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追尋之章 第六章(上)

第六章 回首

天亮的時候,君心動了動手指。他感到自己的手抓著地毯,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

熱淚衝進了他的眼眶,讓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起了一切,想起妖化前悲壯的決心。他以為,永遠都無法回到人類的身分,但現在,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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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越無數懊悔與後悔,無盡的紛亂和強烈的思念。雙手染滿血腥,浸潤透了殺孽。他居然還有這種運氣,居然還被命運饒恕,可以回到人類的身分。

上天待他不薄,為此他永遠感恩。

他蹲在地毯上,像個孩子似的哭泣。

直到湘雲翻身,他才驚覺到,自己一絲不掛。

「…無名,你這麼早起床?」湘雲揉著眼睛,伸手去拿眼鏡,「早安。」

君心張大嘴,現在…怎麼辦?

湘雲戴好眼鏡,只見一蓬煙,她驚愕的眨眨眼,看到無名好端端的蹲坐在地上,只是全身的毛髮都豎直,蓬的像是個毛團。

「…怎麼了?」湘雲愕然,「什麼東西嚇到你?」

君心自己也沒想到,他變身居然可以這麼行雲流水,簡直是瞬間施法。只是緊張過度,他的毛髮每根都頂天立地,順不下來。天知道他的心臟跳得差點跳出口腔,有運作過度之虞。

「無名?」湘雲擔心的摸著他的頭。

「…汪?」

「噗,你幹嘛學狗叫啊?」湘雲笑了起來。

他凝視著湘雲,將臉輕輕貼在她的掌心。他會很想念湘雲,想念哪吒,想念檀茵和伯安。他會非常想念這些善良的人,在他最痛苦的時候,默默陪在他身邊,這些可愛的人。

他們,他們都很平凡。安安靜靜住在這個列孤射島的舊址,過著平淡卻恬謐的生活。他們都很善良,願意伸出援手給幾乎被絕望殺死的陌生人。

哪怕那個陌生人連人形都沒有。

那個冰冷而黑暗的末日,充滿死氣的末日。死去的不僅是小曼姐,還有這個可愛的少女,和這群可愛的人。誰也逃不了。

他受不了這個,他不要這種結局。他受不了抱著小曼姐的冰冷屍體,但他也忍受不住這群可愛的人冷冰冰的躺著,眼中再也沒有生命的光。

他受不了。

第一次,他對殷曼以外的人產生了強烈的情感。末日的死亡威脅讓他領悟到一些什麼,讓他一直沈睡著的認同清醒過來。

這麼長久的時光,他為了讓殷曼和自己活下去就費盡心血,從來沒有睜開眼睛看過其他人。

任何人都不愛他,他也不愛任何人類。

但現在,現在。這群可愛的人溫柔的愛著他,他發現他最大的心願是他們一無所覺的生活下去,從來不會面對末日。

「我要走了。」他對湘雲說,「不用擔心惡夢,惡夢不會再來,也不會實現。」

湘雲張大眼睛,盈盈的淚光幾乎奪眶而出,「…是嗎?無名,你要回家了嗎?」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她真心喜歡這隻大狗似的朋友。

「我姓李,我叫李君心。」他含笑著看著湘雲,「我是該回家了。我…我也該認真思考,怎樣走上修仙之路。」

湘雲抱著他,哭得非常傷心,但終究還是鬆了手。

他回頭再看湘雲一眼。這個時候,他突然體會到殷曼的心情。

為了眷族的延續,她成仙,就是為了犧牲仙體發一個心願。為了這些溫柔愛過他的人,似乎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深吸一口氣,他微笑。銀狼似的身影躍出窗戶,如電閃般消失了蹤影。

殷曼默默的坐在陽光下,楊瑾在她腿上蓋上毛毯,她勉強笑了一下。

這是魂魄損傷的後遺症。雖然楊瑾和六翼聯手醫療了她,但魂魄的傷害即使癒合,還是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真正恢復。

當初她被帝嚳重創的時候,夫人雖然將她救回,但因為嚴重的魂魄傷殘缺,她退到幼兒的心智狀態,這些年找回若干魂魄碎片,原本已經漸漸恢復,但這次的重傷又讓她暫時的出現那種神魂呆滯的後遺症。

但若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這麼做的。

她無法解釋,她看到的是誰…或說是什麼。她本能的知道,那隻銀狼似的大狗就是君心,但她無法知道他面對的那團充滿災禍感的妖物到底是什麼。

甚至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可以隔著這麼遠,看到君心面對的危機。若她還是完整的大妖時,說不定有合理解釋,但現在她依舊是殘缺的。

說不定也是某種副作用…君心給她的最後微塵所賦予的副作用。她就這樣自然的抓起史記扔出去,甚至當那妖物逼到面前時,扔出另一本書。

這些,到底代表什麼意義?

她處於一種渾沌疲憊的狀態,木然的看著陽光。很久很久以前,在東部的小鎮,她似乎也曾經這樣呆滯的看著陽光,心底空空蕩蕩,雖在人間,事實上她已經死了。

她的魂魄已經死了。

但那個傻孩子,那個執著的傻孩子放不下她,她也放不下這孩子。他們要走的這條路多麼漫長,她說不定不會有魂魄完整的一天。

他們該走到哪,去到哪呢?她的願望是否還依舊能堅持下去…應該堅持下去嗎?

麻木而疲倦,她禁止自己去想念君心。

若是就這樣,君心再也不回來了,也很好。最少知道他活著,那就很好。跟著她,只是漫長而徒勞的痛苦。

我不能想念他。

我不可以,不能夠,用想念呼喚他,他早該有自己的人生。

就這樣,她靜靜的坐了一整個下午,連楊瑾出門都沒有發現。只是漠然的看著陽光漸漸移動,漸漸的日斜。

直到她讓陰影籠罩,遮住陽光,她才茫然的抬頭。

君心。

他看起來憔悴疲憊、風塵僕僕,甚至連衣服都沒有穿。

「我回來了。」他害羞的蹲下來,「呃,我該先去穿衣服才對。但我真的很想妳…」他的聲音哽咽住,說不出話。

我該怎麼應對?趕他走還是抱住他?情感遲滯的殷曼思索著。

他若繼續跟著我,會非常坎坷不幸。收集微塵是個龐雜巨大到可怕的大工程,說不定我在淨化微塵的途中就忍受不住的發瘋或死亡。就像現在的我。

就算收集齊全,我發現、我發現…

我發現我還是想成仙,還是固執的用所有的仙體發下仙願。我希望眷族可以重生在這世界上,我們存活的目的不該是這樣毫無道理的毀滅。我是族長的女兒,我在責任和情感上都渴望這件事情。

到最後,我跟君心還是得分離。

我該怎麼應對?

她沈默很久很久,沈默到君心有些恐懼。他怯怯的按著殷曼的手,擔憂的盯著她的臉。

這個傻孩子。這個永遠長不大的傻孩子。為了保護她,拋棄一切奮不顧身的傻孩子。

差點回不來的傻孩子。

「歡迎回來。」她的淚,滴在君心的手背上,像是晶瑩的珍珠。

楊瑾看到他回來,並沒有說什麼。但明顯的鬆了口氣。

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似的,他們默默的過著日子,誰也沒有去提最近的諸般變故。

偶爾君心會看著報紙發呆。楊瑾瞥了眼標題,知道是關於震災的。他索性停訂報紙,改成看書。

他不再催促君心去上學,容他整天陪著遲滯的殷曼發愣。

「…楊瑾叔叔,」一週後,君心鼓起勇氣,「我決定和小曼姐一起搬出去。」

正在看書的楊瑾瞥了他一眼,「想獨立?」

「…我給周遭的人帶來太多災難。」他盯著餐桌,眼神渙散,「我不希望連累你…」

「閉嘴。」楊瑾冷冷的回答。

「這是事實!」經過長久的壓抑,君心爆發了,「我就像是個災星,走到哪都惹出各種麻煩!在都城,我引發天之怒差點害死狐影叔叔,在這裡又闖出這麼大的禍事,差點害死你!我害死了好多人,你不知道我在天界發瘋的殺了好多神族,我、我…我根本不該存在!」

楊瑾將書擲在桌上,碰的一聲,書本陷鑲在餐桌裡,書面和桌面齊平。

「你給我閉嘴。」楊瑾的臉孔鐵青,「為什麼你是災星?我問你,你和小曼做了什麼?你們做了什麼要被這樣誣陷追殺?你給我聽清楚,你們,什麼都沒做。

「羅煞憑什麼要殷曼的內丹?帝嚳憑什麼要你們的眼睛?你說啊,憑什麼?就因為他們是神明?你們就要乖乖束手就擒引頸待戮?你們做了什麼?你們只是想要安靜活下去而已,你們有什麼錯?說啊!

「為什麼看到這樣的不公不義我們要袖手旁觀?你把我和狐影當作禽獸一樣侮辱嗎?我們倒底還知道自己是誰,該有的憤怒,你憑什麼說你會害死我們?難道我們躲一旁去苟且偷生對不起自己良心才正確?我不要這種他媽的正確!

「你給我聽清楚,你再隨便把錯攬在自己身上,扔到小曼頭上,我絕對饒不了你!你居然把我們跟那群狼心狗肺的畜生擺在同個天平,這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侮辱!這世界反了嗎?!受害者是災星,加害者才是英雄,懦夫才正確?他媽的!」

向來彬彬有禮冷漠自持的楊瑾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把君心嚇呆了。

…我有沒有聽錯?六翼死亡天使罵粗口。

「你不了解,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我前生…」君心傷痛的說著前因後果,激動到敘述有些混亂。

楊瑾聽著,卻又更憤怒。「靠北啦,前世的你早死了,關今生的你什麼屁關係?閉嘴!」

…嗯,我沒有聽錯。

他是很震驚,但眼睛有些溼潤。他和殷曼承受多少人的好意才能夠存活到現在。他們從來沒有當我們是麻煩。他們為我們憤怒,為我們挺身。

我不能讓這些人面對末日。

「…但我還是想搬出去。」君心低著頭,「我該學著用自己的腳站起來。」

「這個理由,我就接受。」楊瑾恢復冷靜淡漠的模樣,輕拍桌子,鑲在桌子裡的書跳起來,回到他手裡,「押金不夠,我可以借你們。」

…如果楊瑾叔叔是我的爸爸,那就真的太好了。他一生孤苦,父母親從來沒給過他半點溫情,楊瑾掩藏在淡漠下的關懷,讓他非常感動。

雖然知道,他只是愛屋及烏。因為他憐愛養女,所以也憐愛養女的弟子。

「楊瑾叔叔,謝謝你。」他低頭轉身。

「謝什麼?」他翻書頁,「自己的兒女自立,當老爸的人雖然不捨,也得放手。你和殷曼,就是我的一雙兒女。跟自己的爸爸有什麼好謝的?」

君心握著門把,久久沒有回頭,也沒有動。

「男孩子哭什麼?堅強點,你還得保護小曼。」楊瑾又翻了書頁,「我永遠都在的。」

君心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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