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初萌 第七章(下)

然後不發一語,只是望著月光緩緩移動、微弱,然後日光取代了月華,無知的嘩笑。

這世界,這樣無知的愉快,接近愚蠢。

「…無知其實是好事。」他輕撫著小咪柔滑的長髮,「什麼都不知道,其實是最幸福的。知道這些做什麼呢?親愛的,妳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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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緒飛得很遠很遠,遠到幾乎遺忘的往事。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他是天界備受尊崇的皇儲,代替多病的父皇治理國事。雖然王母對他完全溺愛,但他這樣一個英明勇敢的少年皇族,卻沒有一點驕奢的模樣。

唯一的任性也就只是,他愛上了自己侍書的仙官,堅持娶她為妻。在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年代裡,他有慈愛的父皇、溺愛的王母,還有深愛的妻子。

即使是無止無息的戰爭,各天界心懷鬼胎,互相制肘。即使面對再多的困難,他也曾經充滿希望、勇往直前。

在那什麼都不知道的年代。

他從什麼時候「知道」的呢?是處決魔族間諜時,間諜的嘲笑?還是其他天界使者若有似無的曲從迴避?亦或是父皇和王母的爭吵?

也可能是,他美麗的妻子過度的恭敬,和掩飾在恭敬之下的厭倦和畏懼?

他不記得了。

或許是這一切加在一起,或許他不該去追求所謂的真相。說不定他應該選擇無知,而不是將祕密揭開。

「所有的讚美、愛慕、擁戴,原來只因為我是天柱的化身哪…」他發出冰冷的嘲笑,「在我出生之前,這個世界就該毀滅了。勉強而不自然的延續…大家都瘋了,事實上所有人都瘋了吧…」

將臉埋在小咪的髮間,許久許久。即使輕輕的足音停在他面前,他也沒有抬頭。

「這是你要的衣服。」雙成捧了一捧天衣過來,語氣很溫柔,「我親手做的。」靜靜的將衣服收好,她在帝嚳面前跪坐,「你不該讓娘娘太傷心。」

帝嚳抬起眼皮,「…哼。妳還真像條狗。被笞打過還效忠著主人。」

雙成的頰依舊有著火辣的掌印,浮腫得一隻眼睛幾乎張不開。「娘娘不打我又能打誰?」她心平氣和的,「她是西王母,該自矜身分的。我是她養大的,自然該聽她的。別說這麼輕輕一掌,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不會抱怨。」

「妳排喧我?」帝嚳迅雷不及掩耳的掐住她的下巴,「別以為妳跟我一起長大就有什麼情份,賤婢!」

即使被他握得臉都扭曲了,雙成還是平靜的,「嚳,你有情緒了。這是好事。」

帝嚳狠狠地將她摔開,臉孔隱入深深的黑暗中。「…妳和他們都一樣。」

「是一樣。」她拂了拂散亂的髮鬢,「但你也知道,我根本不關心這世界成或毀。我只要你和娘娘都好好的,其他的我不管。我也不管你是什麼天柱不天柱的…」

「滾。」他陰柔的聲音變得粗啞,「在我挖掉妳眼睛之前,快滾!」

「你就挖吧。我不跟你說這些,誰跟你說?」雙成揚高聲音,「我寧願你挖我眼睛,也不要你在那兒裝個瘋啞巴。你要裝瘋到什麼時候?天帝駕崩以後你就得接位了。我不懂,就算你是天柱精魄出生又怎麼樣?我可是青鳥修煉的呢。你還是你,我還是我,跟以前有什麼不同?你就需要為了個賤女人…」

「我不想殺妳的,雙成。」他的聲音恢復悅耳,卻令人毛骨悚然。

雙成閉上嘴,她瞥見木偶似的小咪,心裡微微一動。「她的另一個分身…正在蒐集魂魄。」她掏出一個小小的減妝盒,打開來,裡頭有個精緻絕倫的手鏡和月梳。「或許你的願望會達成。」

黑暗中,帝嚳發出冷笑。

「獲得一個完整的她,或是死。」雙成留下減妝盒,站了起來。

他的冷笑嘎然停止。

雙成轉身離去。她自幼待在王母身邊,對帝嚳和王母的脾氣摸得清清楚楚。她是個奴婢,是被青鳥遺棄的孤雛。她破殼而出第一眼看到的是王母,第二眼是帝嚳。

這兩個人,就是她的一生一世。她非常了解他們的歡欣與痛苦,了解他們的脾氣和底線。

王母雖然會打她,但也只打她。帝嚳雖然對她這麼兇,但也只會兇她。在他們眼中,雙成,和別人不同的。

她隱入黑暗,從影子開通道,回到王母身邊。

王母呼吸粗重,像是忍著怒氣。「…那孽畜,怎麼樣了?」

「回娘娘,看上去清醒些了。」

「哼。他有什麼瘋病?只是存心讓我為難而已!」她握緊椅臂,指節微微發白。

「娘娘,仔細手疼。」雙成倒了碗茶,「且順順氣。要緊的是,怎麼收拾好呢?」

「還能怎麼收拾?能夠怎麼收拾?!」王母怒罵,但氣已經比較平了,「滿天仙神,誰不想扳倒我?這事兒我能交給誰辦去?!」

雙成垂下眼,沒有答話。

王母悶悶的想,這事兒交給誰辦都不對。這玉簡是她親手寫下的,當初怕自己失敗,製了這玉簡要寄給姊姊女媧,但是當時局勢混亂,這玉簡沒寄到姊姊手上,就這樣遺失了。

當時還是玄女的她,唯恐生下的天柱有缺陷──畢竟天人產下畸兒的機率太大──考慮過若是畸兒,便將他斬殺而封印,只留下天柱的功能。

但她當了這麼長久的母親,已經不是當初心腸如鐵的玄女了。

若是讓人知道,可以殺了帝嚳,卻能保住天柱…她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城隍知道多少?」她語氣冰冷。

「只知道三屍神無令妄下凡間潛伏。封天絕地後,城隍對這類的事情格外謹慎。」

「他也沒膽子親審屍神囉?」王母冷笑一聲。

「天柱遺址發生的事情,老城隍不敢擅專。」雙成恭敬的回答,「上屍和下屍是奴婢親審的。」

王母點點頭,「妳倒好心,保住老城隍一條命。」

雙成默然一會兒,「娘娘,動到陰神反而容易讓人犯疑。也是奴婢想太細…」

「罷了。」王母擺擺手,「今年角宿當職?聽說他倒有票妖怪子孫和親朋好友?」

「回娘娘,是有。」

「傳我口喻。」王母深深吸了口氣,「這事兒仙神插不了手,讓妖怪去殺了那三個碰了玉簡的凡人。」

「…那玉簡呢?」雙成訝異的抬起頭。

「燒了。」王母想都沒想,「他們死在哪,那整個城都燒了。入地燒三丈,記住了。」

雙成點了點頭,行禮而去。

「雙兒。」王母叫住她,她恭敬的站住等候王母差遣。

「…臉還疼不疼?」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不疼。」雙成泰然自若的說,哪怕她連眼睛都睜不太開,「只是磕著了門,腫了些,並不疼的。」

王母還想說些什麼,又閉緊了嘴。她抬了抬手,雙成只覺臉孔一陣清涼,紅腫居然消了下去。「我暴躁了。」

「是奴婢不該惹娘娘心煩。」她福了福,離開了。

王母坐在鳳椅上,很久很久。又是樁殺孽,她實在記不住背了多少性命在身上。又怎麼樣?她倔強的挺直背。

總要有人跳下這個污濁的泥坑。總要有人背起這些無辜的生命。這是她選的路,她不會後悔,也不能後悔。

角宿接了王母的口喻,沈吟了片刻。

「雙成,妳知道我不大干涉外面的事情。當值的時候,我惹出什麼亂子,老大那兒難交代,我對天帝也難交代。」

「…天帝大約也沒辦法對你說什麼。」雙成漠然,「至於你家老大,有娘娘呢,你怕什麼?」

角宿嘆了口氣。角宿屬青龍七宿,是四聖之一的青龍星君管轄。青龍星君亦是四聖之長當中的一個,專管鱗蟲。

四聖立場向來中立,說起來,跟王母還疏遠些,對於那個變態的皇儲可說是不太欣賞。但現在玉帝的病情似乎非常糟糕,將來會演變成什麼局勢,誰也不知道。

「我說雙成,」他決定用推字訣,「就算是王母令,我上面還有個青龍老大。你要不要先去找我們老大溝通一下?」

雙成一言不發的抽出一張令紙,瞬間讓角宿啞口無言。字跡潦草得要命,一看就知道青龍老大情緒不太好,隨便抓了張紙就寫。但是老大…你也只能寫在廁紙上發洩,擔子還不是我在扛?

他更無力的收下那張令紙,「回覆娘娘,我明白了。但是我那幫子親朋好友就這樣無端替天界賣命?沒沾啥好處,實在是…」

雙成有些厭惡的看著這個猾頭的角木蛟,「事成之後,當然論功行賞。必要的時候賞個神職什麼的,連我都作得了主,還要什麼保證沒有?」

這年頭,當權貴的狗都好過當神官…好大的氣燄。角宿心裡冷笑著。

「是是,有勞雙成大姐了。」他滿臉笑容的將雙成送出去,回來馬上臉一垮,心裡狂罵不已。

一整城的生靈,這罪過可不小。就算天帝不追究,他拿這好處心裡過得去嗎?但是太潔人皆嫌,乾脆裝個貪婪樣兒,將來也比較不會惹人注目。

他煩躁的踱來踱去,長歎一聲。

王母心狠手辣誰不知道?他親眷一大窩,逃也逃不掉,更不要算人間那票子妖怪朋友。

「時勢如此,怨得了誰呢?小朋友,只怨你們無事生非,惹了那婆娘啊…」角宿自言自語,卻無法說服自己。

天帝若來不及禪讓就過世了,恐怕那個敗德的皇儲就會登基。他不懂為什麼青龍老大明明討厭帝嚳討厭得要死,卻擁戴帝嚳。

不過,他當仙官這麼久,第一件學到的事情就是,不聽、不看、不說。

天界的景色依舊縹緲虛幻,美得朦朧。但在角宿眼中,這看慣的美麗景色,卻帶著衰敗的哀傷。

他悶悶的下凡,準備執行王母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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