的釋迦。

「小曼啊,妳怎麼會找到阿如的?」歐巴桑是最直接的生物,她很乾脆的問了大家都想問的問題,所有的人也都豎起耳朵。

君心忍受不住,「小曼,我們回家吧。」他想牽起小曼,卻發現她動也不動。

小曼愣了很久,她想說出實情,卻想到明玥的告誡。她不明白,這有什麼不可以說,她的朋友在叫她,就是這麼簡單。就算她變化成另一種形態,也還是她最好的朋友。

但是她也不想讓別人害怕。(雖然她不懂這有什麼好怕的)

「我、我也不知道。」她吃力的說著,「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我不記得了。」

「妳不記得了?」大嬸瞪大眼睛,「怎麼可能!?」

「我、我不知道…」她想到再也無法在現世看到最要好的朋友,心裡一陣難過,哭了起來,「我很想她…」

她美麗的小臉佈滿晶瑩的淚水,映著泉底的月,閃閃發光。她這一哭,讓單純的鎮民跟著心酸起來,大嬸感情豐富,也哭了,「一定是妳們感情這麼好,阿如捨不得妳,叫妳去找她啦。一定是她保佑妳的啞巴好起來,一定是這樣啦…」

這個臆測的故事,很快的流傳到整個小鎮。單純的鎮民得到「合理」的解釋,態度又重新友善起來。

這個事件就這樣莫名其妙的落幕了。一切回到過去的軌道。小曼的朋友又來喊她出去玩,或者擠在他們閣樓一起寫功課,談著小女孩瑣瑣碎碎的小心事。

不過還有個小小的插曲。

因為阿如讓小曼的「啞巴」好了起來,許多爸爸媽媽在小孩生病發生意外的時候,會去求阿如的媽媽讓他們上香祈福,往往有靈驗。

(其實小朋友的恢復力和生命力就很強,許多疾病和意外都可以堅強的活下來)

香火盛了,阿如的媽媽甚至開了個很小的神壇,讓大家拜拜。只是得到的香火錢,大部分都捐出去做善事。

他們相信(甚至阿如的媽媽也堅信),阿如是被貶下凡間歷劫的玉女,災難滿了也該是回天的時候。

這個善良的誤解,卻寬慰了許多人的心。

幾乎沒什麼意外,小曼和明玥成了好朋友。

出身道術世家的明玥是家中的獨生女。他們系出茅山,又不算是本家獨傳,留下的典籍少得可憐。雖然明玥的爸爸是一點能力也沒有的公務員,但是明玥的祖父倒是很有天分的修道人。

只是祖父到六十歲才結婚,六十五歲才有了她的父親。九十歲高齡時,得到唯一的孫女。

「這孩子生來是修道人的命。」祖父很感慨,「但是女孩子,情障難過。連我修煉了半甲子都難度情關,何況是個女孩兒。但若不把這一點本領傳下去,又怕她大了埋怨我沒給她選擇。」

明玥印象裡的祖父一直都很年輕,和她老爸站在一起,與其說是父子,倒不如說像兄弟。大約她剛會走路就由祖父抱在懷裡讀書識字,也在她很小的時候教她修煉。

至於她埋不埋怨祖父…其實她也說不清。祖父教了她一些現世用不著的智慧,讓她看到應該看不到的東西。坦白講,這些都是廢物,考試又不考這些。

但是那個「裡世界」是那樣燦爛詭麗,夾雜一絲絲的刺激和恐怖,當可以與之對峙時,她的確是有成就感的。

既然修煉於她來說,宛如呼吸一樣輕鬆自然,她也當成一種習慣,無可無不可的修煉下去。

再說,這也是祖父留給她的僅有遺產。幾本破舊的典籍,一大本線裝筆記,還有修煉的入門,沒了。

自從祖父滿百歲無病而終以後,她一直很想念他。只有修煉的時候,她才會覺得祖父依舊在她身邊。

也因此,她比一般的孩子早熟,也比一般的孩子寂寞。這個有著陰陽眼的奇特女孩,引起她的好奇,也讓她莫名的感到親切。

她忍不住像是姊姊一樣叮嚀囑咐她,尤其是她發現小曼根本就不太聽她的,依舊盯著一些「危險」的孤魂野鬼不放。

「我不是說過,我會處理嗎?」她有些急躁,「本來想中元節的時候送他走…那時我剛好去堂叔祖父家裡過暑假呀!妳真是…好啦,晚上我就送他走。天時地利人和妳懂不懂?缺了天時缺很多欸,妳知不知道…」

雖然是這樣抱怨著,她還是把小曼送回家裡。

說起來真是傷腦筋…她還是第一次超渡橫死的亡魂。以前都是祖父在弄,她也不過是旁邊看著。筆記是有,但是祖父說,超渡亡魂最需要的不是步驟,步驟只是代表慎重,更重要的是誠心。

她…真的行嗎?

但是每天經過都要聽到那孩子的慘叫,她實在受不了。

那天晚上,她悄悄的溜出來,讓她發昏的是,小曼像是預先就知道,已經在校門口靜靜的等了。

「老天啊…」明玥扶著額,「妳跑來做什麼?!」

「不放心。」小曼的回答向來很簡短。她手裡持著一枝初萌的枝枒,橢圓形的葉片翠綠著,發出淡淡的香氣。

「…我可不知道行不行…但是他在這樣叫,我晚上睡不好。」明玥抱怨著,接過小曼遞給她的枝枒,「妳要我用這個?」

小曼很肯定的點點頭。

…這倒奇怪了。她果然不尋常,用碧枝沾淨水是當中的步驟之一。「妳學過?誰教妳的?」

小曼露出困惑和追憶的神情,最後洩氣的搖搖頭。

「哎,不重要啦。」生性灑脫的明玥擺擺手,「每個人都有點祕密麼…」

她擺了一個很簡陋的壇,很慎重的念完了往生咒。那孩子卻還是兩眼無神的蹲踞在原地。

「…喂!」明玥發火了,「我出盡百寶跟你好說歹說,你是聽到了沒有?!你已經死啦!再也不會發生車禍了!趕緊離開這裡投胎轉世吧!不要在門口喊啦,聽到沒有!!」

那個小小的幽靈哭了起來,卻還是一動也不動。

在明玥來不及阻止之前,小曼蹲了下去,和那幽靈視線相對。她有些笨拙的學著君心哄她的話,「呼呼,不痛喔…不痛…」

那幽靈兩眼無神的看著她,把手放在小曼的手臂上。那透明的手卻像是烙鐵一樣,在小曼手臂上留下烏黑的指印。

她卻沒有覺得疼,輕輕唱著,「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古老的童歌在夏末清涼的夜間漂蕩,她稚嫩而遲緩的歌聲,卻讓那孩子「聽見」了。

看呆過去的明玥驀然驚醒,拿著強烈香氣的枝枒沾了噴泉取來的淨水,輕輕的撒在幽靈的身上。

「真的…不痛了呢…」那孩子第一次發出慘叫以外的聲音,閉上眼睛,微笑著消失在夏日的晚風中。

這,就是誠心嗎?明玥上了非常寶貴的一課。

兩個小女孩都沈默了很久,明玥打破沈寂,拍了拍小曼的肩膀,「真的很危險欸!妳這樣陽氣不足的人,還讓阿飄碰妳!」她撫了撫小曼臂上的烏痕,瞬間淡了許多,「這麼晚還到處亂跑!我送妳回去啦!」

小曼溫馴的讓她牽著,並肩默默的走著。

「我說啊,」快到文具店時,明玥開口了,「妳這種體質還喜歡去靠近這些,我看也是禁不住。」她學著祖父老氣橫秋的口吻,「妳要不要修煉看看?最少也要養點陽氣,有點法術防身呀。」

「修煉?」她又露出追憶的神情。

「不要嗎?」明玥很率直的問,耐著性子等小曼的回答。

小曼茫然的想了很久,她像是想起什麼,仔細思索卻什麼也沒有。「…我要。」

明玥對她笑了笑,活力十足的臉孔出現了溫潤的光澤,像是十五的美麗滿月。在很偶爾的機緣下,小曼有了個正統(?)的師父。

這也讓她走上人類修煉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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