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歸隱之章 第九章

第九章 或許應該抬起頭

徹底妖化的君心抱著小曼,一步步的走入文具店的院子。

他的樣子真的很可怕…變化太急也太劇烈,依舊是人類的身體承受不住,暴長的翅膀使得原本是耳朵的地方鮮血淋漓,血污凝結著混亂怒張的長髮,黑夜般的蝙蝠翅膀收不起來,他飄然於空,眼中充滿了血腥的憤怒和瘋狂。雙手竄出極長的指爪,那是妖化劇烈的後遺症,每個指根都滲著血。這些小小的血滴蜿蜒,在足尖匯集,每移動一下,就在地上留下一小灘的血。

但是他好像不覺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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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緊的抱著小曼,任何人接近,喉間就滾著野獸似的低吼。他像是誰也不認得,只是一步步的走過院子,在屋子前面才收起翅膀,眼睛發直的走進去,上了樓梯,進了閣樓。

水曜和明玥雖然有些畏懼,還是擔心的跟在他後面。只見他將哭個不停的小曼放在床上,愣著眼睛,幫她蓋上被子…他像是沒有看到手上的血污,只是拍著小曼,不成聲的唱著,「…好、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快睡吧,小曼。沒事的…哥哥陪著妳,永遠永遠陪著妳…

在古老的童謠中,他勾起了身為人類的情感。在茉莉花清香溫柔的香氣中,找到了自己的靈魂。

我在家裡。他抬著頭,呆呆的嗅著茉莉花的香氣。古老的自然護佑我們,他終於有可以祈禱的方向。

請護佑我…護佑我的小曼。

他頹然的倒在被單上,最後的意識是小曼淒然的哭叫。不要怕,親愛的小曼。我只是好累好累…想要休息一下。他很想開口,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無盡的黑暗抓住了他,將他拖進極其悠遠的深淵。

「快醒來啊!君心…」小曼哭叫著,「不要真的睡著了…你可能永遠醒不過來…君心!」

水曜衝上前察看,君心已經停止呼吸。慘了。她臉孔倏然蒼白,轉頭吩咐明玥,「去把我的法器拿過來,還有酒!純度越高越好!」

酒?哪來的酒?她衝到樓下拿起水曜裝法器的包包,但是在廚房翻了又翻,沒看到什麼酒。他們兩個跟吃素沒兩樣,連味精都沒有,哪來的酒…?

後來她瞥見了一罐純酒精。這…這純度夠高吧?只要不拿來喝應該不會死人…

「法器…但是我找不到酒,只有酒精…」她遞給水曜。

水曜瞥了一眼,「酒精?很好…」她在房間的四個角安了結界,將銀針插進君心的心脈上,點燃了艾草;接著,她她拿起那瓶酒精…往君心的嘴裡灌去!

「那是…!!」明玥臉孔都變了,「水曜阿姨!那是…那是純酒精,點火會燒起來的!這個不能夠喝吧?!」

「喝不死的。」水曜不耐煩的灌了兩口到君心嘴裡,原本從嘴角緩緩淌下來的,結果一點點入喉的純酒精卻起了很劇烈的效果。

只見他猛烈的一陣反弓,原本停止的呼吸和心跳突然飆到最高點。他沒有意識的張大眼睛,嘴裡呵呵出聲,妖化的人類身體被酒精的清靜之力灼燒,起了巨大的衝突。

明玥嚇得跳起來,但是水曜卻暗暗鬆了口氣。真是個亂來的孩子…她憂心的內觀君心的經脈。雖然說,她早就知道君心用人身以妖入道,卻沒想到他居然有了內丹…

雖然是這樣的小,卻有源源不斷的精氣洶湧入內。她順著經脈內視,卻在氣海之前被阻隔。但是讓她瞠目的是,君心的氣海讓類似惡咒的禁制所束縛,只有疑似妖氣開渠引導出來幾個通路。而這些流露出來的真氣,餵養了內丹,卻沒有結出元嬰。

她發愣了很久,試著去碰觸禁制,卻被強烈的反彈出來。是氣海太澎湃,還是禁制太兇惡?她不大願意細想下去。這對她目前的修行來說太為難。

終於了解他為什麼修為尚淺卻可以徹底妖化,並且發揮出驚人的破壞力。終究是有個本錢雄厚的氣海。但是覆舟或載舟?這惡咒一方面束縛了他,一方面卻讓他像是抱了個不定時炸彈。

他用人身以妖入道前所未聞,但是揣想應該要先化為妖身才能夠真正動用妖氣。勉強在人身底下妖化,人類的身體承受不住,也只能使用很小的部份。現在搞到氣絕心跳停止,其實是氣海的束縛像是個保險絲,在過度使用妖力時,將他所有的意識鎖起來,停止一切運作,避免氣海爆裂的危險。

她小心翼翼的將他紊亂的真氣藉著淨酒的力量緩緩梳理,越來越納悶…這個類似惡咒的束縛,似乎被某種溫柔的妖氣改動過,輔以金丹良藥,才有這種自動保護的功能。

這麼高明的手法,會是誰做的呢?

緩緩的收了真氣,張開眼睛,君心的妖化消失了。他已經恢復了人身,陷入極度疲勞的熟睡狀態。

望了望在一旁呆呆跪坐著的小曼,她有種異樣的感覺。她知道小曼就是大妖飛頭蠻殷曼,但是她從來沒有去想殷曼的道行如何。同樣修行千年,妖類修行還是有愚智之分,高下宛如雲泥。

眼前這個殘破不全的小孩子…難道曾有無上高深的道行?真令人難以相信…但是她一顆魂魄的微塵,卻可以餵養出最兇猛的妖異。

千般苦修,到頭來唯一能打倒這個大妖的,竟然是失敗的修仙之路。

她不是不感慨的。

小曼的腦子很混亂。

像是一滴殷紅的染料滴入水中,顏色漸漸的擴展,暈染在水裡,消失不見,但是那滴染料其實還存在著。

那粒微塵融入了她的魂魄,像是一小角拼圖,和另外一些殘缺的記憶有關連,卻還是很多空白。但是剛跟君心相遇的那一年,她記起來了。

她記得自己曾經是飛頭蠻殷曼,記得自己可以飛舞於空。那一年…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但是她想不起之前,也想不起之後。

她甚至有些困惑的看著自己的手。我是化人了吧?最少她還記得她心心念念著要化人修仙,這個她知道。

但是之後,發生什麼事情了?她為什麼會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記得君心。記得那個孩子依戀在她身邊,記得對這個異族病兒湧起不應該有的憐愛。之後他們像是發生了許多事情…讓這種憐愛深深的刻畫下來…

她不記得了。

手心握著汗,她呼吸急促起來。拼命回想卻只是一片空白,她覺得害怕。我…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不是…我化人失敗了?她運息,胸懷中空空蕩蕩,只有一點點稀薄的基礎。她的內丹不見了。

被誰拿走了嗎?她失去的還不只是內丹而已。她現在才感覺到自己似乎只剩下一些殘渣,像是本來完整的人突然割去了大部份的內臟,雖然看不見,卻感受得到。

除了記憶和內丹,我還失去了什麼?她的心裡湧起一陣陣的無力和恐懼。混合著小曼和殷曼的記憶,她有些混淆。當她努力整理自己的時候,明玥幫她換衣服,她只是溫順的讓她換,水曜幫她上藥,她也像是沒感覺。

其實她受了不少傷,有些傷口見骨,需要縫合,也失了不少血。但是大致上來說,只是嚴重點的皮肉傷,並沒有傷筋動骨。

水曜幫她打了一針,縫合傷口。但是她只是皺了皺眉,既沒有哭也沒有喊。仔細看著她…那粒魂魄的微塵被妖異污染過邪氣,到底有沒有對她產生不良的影響?

或許是太微小了,所以看不出任何異狀。但是她有點憂心,若是多蒐集一些微塵…會…怎樣?

她會被妖異的邪氣一起污染,還是她能拿回自己的記憶,恢復部份妖力,反過頭來淨化邪氣?坦白說,水曜不敢賭。

對於一個能力幾乎可以成仙的大妖,她不敢賭。

她幾乎是束手無策的。或許她該問問管理者,管理者總該有答案吧?

「明玥。」她輕喚,「我回家一趟。妳一個人在這兒…可以嗎?」

明玥張了張嘴,其實她想說她害怕的。但是小曼和君心哥哥都傷得這麼重…除了她,還有誰可以看顧呢?這惡魔肆虐的夜晚,誰也不敢出來,小鎮像是死寂的墓地。

「可以。」她勇敢的抹抹眼角的淚,「我可以的。」

水曜點點頭,她在屋裡屋外重新安下結界,這才匆匆趕回家去。明玥在閣樓的窗邊看著她離去,她跪在窗前,虔誠的祈禱。

爺爺,你還在吧?請你庇護我們。祈禱了很久很久,實在累壞了的她,趴在沙發上睡著了。

當天色微明的時候,君心睜開眼睛,看見小曼的臉。他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惡夢,終於醒了過來。

虛弱的,對著小曼微微一笑。

「君心。」她孩子氣的臉孔卻有著早熟的抑鬱,「我…我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化人失敗了嗎?」她的聲音顫抖著。

她想起來了。是呵…在惡夢中,他看到那顆微塵飄入了小曼的嘴裡。

「…是我沒保護好妳。」他的聲音沙啞,「妳被奪走了內丹,飄散了部份魂魄…是我勉強妳留在人世…」君心啜泣起來,然後像是孩子一樣哭起來。

小曼綿軟的小手不斷的撫著他的頭髮,將臉偎在君心的臉上。

得到他的眼淚…其實,就算失去所有的魂魄也沒關係。小曼想著。為了還可以在現世與他重逢…失去一切都無所謂。

終究君心還是回到她的身邊了。

***

等水曜回來時,天已經濛濛亮了。但是她只看到流著淚的明玥,卻沒有看到君心和小曼。

「…他們呢?」她驚心起來。

「走了。」明玥吸了吸鼻子。

「走了?!他們可以去哪?」水曜大驚,「他們這個時候離開小鎮?這裡最少還有基本上的防護,他們離開這裡?!」

「君心哥哥說,相同的事情還會再發生。」明玥告訴自己別再哭了,「他要跟小曼離開這裡,順便去找尋剩下的魂魄微塵。」

「愚蠢!」水曜發怒起來,「他那種身體想要妖化承受不住,不妖化又怎麼對付來襲的妖獸?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涉險…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她站起來,就想去追。

明玥一把拖住水曜,「讓他們走吧!拜託…君心哥哥說,小曼可能可以恢復得更完整啊!我相信他們辦得到的!」

「妳不知道凡事都有個極限在?這次是僥倖,下次呢?!」水曜不願意承認,但是她跟管理者連絡上時,管理者居然要她隨他們去。

為什麼每個人都這樣無關緊要的樣子?難道他們沒有親眼看到那些妖獸的兇猛嗎?

「但是不去做,誰也不知道結果啊!」明玥反而頑固起來,「我相信他們會平安回來,並且跟妳要剩下的碎片。我相信總有那麼一天的…」

水曜看著這小女孩盲目的信心,頹下了肩膀。她一言不發的望著灰暗的天空,東方漸漸的亮了起來。

事實上,她才是真正看不破的人吧?

「明玥,妳要跟我修道嗎?」水曜緩緩的開口。

她張大了滿是淚水的眼睛,好一會兒,才喊,「師父。」她在獨自摸索的黑暗中,找到了明燈。「但是我還是不會跟妳講,他們往哪去了…」

若真的要追查,她也未必找不到吧?但是她不想去找了。

或許她愛上了這個小鎮,也或許她也相信,總有一天,這兩個孩子會回來找她,跟她要剩下的碎片。

在那之前,她總要做點事情。她有預感,會等上一段時間。

「我收妳為徒。」她憂鬱的笑了笑,「不需要妳任何回報。」

蜿蜒到無盡頭的公路,只有兩條孤零零的身影。

太陽已經升起,但是露氣仍重。他們沿著路肩走著,蔓延到路肩的草露,濡溼了他們的鞋子。但是東部特有的豔陽,已經讓他們開始沁汗了。

君心幫小曼把草帽戴高些,省得額頭悶汗,但是小曼不悅的一閃,「別把我當孩子!」

說是這樣說,她卻伸手牽住了君心的手,一如往昔。

君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很累嗎?要不要我背妳?」

「不要。」小曼很快的回絕了,「就說不要把我當成孩子!」恢復了一點稀薄的記憶,她顯得頑固而暴躁,事實上也是因為他們走了很久,小曼累了。

「但是我累了。」君心溫和耐性的對著她,「我們旁邊坐一下再走好嗎?」他牽著小曼走向路邊的行道樹,小曼沒有拒絕,微喘著坐在草地上,靠著蔭涼的樹幹。

遞了路上買的麵包,她毫無胃口的搖了搖頭,但是大口大口的灌著礦泉水。君心有些歉疚。

他們走得太急太倉促,連交通工具都沒有準備,只是倉皇的出走。為了怕水曜追上來,他們從天剛剛亮走到現在,起碼也一兩個小時了。除了途中在小雜貨店買了麵包和礦泉水稍作停留,他們幾乎是一直在走路。

他們離小鎮很遠了。君心試著看著遙遠的文具店,發現他已經看不到了。他應該會很想念,非常想念閣樓的天光,想念孩子們的笑語,善良的鎮民,和自然泉精靈的天惠。

這大約是這段顛沛流離的生涯中,唯一的美麗綠洲。

他們還有機會回到這個小鎮嗎?他低頭看了看疲憊的小曼,蒼白著臉,眼睛半閉,長長的睫毛覆著深深的陰影。

的確,他不想要連累善良無辜的鎮民,但是更大的原因是,或許他該抬起頭面對將來的妖異。他們可能吞噬了小曼魂魄微塵的一小部份。

若一粒微塵是一年的記憶和妖力,或許他的小曼還是會有殘缺,但是可以癒合得更完整一點。這種想法一直縈繞在他的心中,不斷的催促他。他知道他還不大能掌握妖力的運用…不然這次不會反噬的這麼厲害。

但是他也知道,許多道行上的精進,必須在困厄中才有所進步。

很冒險,對的。但是他若一直待在小鎮,只會連累更多的人,卻沒辦法讓自己更成長。

他還陷入冥思中,卻被喇叭聲驚醒。一台破舊的載卡多停下來,一對老夫婦和一個張著大眼睛的小女孩,好奇的張望他們。

「少年仔,要去哪?」老農夫打量著他,「日頭赤艷艷,你帶你阿妹仔用走的喔?上車啦。」

微微皺起眉,他知道這些鄉鎮的人都很友善,但是實在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沒關係,我們快到了,謝謝你。」

老農婦也探出頭,看了看面白如紙的小曼,起了一絲憐憫,「你也看你阿妹仔曬成這樣…可憐喔…你們怎麼不坐車,一直用走的?剛剛我們去挖土豆就看到你們經過,是怎樣走到現在啦?來啦,坐車比較快啦!」

「不用了…」看了看似乎再也走不動的小曼,他又動搖了。

「蝦瞇不用!」老農婦教訓他,「你大人大種,當然馬不用,你阿妹仔勒?我們車斗是放了鋤頭什麼的,但還是很乾淨的啦,你怕我們是壞人喔?免驚啦!」

「…不怕我們是壞人喔?」君心苦笑起來。

「帶個阿妹仔是可以去哪裡壞啦。」老農婦揮著手,「上車上車,哪那麼囉唆。男孩子那麼不乾脆。」

…只是搭個便車,不至於引起災殃吧?他將疲憊的小曼抱進後面的載貨處,他也跳了進去。裡面盡是泥土和花生的味道,聞起來卻很親切。

「啊你們是要去哪?」老農夫發動了車子。

「你們要去哪呢?有經過火車站嗎?」他抱著小曼,而一夜沒睡的她,已經趴在君心懷裡睡著了。

「有啊,雖然沒幾班,還是有火車啊。」老農夫應了聲。

雖然載貨處沒有車篷,但是車頭已經擋去了越來越熱毒的陽光。清涼的晨風吹來,天空藍得像是剛洗過一樣,幾絲白雲掠過清澈的藍。

他們的旅程,真的開始了。

前面會有什麼,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會一直陪著他的小曼,走遍各地尋找她的魂魄微塵。

一粒微塵是一年,那千年該有多少微塵呢?她能記起多少?可以恢復成什麼樣子?

一切都是未知數。

但是他還是決定抬起頭,望著天空。他厭倦逃避了。就讓他伴著小曼,去追尋那千年微塵吧。

他微微的笑著,帶著一點點苦澀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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