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千年微塵 第四章

有一段時間,空寂的房間一片安靜。沒有人說話,靜靜的。

「妳吃了誰呢?」殷曼打破寂靜,平常的像是談天氣一樣。

「我沒有吃了誰!」琳茵突然勃然大怒,「告訴過妳只是惡夢,我並沒有吃了我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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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姊姊還在這個世界上嗎?」殷曼直直的瞅著她,一點也不放鬆。

在她潔淨的接近無情的眼光底下,琳茵突然感到非常恐懼,自感污穢。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我沒做錯任何事情…不要這樣子看著我!

「她失蹤並不是我的錯!」她歇斯底里的喊著,「只是剛好惡夢和現實相通而已!這只是莫名其妙的巧合,根本不代表什麼…」她尖叫,「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姊姊一定是厭倦了家庭生活,所以才離家出走…一定是這樣的!她只是不忍心看姊夫這麼痛苦…才偽造了離婚同意書,拿給了姊夫。

會嫁給姊夫是姊夫喜歡她,並不是她想奪走姊姊最愛的人。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為什麼要用這種審判的眼光看著我?我什麼也沒有做!!

「不要再這樣看我了…」她漸漸的昏迷,不知道自己喉間滾著野獸般的低吼,「不准這樣看著我!」

她暴起獸化的巨大指爪,想剜出那雙可恨的、潔淨又無情的美麗眼睛。

「疾!」君心強行祭起結界,卻讓琳茵的爪子打個粉碎,雖然滿手是血,她像是一點都感覺不到痛,迅如閃電般擊向殷曼…

錯愕的,像是打在石牆上。那個小小的女孩,結著手訣,張起的妖術反彈結界,讓她撞得頭破血流。

劇烈的疼痛讓她清醒過來,驚愕的看著自己手上淋漓的鮮血,溼漉漉的液體流入她的眼睛,引起刺痛,迷迷茫茫的,望出去一片豔紅。

君心叱出靈槍,手心冒著汗。幸好她停下來了。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他就犯了生平第一樁謀殺罪。

直到現在,他還沒殺過人。

「別動!」情形已經很嚴重了,不管用什麼辦法,他一定要讓琳茵吐出那點微塵。

看見槍,琳茵露出強烈的恐懼,她發聲喊,衝到陽台,從十四樓一躍而下。

天!君心顧不得妖化的後遺症,耳朵舒卷出蝙蝠般的寬大翅膀,衝出去想救那個誤吞了粉塵的人類…

墜樓的琳茵居然消失在半空中。

他是否將微塵想得太簡單?

劇烈妖化的結果,讓他貧血似的跪坐在地上,眼前一片金星。殷曼扶著他,溫柔的順著他的背,用稀薄的道行引導他紊亂的妖氣。

「氣沈丹田,」其實殷曼也不太有把握。她曾經梳理過小君心的氣,但是當時的她,修行已經在眾妖頂端了,「深呼吸,慢著點…慢著點。平靜下來…」

意外的,這點稀薄的氣卻讓洶湧逆轉的妖氣平順下來,君心也漸漸恢復人類的模樣…只是耳朵上流著一點血。

「太亂來了。」殷曼斥責著,覺得有些虛弱,「你還不能好好的掌握妖化的時機,就這麼驟然妖化?輕則傷了根本,重則了了性命。怎麼修了這麼久,還是這樣的鹵莽?」

君心聽著殷曼的責備,居然紅了眼眶。這是…這是小曼姐的口氣。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的感受到…他的小曼姐,真的回來了。

看著他欲淚的眼,殷曼只別開了臉。她完全明白君心在想什麼。她百感交集,幾乎跟著哭出來。

他…他白長了這麼大的個子。內心卻一直長不大…叫人怎麼放得下?她死不得,也不能死。死了這孩子怎麼辦?

「…不能放她這樣在外面亂跑。」君心振作起來,「我去問問狐影叔叔,有沒有什麼建議。」他溫順的等殷曼在他耳上敷藥,「小曼姐,妳千萬別開門…誰叫門都別理。」

「你去,不用擔心我。」她恢復了平靜,「你應該信賴我的。雖然現在我的能力…但是要打破門將我拖出去的眾生應該還沒有。」

笑了笑,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我是飛頭蠻殷曼呢。」就算什麼都沒有剩下,她堅強的意志和天分並沒有受到損傷。

雖然心酸,但是君心是很為殷曼感到驕傲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幻影咖啡廳掛上「休息中」的牌子,但是他連看都不看,就自行開了鎖進去。

狐影幽怨的看著他,和吧台兩個來喝霸王茶的花神。到底有沒有人把打烊這回事放在心上?他又不是7-11,為什麼大家都要他全天候營業?

「我要休息了欸…」嘴裡抱怨著,他還是點火準備煮咖啡。

「小君心,」樊石榴很熱情的招呼他,「跟誰打架去了?兩個耳朵都打破了?」

「呃…」遲疑了一會兒,他決定說實話,「剛我勉強妖化,就…」他低頭喝水,不敢看狐影殺人似的眼光。

「你啊~」狐影要發起脾氣,向來溺愛君心的高翦梨火速轉移話題,「欸,狐影,這個案子你到底接不接啊?我和石榴最近忙翻了,實在沒有空。你好歹也幫個忙…」

「我管這家店還不夠忙,還得替妳們做牛做馬?」狐影瞪著這兩個三不五十就來喝霸王茶,欠賬欠到地老天荒的窮花神,「一個婚姻介紹所、一個廣告社,還不夠妳們忙?連徵信社的案子都接是怎樣?」

「沒辦法,誰讓天界撥給我們的經費只有一點點?」翦梨叫了起來,「真的是夠了!就算是賠錢單位,也不要讓我們連房租都繳不起啊!誰想搞廣告社?要不是正業弄到沒飯吃,幹嘛在副業拼命?」

「廣告社好歹也賺了點錢,」石榴發牢騷,「婚姻介紹所真是賠到姥姥家了…」

「接了徵信社的案子就乖乖去做吧。我哪有空!」狐影發起脾氣,「妳們啊~別惹了麻煩就往我這兒找求援。我也是很忙的啊,拜託…」

「你沒空沒關係,你的客人一定有人可以接的嘛。」翦梨露出懇求的目光。若是狐影可幫忙,這筆佣金收入可是賺翻了。動動嘴皮子,上百萬入袋。最少三年的房租不用愁了。

「誰肯接啊。」狐影搔搔腦袋,「陳翩去梵諦岡留學了,不然找她挺好的…」

三個仙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轉到君心的身上,君心被看得毛骨悚然,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他又不是來喝茶的…只是他懂規矩,不便插嘴,乖乖排隊等著罷了。

「我、我沒空!」他慌張的搖手。這兩位花神阿姨說到惹禍…真的她們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用膝蓋想就知道,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兒,「我是想來問狐影叔叔,殷曼的微塵若在人類體內,有什麼辦法可以催吐又不傷了人身…」

「微塵?」狐影呆了一下,「你找到了?」

到底是誰找到誰?這還真難說得清楚。「…嗯。狐影叔叔,你還記得那位誤闖的人類嘛?那個叫做琳茵的女孩子?」

兩個花神一起嗆咳起來,「啥?朱琳茵?」她們愕然的相視,「…我們接的案子,是朱琳茵的爺爺委託的。」

人類的血緣非常複雜。不過,因為人類的基因實在太強勢,所以神魔等眾生的基因幾乎都乖乖的臣服在強大的人類基因之下,靜靜的沉眠。

當然也有些跟妖族通婚過的家族,會繼承一點點異能,保守著祕密,一代代的傳下來。

朱家就是如此。自從某一代的女兒被山魈擄走又逃回以後,這個私生子成了朱家的繼承人,就這樣混入了一點山魈的血緣。

這個聰明智慧的朱家家長有些未卜先知的異能,子孫也多少繼承了一點。雖然隨著無盡的歲月過去,這種異能漸漸稀薄、隱匿,但是與妖族通婚過的事實,也成了代代相傳的傳奇。

而這任的朱家家長,還保留了一點點的異能。他寶愛的大孫女意外失蹤,而二孫女卻和孫婿結了婚。他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一些什麼…他甚至可以聽到大孫女在他的夢裡不斷的哭泣,但他卻愛莫能助。

難道是山魈的血緣復甦在二孫女的身上?他看不出來,但是分外的不安。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

朱家來台近百年,就發生過這種慘劇,差點因此斷絕了所有血緣。

但是這種事情不能夠托付給普通的徵信社,怎麼辦呢?或許是妖族的血緣所致,他意外的得到了「幻影婚姻介紹所」的傳單,知道這裡主事的並非凡人。

錢,不是重點。他朱家顯貴十代以上,這點小錢不放在眼底。能夠避免未來的大禍,頃家蕩產都是值得的。

他委託了樊石榴和高翦梨。

「…我想不是山魈的關係吧?」狐影深思了一下,「這看起來像是殷曼微塵所致…」

「不一定喔。」翦梨抱持著不同的看法,「你知道所謂的山魈是什麼?這種妖獸在民間可是很有名呢,被稱為『魔神仔』,力大無窮,神出鬼沒。或許是濃郁的血緣剛好得到了微塵,所以得到了某種能力。」

「把氣吸乾,徹底木乃伊化然後粉碎?」石榴偏頭想了想,「這是有可能的。」

三個仙人沈默了下來,覺得情形不是普通的嚴重。

單純的返祖山魈很好處理,讓她恢復成人類的身分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牽涉到千年大妖的魂魄微塵,就不是簡單的事情了。

「我想想有誰可以處理…」狐影嘆口氣,偏頭想著倒楣的眾生友人。這已經超過君心的能力了…他得好好想想人選。

「我去。」君心開口了,表情非常堅毅。

「這個你處理不了…」石榴很苦惱,「不然我們去處理好了…」

「不,我去。」他的語氣不容質疑,「事關小曼姐的微塵,那就是我的責任。」

他可以的…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他還有最後一張王牌,他早晚得學會怎樣控制妖化。

以前的他可以,沒有理由現在的他不可以。

狐影又嘆了口氣,不過他沒有反對。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家的。

等她清醒過來,已經氣喘吁吁的坐在客廳裡頭。姊夫今天要加班,女佣已經下班了,所以沒有人看到她的狼狽樣。

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看著自己還在冒血的手。這是夢,這一定是惡夢。她可能在沒有睡醒的情形下,在哪兒跌得一身傷…她只需要去看看心理醫生就會好了。

踉踉蹌蹌的走入浴室,她洗著滿手的血,也把臉洗乾淨。瞧,一定是惡夢而已…她的額頭和手都沒有傷痕。

只是她覺得餓…非常非常的餓。腳步不穩的走入廚房,女佣回家前已經把飯煮好了,她等不及微波,甚至連筷子都來不及拿,急切的抓起雞腿往嘴裡送。但是她的咽喉像是被鎖住了,沒有嚼爛的雞肉入喉引起激烈的反胃,她又衝回浴室大吐特吐。

瞥見自己的右手,如墜冰窖。她的右手像是猿猴的爪子,竄出很長很長的指爪。

難道惡夢還沒醒嗎?還是我要發瘋了?

沒辦法細想,強烈的飢餓感攫住了她,她要吃、要吃…拔起花瓶裡的花,一枝枝的「吸乾」玫瑰。每有一枝玫瑰在她手底枯萎粉碎,烈火似的飢餓感就緩和一點點。

她「吃」掉了屋子裡所有的玫瑰。但她還是餓。

「救救我…救救我…」她涕淚縱橫,「快醒過來啊!我不要做這種惡夢了,救救我!」

這種惡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沒有羨慕她!我沒有羨慕到想得到她的一切!」她狂喊著,卻沒辦法克制的去撈水族箱裡的魚,讓鮮豔的熱帶魚在她手下乾枯、碎裂。

她知道,她說的是謊言。

她羨慕姊姊,好羨慕好羨慕。羨慕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同樣生存在沒有愛的家庭,大她一歲的姊姊既沒有她的美貌,也沒有她的聰明。但是姊姊活得多麼快樂。

不怎麼漂亮也不怎麼聰明,一點大家閨秀的感覺都沒有。從小就跟男生一樣野,穿長褲的時候遠比裙子多。這樣的姊姊長大起來,從來不穿名牌服飾,佐丹奴的T恤和牛仔褲穿一穿,背著行囊全台灣跑透透。

太喜歡旅行的結果就是…她連大學都沒念畢業。爺爺看到她就搖頭,常笑著說,姊姊是朱家的異數,應該是千金小姐,卻活的像小家碧玉。

這樣小家碧玉、不修邊幅的姊姊,卻迷住了優秀的姊夫,同樣出身世家的姊夫,卻愛上這個灑脫的像是男孩子的姊姊。

明明她什麼都不行,什麼都不會。但是所有的人都愛她,一點理由也沒有的愛她。

「這不公平!這一點也不公平!」琳茵哀叫著,她已經「吃」完了水族箱所有的魚,完全不能控制的,徒手去挖流理台的縫隙,她知道後面有活著的東西。

「救我!我不要這樣!救救我!」她又哭又叫,看著手裡不斷掙扎卻開始枯萎的蟑螂,「救命啊…」

「琳茵?」困惑的聲音在玄關響起,隨之光亮起來,「發生什麼事情了…」驚恐出現在男人的臉上,他瞠目看著四肢著地的「怪物」。怪物有張獰惡的臉,全身長著長毛,不斷的嘶吼著,形狀像是一隻很大的狒狒。

他退後,「…妖怪!」

那隻怪物撲了上來,「…救救我…姊夫…」

男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卻不完全是恐懼。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妳、妳也這樣吃掉琳達?」他心痛了,很痛很痛…比漸漸虛弱乾枯痛很多很多。

他可愛的小妻子,精力充沛,做什麼都興致盎然,帶著他看到更遼闊美麗景物的小妻子…「把琳達還給我!」他無力的抓著怪物的頭髮,「為什麼我會跟妳結婚?我愛她,我愛著琳達啊!琳達~」

失去理智的琳茵只覺得全身像是被鎖住了,突然動彈不得。在她體內很深很深的地方,發出一聲堅決的叫聲,「住手!」

那是姊姊的聲音。

「…妳死了。」她恐懼的拋下瀕死的姊夫,「妳死了啊~我明明吃了妳…」

這個惡夢為什麼還是醒不過來?

「救命啊~」妖化的琳茵衝破了落地門,衝進了無數食物的都城。

***

背著殷曼,耳上舒卷著寬大蝙蝠翅膀的君心,追尋著琳茵的氣息。然而都城太多眾生、呼吸紊亂,一時之間,他什麼也感應不到。

像是一陣狂風,他繞著混亂的都城,極力想找出那個危險又無辜的人類。

但是有一聲尖叫,一聲哭泣,引起他的注意。流著血淚的女子漂蕩於空,肢體不全的她哭泣指著底下的大樓。

是鬼魂。還是冤死的鬼魂。但是她這樣竭力的哭泣,這樣的焦心。他們隨著她飛進那棟大樓,破碎的落地門裡頭,有個即將死亡的人類。

雖然已經皺縮枯萎如老人,但君心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那個男人他見過…琳茵努力取悅的,就是這個人。

「取水來。」殷曼跳到地上,「快去取水來,還有米。」

不知道來不來得及…這個人失去了太多的「生氣」。她憑著稀薄的記憶,試著匯集空氣裡所有的生氣。這都城充滿了橫衝直撞的生命力,希望都城可以垂憐這人的無辜。

「他不該死的。」殷曼在男人額上抹著水符,將米放在他口中代替引子,「他還年輕,壽算還沒終了,他不該死的…」

流著血淚的鬼女跪在男子身邊,張口想祈禱,但她已經沒有聲音。

救救他!救救我最愛的人啊!別讓他死了啊…

雖然沒有聲音,卻深深的感動了君心。他將自己的妖氣凝聚成一個小點,彈入男人的印堂,成為第二個引子。

或許是這些眾生的心意也感動了都城,那放蕩的天女居然將這都城的生命力分給了男人,救了他。

鬼女哀哭著抱著男子,強烈的悲慟形成一個結界,保護著昏迷的愛人。

真的,沒辦法看下去了。君心猛然一轉頭,抱起殷曼,懷著強烈的憤怒飛入了夜空。

鬼女的哭泣卻尾隨不去。讓他的心,非常非常的痛。

她在哪裡?不能讓她這樣製造更多悲劇…她無辜,但是被吞噬的眾生也很無辜!

循著濃重罪惡的氣味,他們找到了徹底妖獸化的琳茵。她抓著一隻奄奄一息的鼠妖。妖族的氣比人類濃郁多了,一時還吞噬不完。但是痛苦卻因此加長許多。

「…我不要死…」鼠妖絕望的向不知是妖是人的來者求救,「我還不想死…」

或許我真的會犯下謀殺罪。君心叱出靈槍,對準她。「放開他。」

失去理智的琳茵獰笑著,在他眼前咬斷了鼠妖的脖子。君心最後的自制斷了線,靈槍冒出純青的火苗,射進琳茵的體內。

好痛。琳茵望著心臟的小孔。真的好痛。

但是她沒死。為什麼這樣也不會死?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為什麼這個惡夢就是醒不過來?

她咆哮著,撲倒了君心。她好餓,好餓好餓啊~她要吃,她要吃…這只是惡夢不是嗎?她要吃啊~

殷曼冷靜的,用食指點住了琳茵的印堂,她像是失去了動力,居然停滯不動。「不要恨也不要怨。」殷曼嬌嫩的粉唇吐出咒,「前世也不真,今生也不假。山魈山魈妳快回頭,莫待饕餮來找尋。」

她將手上的水撒在琳茵的臉上,琳茵呆呆的望著殷曼。她想流淚,想回去…回去…?回去哪裡呢?

眼前的小女孩好亮好亮…有種渴望漸漸升起,想要回到那光亮的地方,卻動彈不得。

眼花撩亂,回憶宛如落英繽紛。那個夜裡,無盡的流星雨。她望著沒有光害的天空,許下一個願望。

我想要擁有姊姊的人生。

寂寞的,一個人在頂樓花園,喝著伏特加。杯底滿映著流星雨的光亮。

那杯伏特加,真是好喝到令人流淚,永遠難以忘懷。

為什麼…我得到了姊姊的人生了,我還是不快樂呢?為什麼我比任何時候都不快樂呢…?

「我希望…我希望惡夢趕緊醒過來就好。」她緩緩的倒下,「我什麼都不要了…」

她恢復了人類女子的模樣,幾乎停止了呼吸。淚光中,漂浮了一粒豔紅的微塵。被血深染的微塵。

殷曼嚥了下去。強烈的血腥味令她想吐,但是混在裡頭的淚水,卻有種苦澀而淒涼的甜味。

***

鼠妖和琳茵都保住了一條命。

這應該歸功於狐影高明的醫術,但是他的醫術再怎麼高超,卻無法治癒內心的傷痕。琳茵還是因為「突發性心臟病」和極度「精神衰竭」住進了療養院。

悶悶不樂的鼠妖請假了一個禮拜,狐影好說歹說才讓他答應不去報仇。

「一個禮拜的病假!」化身為中年男子的鼠妖不滿的大叫,「我會丟了工作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年頭啊~失業率高就算了,循規蹈矩的妖怪還被無良人類咬斷脖子!什麼世道啊~有沒有天理啊~」

「命還在就很謝天謝地了。」狐影冷冷的看他,「還是要我跟你收醫療費好讓你少叫一點?」

鼠妖馬上閉上嘴。

沒好氣的瞪了眼鼠妖,他回頭問君心,「殷曼呢?怎麼不一起來休養?她拿到那粒微塵了嗎?」

「…嗯。」君心不知道怎麼回答,「她說她還好,會把血腥淨化的。」

狐影點了點頭,不再去提這件事情。

他了解老友。她會把這些血腥和無辜當作自己的罪業,一點一滴的淨化,不斷的獻上真心的祈禱。這種善良雖然會耗損她的健康,但是卻可以讓她的修道更精進。

只是,她並不是為了精進吧。

過了一段時間,狐影才知道,那個冤死的鬼女不願投胎轉世,去投靠了管理者。只祈望可以一生凝視著大難不死的丈夫。但是讓她痛苦也安慰的是,她的丈夫終生未再娶,供著她的神主牌位,對著她說話,像是她還活著一樣。

沒辦法回應,只能看著他痛苦,鬼女甘願承擔這種劇烈的心痛,在管理者的電腦裡日日夜夜的祈禱著心愛的人可以早點忘記她,得到真正的幸福。

但是在她丈夫眼中看來,或許擁抱著永遠不能磨滅的愛,才是真正的幸福吧。

至於琳茵,她待在療養院很久很久,終於出院了。沒有經過太多猶豫,她成了修女,成了上帝的女兒。

她為她無所知犯下的罪業,懺悔了一輩子。

最後她病死在戰禍不斷的中東,在那兒奉獻了自己的生命。

想到這些眾生的命運,狐影了解,自己為什麼喜愛這罪惡無奈卻又無盡美麗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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