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初萌 第四章

第四章 不周之書

姚夜書還給他的微塵,君心卻一直裝在小小的水晶瓶子裡,沒有交給殷曼。

呿,那個鬼裡鬼氣的瘋子。怎麼可以不觀察幾天就拿去給小曼姐?萬一他在微塵裡搞什麼鬼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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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試圖說服自己,卻發現理由這樣的薄弱。那個鬼裡鬼氣的死瘋子是個凡人…好吧,擁有一些言靈之力的凡人。或許眾生會為他迷醉,但他不受這種魔力的影響,小曼姐當然也不會。

他焦躁的踱步,試著想其他藉口。

說什麼他都不想承認,他擔心失去這顆微塵,原本還可以保持部份清醒的姚夜書,可能會瘋到連人都不認識。

尤其是交給他微塵之後,姚夜書和小司都不再來學校,更讓他寢食難安。

聽得腦後風響,他連頭都沒回,反手甩他一記「書擊」。他在這學校念哲學,你要知道,他們的老教授偏好原文書,還是精美厚重到足以當兇器的原文書。

發動突襲的司徒禎,摀著流血不止的鼻子,蹲在地上無法作聲。

「…你這妖孽!下手好不知輕重!」司徒禎甕聲甕氣的說,「我一定要揭穿你這張人皮,你瞞天騙地,連陰差都讓你騙了,別想騙過我這道行高深、英雄出少年的天才大師!」

君心斜斜的睇了他一眼。這種笨蛋會是他的朋友?他前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流著鼻血講這種大話,很沒有氣勢,你知不知道?」

「……」司徒禎掏出符咒,正要炸出去,卻發現他手上的符咒成了一隻隻蝴蝶,飛得他滿頭狼狽。

原來…花神老闆教的三腳貓幻術就是拿來對付這種三腳貓道士的。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君心自棄的嘆了口氣,轉身往教室走去。

「喂!我們還沒分出高下!」司徒禎往鼻孔塞了兩團衛生紙,氣急敗壞的追了過來。

…這還需要分嗎?

他進了教室,撿最靠近講台的位置坐下,司徒禎忿忿的往他旁邊一坐。他雖然沒有常識,但是在知識的殿堂,倒也不敢放肆。

其實真正的理由是,上課的老教授老到快歸西了,連話都講得不甚清楚。但是他年紀這麼大一把,火氣不輸血性方剛的少年。上回有人在教室講話,他破口大罵到暈厥,差點一命歸西。嚇得他的學生們上課都肅靜非常,宛如守靈。

他可是遵守傳統道德的有道大師,氣殺師尊可是大罪,他是絕不會犯的。

偷偷看了君心一眼,發現他貌似專注的聽著教授講課,手裡還不停手的寫著筆記。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他真的越來越迷糊了。

他們司徒家是天師道一脈相傳的正宗。熬過多少大風大浪,直到清末,才舉家遷往歐洲,表面上是棄宗西化了,但事實上,司徒家隱匿在西方,卻堅守著道門的傳承,只是從師徒相承,轉為父子相承,並在西方除魔的大機構裡頭有良好的合作關係,且將幾乎失傳的道門正統延續下去。

事實上,繼承他們家業的是司徒禎的大哥,原本司徒禎可以不學道。但他從小天賦就高,甚至父親還考慮過讓這個次子繼承而非長子。

不過他個性太好強,太狂於斬妖除魔,這點讓天性仁厚的司徒家長不喜,勒令他外出磨練。所以他十五歲就往大陸去唸書,後來又來到這個小島。

從小就因為天賦引來不少垂涎的妖魔妖異,他對妖魔真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他的專長就是「劾名」。只要讓他看過一眼,就可以分析出妖魔的品種和專長,並且可以從弱點痛下殺手。

但這個名為「李君心」的傢伙卻讓他束手無策。

這傢伙,從頭到尾就是個「雜拌兒」。他有著人的軀殼,卻有著妖怪的內丹。法術更是雜到一個極致──飛劍訣、五雷法、妖火,他似乎還會一點兒西方白魔法和黑魔法,,甚至有些他看都沒看過的怪招數。

更讓他摸不著頭緒的是,他居然會一點兒花神護體和狐魘。

什麼跟什麼…仙神妖魔法術大集合?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個性暴躁直爽的他乾脆問了這個怪物。

「你才是東西吧?」君心瞪了他。

「誰說我是東西?!」司徒禎暴跳了。

「原來你不是東西。」

「你才不是東西呢!」司徒禎氣翻了。

…該死的姚夜書。這個笨蛋是你「安排」給我的嗎?

「喂,你認不認識姚夜書?」可能是悶到一個境界,他轉頭問了司徒禎。

「…我認識啊。」被轉移注意力的司徒禎也忘記了自己的火氣,「我是他的讀者。你不知道,他文筆真的是好啊,對於眾生有種獨特而正確的見解。我是從他的『應龍祠』開始注意到他的,你不知道,他從來沒出過這個小島,卻可以把遙遠大陸的景色和發生過的事情寫的惟妙惟肖,我在大陸就是他的讀者了,還去尋訪過應龍的傳說和遺跡呢…」

…不但是個笨蛋,還是個話很多的笨蛋。

「那你知道他住在哪?」

「知道啊。」司徒禎完全忘記他和君心的不對眼,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不知道?哎,難怪啦,他住的地方不是很多人能了解的…但是一個天才總是有點瘋狂,不瘋的還叫做天才?他最近回去閉關了,聽說要寫部鉅作。很令人期待啊,不是嗎…」

君心忍受他的滔滔不絕長達五分鐘,「…麻煩你說重點好嗎?他到底住在哪裡?」

「你要幹嘛?」司徒禎這才警覺起來,「如果你想對他不利,我告訴你喔,他的讀者們可都不會饒過你…」

其實我還滿怕他的讀者。君心自棄的想。若每一個都這麼嘮叨,用不著動手,他就會因為精神極度疲勞舉白旗投降。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有沒有什麼異狀。」君心大聲的打斷他的話,「因為我很怕他會瘋到連寫作都不能。」

這話真的把司徒禎嚇壞了,他堅持要帶君心去。君心雖然不想跟這個人氣太濃郁的傢伙有什麼瓜葛,還是不太情願的跟了去。

結果他們到了一家醫院,還是君心非常熟悉的醫院。這…不是楊瑾老大駐診的醫院嗎?

然後他們到了精神科住院部去等待會客。

…想想姚夜書的重大傷病卡,似乎也是應該的。

結果這個發瘋的作家一出來,臉拉得極長,對著司徒禎劈頭就罵,「不是說我在忙嗎?!每個人都來找我,我都不用做事就對了?要稿子沒有,要命一條!再吵我就砸了筆電,大家都看不成!」

…看他這麼火氣十足,似乎神智非常清明,還真是太好了…君心覺得自己真是個傻瓜,還為姚夜書擔心這麼久。

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就算斷手斷腳,大腦切除一半,大約也會活蹦亂跳吧?

「呃…不是我…」向來囂張的司徒禎氣勢一下萎縮下來,將君心擋在前面,「是他是他,是他吵著要來探望的…」

君心扁了扁眼睛,「…對,是我。」他不懂眼前這個娘娘腔的瘋作家有什麼好怕的,從陰差到道士都怕他,「喏。」他把裝著微塵的瓶子遞給姚夜書。

他收了火氣,饒有興味的看著君心。「哦?你把微塵給我?」

君心臉上一陣不自在,「反正我和小曼姐的歲月悠長,而你,不過是個短命的凡人。失了微塵,萬一…」他把後半截的話吞下去,硬把瓶子塞進姚夜書的手中,「等你天命終了,我們自然會來回收。」

姚夜書用那微微上揚的丹鳳眼看得君心發毛,好一會兒才爆出高亢的笑聲。「你真的會比我長壽?我天年早盡了,只是陰差抓不走我。」

他仔仔細細的看著君心,露出一種滿意的表情。「我很少有機會和我筆下的主角面對面的。我是說,活著面對面。」

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注視著君心,見過多少大風大浪的他,被這瘋子看得發冷。

「我用不著微塵了。」他恢復譏誚又冷靜的神情,「只要我還在寫,就可以保持一種恐怖平衡。但是我還滿開心的…咯咯咯…」

君心撫著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暗暗咀咒著,「那能不能麻煩你…修改一下情節?」他指著背後的司徒禎,「最少把他刪除。」

「辦不到。」姚夜書一口回絕,「不,我不是拒絕你。而是某些寫在時空裡的小說,我沒有修改的能力。你要知道,我只是『看到』,然後『寫』出來。我無法修改你們的過去,也不能篡改你們的未來。」

「…那你到底可以做什麼?」君心發怒了。

「繼續在時空中偷窺你們。咯咯咯…」姚夜書回答的很乾脆,並且發出一聲聲陰陽怪氣的笑。

要不是司徒禎架住了他,君心真的會衝上去試圖打爆這個瘋子的腦袋。

「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線索。」姚夜書豎起纖白的食指。

「你最好快說!」君心氣翻了,「若你再安排笨蛋朋友給我,那就不必了!」

「等等,」架著他的司徒禎抗議,「喂,什麼笨蛋朋友?」

無視這團混亂,姚夜書的眼睛穿過他們,注視著虛無,「不周之書。」

「什麼?」

「你們要先找到問題的根源啊。」姚夜書依舊笑著,眼光渙散,「我已經破例劇透了,還找不到,我也沒辦法…」他悠閒的走回去。

「…鬼才聽得懂你說什麼!你給我回來!姚夜書!」君心怒吼了。

醫院的護士也怒吼了,「這裡是醫院!小聲點!」

他和司徒禎一起被趕了出去。

雖然是個薄弱得等於沒有的線索,君心還是抱著僥倖的心態去追查這個答案。

他瞥了一眼狼吞虎嚥的司徒楨,「…你該不會知道什麼是『不周之書』吧?」

司徒楨滿口食物的瞪他一眼,勉強咽了下去,「…姚大還沒寫,我怎麼會知道?」

很好,這是我的錯。君心氣悶的想,我會去問這個書癡,就是我的不對。快快的吃完午餐,他拿出手機,試著撥給最可能知道的人。

「喂?狐影叔叔?」

「我在忙!」狐影氣急敗壞的嚷,對著旁邊的人怒吼,「你們夫妻吵架去外面好不好?我這不是法院,不能幫你們辦離婚!我只是倒楣的狐王代理者,不是他媽的法官啊!等一下,等…」

話筒那頭傳來熟悉的爆炸,然後是砂石簌簌而下的聲音。

瞧,我不在還是會有別人炸屋頂啊。只能說,幻影咖啡廳的炸屋頂是有固定配額的。

「你們炸了我的屋頂!」狂怒的狐影摀著話筒,卻還是讓君心的耳朵嗡嗡響,「如果不馬上修好,我就要變成暴君了!對,你們別跟我抱怨,嘴巴動手也要動啊!不在日落之前修好,你們夫妻倆就準備吃個一千年的牢飯吧!小孩?都要離婚了還管小孩?不修好我就把小孩賣去馬戲班!」

「狐影叔叔…」君心好意的提醒,「現在都叫做馬戲團,沒人講馬戲班了。」

「…你也想被賣進去嗎?」狐影原本嬌媚的聲音隱含著雷霆之怒。

君心縮了縮脖子,決定不去糾正他的錯誤。「…叔叔,我是想跟你問件事兒。」

「問吧。」狐影疲倦的抹抹臉,「反正大家都不讓我安生,成天跑來鬧鬧鬧,我就知道你也該會來插一腳。」

幹嘛把我說得好像職業惹麻煩?君心有些傷悲。「狐影叔叔,你知道什麼是『不周之書』?」

「啊?」狐影愣了一下,「什麼『不周之書』?你哪兒聽來這奇怪的名詞?」

「呃…」君心搔了搔頭,「這很難說明。總之,有人跟我提示,若要解決這一切,得先找到這東西才成。」

「誰啊?」

「…一個發了瘋的作家。」君心硬著頭皮回答。

好一會兒,狐影沒有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君心覺得不妙,把手機拿遠點,還是被狐影暴怒的聲音震得耳膜疼痛。

「你居然聽信作家的胡說八道來吵我?還是個發瘋的作家?!」狐影磅的一聲,摔了電話。

君心晃了晃有些暈眩的腦袋,發現滿餐廳的食客都瞪著他,司徒楨乾脆鑽在桌子底下尋求掩護。

他尷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跟誰解釋,「…叔叔的心情不太好。」趕緊結了帳落荒而逃。

看起來,叔叔是不知道了。

他發e-mail給花神老闆,花神老闆回了三個字:「不知道」。然後又塞了更多更離奇荒謬的任務給他。

他試著上網查資料,卻查出更多莫名其妙卻一點用處都沒有的東西,甚至查出「中國女作家出書《死神愛聽週杰倫》接死亡簡訊恐嚇」這種不知所云的資料。

說不定姚夜書只是唬弄他?他居然會去相信一個發了瘋的小說家,也真的是神經了。小說家說穿了,不都是大說謊家?

就在他準備放棄這個虛無縹緲的線索的時候,「不周之書」居然用一種極度意外的方式,落到他手上。

這天,他們老到幾乎要歸西的老教授叫住了君心和司徒楨,要他們來幫忙打掃研究室。

你知道的,通常文系的研究室基本上是種災難,而老人家的研究室,更是災難中的災難。看著無處落腳,到處堆著岌岌可危、隨時會山崩的書和雜亂無章的資料,君心真的嚴重懷疑,這個窄小的研究室是不是剛被原子彈攻擊過。

默默的處理這場可怕的災難,老教授悠閒的喝著茶,指揮他們把書放在空蕩蕩的書架上,還有一些要裝箱,「儘容易的、儘容易的。年輕人,我的都分類過了,你們只要擺上去就行了。」

望著直抵天花板的書櫃,君心默默無言。司徒楨也皺著一張臉,老教授在,他又不能施展舞空術。但是這個年紀恐怕跟老教授一樣的書梯,簡直快要散了架,他站在上面膽戰心驚,晃得跟五級地震一樣。

「…李君心,你來吧。」他實在晃到頭暈,「站在上面久了,我有點想吐。」

君心扁了扁眼睛,跳上那個搖搖晃晃的書梯,接過司徒楨遞給他的書,一本本上架。一個不穩,他忙著攀住櫃頂穩住重心。櫃頂都是灰塵,嗆得他直咳嗽,卻摸到一張泛黃的紙張。

報紙吧?擺在櫃頂防灰塵的。君心不甚在意的扯下來,卻發現是張脆得幾乎要散掉的粗紙,灰塵飛舞,粗厚的大字樸拙的寫著:「不周之書」。

他愣住了,輕輕的拍掉灰塵,瞪著這張龍飛鳳舞的,卻不怎麼看得懂的文書。

「你要死啦!」司徒楨怒吼,「抖得我滿頭的灰!」

「…不周之書。」

「你說什麼?」司徒楨也愣住了。

「…老師,你這個是哪裡來的?」他連聲音都發抖了。

老教授慢條斯理的擦了擦眼鏡,慢條斯理的看了看這張文書,「這個啊?這是我爸爸、的朋友、的叔叔…的伯伯…」

「…老師,我們都聽過這段段子了。」君心的臉快要發黑了。他急得快要死掉,老教授還在跟他玩「那一夜,我們說相聲」?

「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沒有幽默感。」老教授發著牢騷,擦著霧濛濛的老花眼鏡,「好吧,老實告訴你…我也忘了。」

君心看了看老到半截入土的老教授,深深的吸了幾口氣。「…既然如此,這可以給我嗎?」

「當然,」教授滿臉笑容,「不行。」

君心覺得他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對老人家施加暴力的確很難看,但是有些老人家真的會誘發人兇暴化的劣根性。

「你頂多可以影印一份出去。」老教授很善意的說,「不過先把我的研究室整理好再說。」

垮著臉,君心和司徒楨在這宛如核彈廢墟的研究室埋頭苦幹。

「為什麼我也要陪你在這裡吃苦?」司徒楨叫了起來。

「你想不想知道什麼是『不周之書』?」君心冷冷的問。灰頭土臉的他心情實在很壞。

「…姚大的伏筆欸!我當然想!」滿臉灰塵的司徒楨眼睛發出亮光。

「那就賣點勁兒吧,那兒還有五箱書要裝。記得寫上明細。」

為了這張破紙,君心和司徒楨埋在這些發霉的書和灰塵中足足三天,才讓老教授滿意。

拿了那張拷貝本,司徒楨堅持要跟他回家一起研究,君心看了他一眼,體力過度勞動和急著破譯文書,讓他沒有心思去拒絕,抱著疲倦又自棄的心態,讓司徒楨跟他回家了。

正準備吃飯的楊瑾和殷曼對視了一眼,眼底滿是納罕。這幾天君心累得回來就是睡,連花神委託的案件都積壓在那兒不管,今天居然帶著一個人類回家?

他沒帶過任何朋友的。

「司徒楨。」君心連回頭都懶,「不用準備他的碗筷,他不在這兒吃飯。」

「你這人到底有沒有一點禮貌這類的常識啊?!」司徒楨怒叫起來。

楊瑾闔上報紙,很人類、也很有禮貌的招呼這位一身道氣的少年,雖然眼中多了些深思。殷曼雖然不喜歡外人,但君心跟同族結交,也很樂見其成。

但是看在司徒楨的眼底卻顯得很詭異。他的專長是「劾名」,踢到君心這個鐵板就已經很悶了…

現在他又看到隱隱有六對翅膀,帶著金邊眼鏡的西方天使淡漠的邀他吃晚餐,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人類少女,卻用著帶妖氣的眼睛沈穩的看著他,神情有著早熟的滄桑。

抬頭一看,二樓扶梯有雙無神的大眼睛望著他,分明是鬼魅…

這是什麼地方啊?!

「你快點吃好不好?」君心不太耐煩,「張著嘴發什麼愣?光張著嘴,飯會自動飛進你嘴裡?」

正常人在鬼屋吃得下飯嗎?吭?你們不要這麼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啊?!神威、妖氣、鬼惑相融成一氣,讓司徒楨頭昏腦脹起來…尤其是楊瑾。

他身為僅次於天使長的前任死亡天使,在家裡當然不會去掩飾壓抑他的神威。這對修行尚淺的司徒楨(照神魔的標準來說),真的是莫大的衝擊。

他晃了兩晃,翻白眼暈了過去。

「…這種東西還需要拿去鑑定?」楊瑾少有的笑出聲音,「免了,光憑上面的『念』我就可以告訴你,這約是人類二戰時代的產物,使用的是東方慣用的墨和毛筆。」

司徒楨悠悠醒來,偷偷的睜開眼睛。

「第二次世界大戰?」君心狐疑的看著這張粗紙,「這就是『不周之書』?」

「看起來不是。」殷曼端詳了一會兒,她的記憶還很破碎,但是已經足以應付這種程度的問題,她從架上拿下山海經,「看起來是研究水神共工傳說的一部份。」

山海經?躺在床上裝睡的司徒楨心裡冒出大大的疑問。他當然知道什麼是山海經,水神共工是誰,他甚至可以背。

「共工觸山,折天柱,絕地維。」折斷的天柱,被稱為不周山。這,就是不周之書的內容?司徒楨覺得有點失望。

「就這樣?」君心也感到相同的失望。

「你先說說看,為什麼會關心這個?」楊瑾專注的望著君心。

「…因為,有個發了瘋的作家給了我這個線索。」君心硬著頭皮,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楊瑾卻沒有像狐影一般發怒,他摩挲著下巴,深思之後,微笑起來,「東方凡人的神祕總是令人感到有趣。原來又出現了第二個『史家筆』呀…」

這是啥?君心眼中出現了大大的問號。

「過去也曾經有個姓司馬的也擁有這種天賦。」楊瑾心不在焉的看著那張破紙,「他的天賦就是從虛空裡閱讀發生過的歷史。」

驚愕之下,司徒楨脫口而出,「你該不會是說司馬遷吧?」

欸?欸欸欸?我怎麼開口了?在這可怕的鬼屋…我會不會沒命啊?

楊瑾卻毫不意外,沈穩的點了點頭。

君心無暇顧及發抖的司徒楨,只覺得一陣陣發昏,「…楊瑾叔叔,我記得你是西方的死亡天使。」你怎麼會知道東方的事情呀?!

「哦?關注其他天界管轄的範圍,這是合理的收集資料,不是嗎?我派駐東方也有段時間了。」

…原來各天界也搞間諜這一套,算是見識到了。

「看起來,這個叫做姚夜書的『史家筆』能夠略微的看到未來。」楊瑾將那張破紙交給君心,「既然他提及了,你就去不周山看看吧。」

「…不周山。」君心感到一陣氣虛,這要跑多遠啊…「這表示我要去大陸出差?到底這個該死的不周山在哪呀~」

殷曼奇怪的看他一眼,「為什麼要去大陸?」

楊瑾沈吟一會兒,淡然一笑,「你不知道也是應該的。畢竟你還這樣的年輕…你現在所在的小島叫什麼?」

「台灣。」

楊瑾點點頭,「葡萄牙人喚她『福爾摩沙』,更早之前被稱為『夷洲』、『琉球』、『大雞籠』、『大員』、『台員』、『台窩灣』…直到清朝定名為『台灣』。但這些,都是凡人的稱呼。」

他望著窗外,有些惆悵,「但是最早的時候,她被稱為『列姑射島』。」

君心突然一震,表情空白了一下。這個名字明明這樣陌生,卻在他心底狠狠地扎了一下,勾起一種異樣的、懷念的,類似鄉愁的氣味。

殷曼凝視著夜空,輕輕的說,「列姑射山在海河州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心如淵泉,形如處女。」

一旁聽著的司徒楨驚呆了,完全忘記對鬼屋的畏懼,「列子黃帝篇。」

殷曼鼓勵的對他笑笑。

「列姑射島的神人,說不定是最早的生物。」楊瑾聳了聳肩,「當然一切都只剩下傳說了。總之,這群『神人』觸怒了當時的天神──別問我是那方天神,我不知道。在四方天界,列姑射是個禁忌,禁止提起的──他們被流放出這個仙島,成了許多眾生的祖先。據我所知,大部分的東方天界管轄下的眾生,幾乎都根源於此,甚至還有部份西方天界的種族也是,如不死鳥。」

「間接來說,飛頭蠻也是。」殷曼拼湊著模糊的記憶,「雖然我記得不完全。」

這是個,飽受摧殘扭曲,幾乎只剩下斷垣殘壁,完全失去仙氣的小島。但卻也是許多眾生寫在血緣裡,無法磨滅的原鄉。就算她的過往因為歲月的摧殘而被遺忘殆盡,但是遙遠而模糊的鄉愁,吸引許多眾生、人類,回到這個空氣污濁,天空晦暗的小島。

她什麼都沒有剩下。但眾生依舊下意識的渴求、依戀,設法回到這裡。

最初也是最末的天柱,也在這裡。

楊瑾解釋著,「萬事萬物都有一個『軸』,一個中心點。若是這個『軸』失去平衡,就會崩潰毀滅。在人類身上,『軸』就是靈魂。在三界,『軸』就是天柱。東方的傳說很隱約的解釋過天柱崩潰的經過,而天柱斷裂的遺跡,就是不周山。」

「靈魂出竅,人類多半會死。」君心驚訝了,「天柱崩毀了,為什麼這世界還存在?」

「你問了一個好問題。」楊瑾回答,「但關於姑列射島的一切,都是禁忌。所以我無法回答你…也不能告訴你在什麼地方。」他從架上拿了地圖集,翻開某一頁,指著最中間的城市。

瞠目看著楊瑾,「這裡?在這裡?就在我們所在的城市?」

「我不說是,但也不說是。」楊瑾豎起食指,「記住,我什麼也沒說。」

「我和你一起去。」殷曼拿起外套。

「小曼姐,妳在家待著。」君心不願意她涉險。

殷曼考慮了幾秒,搖搖頭,「我必須跟你去。」

她說不出為什麼,原本她就不是長於占卜的大妖。但她有一種感覺,一種神之怒即將發動的危險感。空氣中霹哩趴啦的閃著微弱的靜電,這讓她刺痛,甚至有些緊張。

列姑射…一個禁忌的名字。但若君心要去碰撞這個禁忌,最少她得在他的身邊,張開結界。那怕這結界在災厄之前薄弱得微不足道。

君心憂鬱的看她一眼,低了頭。若說這段磨難的旅程教會了他什麼…或許他學會了,不要推開殷曼的手。

「好,我們一起去。」他鼓起最大的勇氣。

「去什麼地方啊?」迷迷糊糊的司徒楨跟著小跑,「是要去什麼地方啊?」

「不周山。」他對司徒楨很不耐煩,「那不是笨蛋送命的好地方,回家去吧你!」

「我怎麼可能錯過姚大的伏筆?!」司徒楨很激動,「還有,笨蛋是誰?你說清楚啊!」

楊瑾望著他們吵吵鬧鬧的背影,凝視著遙遠的烏雲,沈重的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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