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追尋之章 第八章(下)

這個「頭期款」,讓殷曼補足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魂魄。這些微塵中,有不少重大事件和法術的記憶,很奇特的,幾乎都集中在與君心相處那幾年以及與開明住在一起的時光。

真是個有趣的巧合。殷曼悄悄的彎了彎嘴角。透過淨化的微塵,她知道有半師之緣的水曜進展又有所突破。淨化過的微塵讓她毫不費力的吸收,一點不舒服的感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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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水曜再怎麼厲害,依舊無法除去飛白,那些眾生的記憶殘留。但殷曼卻不覺得有什麼關係。

這就是命運的滋味。無論清濁,都得一氣喝下。

她想起,狐影說過,「沒有不捨,就學不會捨,也無從捨。」

她之前修煉,完全不問世事,卻遇到境界超前而無法化人的窘境。除了抗拒成為人類,或許也因為她抗拒命運的無常。

但這種抗拒,難道就不是一種我執?我想成仙的初心,不就為了種族的延續?

這也是命運的一部份、人生的一部份。

不去擁有就不需要學會「不捨」的課題。但沒有不捨,我也不會了解需要捨的決心。

我自以為通透淡漠,已悟道心。但事實上,我反而讓這種執著捆綁束縛,成了另一種我執。

不入世,侈言出世?難道可以未出生就了解死亡真諦?

她用一種嶄新的感悟審視自己,在這頓悟的瞬間,讓她的境界又突破了一個關卡。

當時的她,渾然不覺。只是,即將啟程的時候,她發現,她居然取回了飛翔的能力。

這當然讓君心非常驚奇。他一直明白,就算他收集全了微塵,那也只是大妖殷曼一半的魂魄而已。另外一半,在小咪那邊。他不抱什麼希望的,只願殷曼不受魂魄破碎之苦,這才勤於收集微塵。

至於小咪和殷曼,已經各自發展出獨立思考的人格,他並沒有打算硬要她們融合在一起。或許就共修,可能相處上會有一點問題。但要考慮這些小小的麻煩,還得先解決如何從帝嚳那兒搶回小咪。

他想得太遠了。

簡單說,他認同現在的殷曼理應可以修仙--任何普通人類都能辦到,能不能勤苦用功而已--但他不認為殷曼可以取回飛頭蠻的能力。

但現在,她耳上長出羽翼,輕鬆的飛翔起來,像是一生都是羽族一般,他的眼眶發熱。

殷曼含笑著偏了偏頭,飛了一圈給他看。「雖然能飛了,但氣不足,飛不了很遠。」

「沒關係,我飛。」君心伸出蝙蝠似的黑色翅膀,抱著殷曼起飛。

前途未卜,但他們兩個的心跳穩定。

「背著我比較好飛。」殷曼提醒著,「抱久了你手會很酸。」

「抱著比較安全。」君心收緊雙臂,非常愛惜的。「我喜歡這樣,我不累。」

她睇了君心一眼,笑了出來。

「…為什麼笑?」他有些不知所措。

「以前,我會想辦法離你遠一點,希望你可以獨立。」殷曼望著飄飛的雲海,「但你總是想辦法追上來。」

「…對不起。」君心有些狼狽。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殷曼的眼睛有些朦朧,「我自以為清明通透,事實上,我才是看不透的人。所謂道,不過是依循我心,而不妨礙他人的『我心』,如此而已。」她有很多感悟,言語卻無法盡訴。掙扎了片刻,她嘆了口氣。語言向來都是這樣不準確的東西。

「說不定你的執著才是對的。」

聽著獵獵天風,回首過往,君心只覺得陣陣心痛。「…執著和貪婪有什麼不同?我強留妳。」

「或許正確的答案並不存在。」殷曼回答,「是因為我想留下,你才留得住。執著和貪婪說不定沒有什麼不同,說不定。執著是貪婪你份內的人事物,貪婪是執著不屬於你的人事物,差別只在這裡。」

他們沈默了許久,咀嚼著這段對話,各有各的領悟。

「我愛著妳。」君心很小聲的說,幾乎被震耳欲聾的風聲掩蓋過去。

望著廣大平滑的雲海,一碧如洗的晴空,殷曼悄悄的,彎了彎嘴角。

「我知道。」她說,「我也愛你。」

他們悄悄的降落在鑽油平台。

或者可以說是,偽裝成鑽油平台的災禍啟動器。

這個在海上建築出來的人工島嶼,除了揮汗工作的人類員工,還夾雜了不少吸血族。或許是吸血族的關係,這個人工島嶼充滿了各式各樣東方西方的咒文,迷惑咒、反縛咒,混亂咒…防禦得滴水不進。

他們只能撿平台伸出的巨大機械臂降落,望著多到幾乎噁心的各式各樣咒陣。

君心盤算了一下,若要不驚動任何警報,就得解除這些數量龐大的咒陣。但光要解除甲板上的咒陣,他起碼得花上一個禮拜的時間。更不要提他的禁制學得其糟糕也無比,耐心解不知道要解到何年何月,過程中一定會觸動警報。

讓小曼姐來解?她細心、擁有烏龜般的耐性,當然是沒問題的。但她雖然恢復了三分之一的魂魄,依舊氣虛體弱,解咒又是很耗費氣血的事情。

「打進去算了。」君心低語。這還比較符合他的專長和個性。何況他最近剛把飛劍修煉鍜冶過,也有點想試試刀。

殷曼不贊同的瞥了他一眼,「這是最不好的辦法。」

偏頭想了想,她朝君心伸手,「手來。」

君心想也沒想,就把手放在她手上,一點猶豫也沒有。

「噗。」殷曼笑出來,「連問也不問?如果我要你叫汪汪呢?」

君心摸不著頭緒,卻很聽話。「…汪?」

殷曼大笑起來,君心不知所措的看著她。

這傻孩子。一點懷疑也沒有的傻孩子。

「把你的光借給我就好了。一點點就夠了。」她閉上眼睛,感受君心與生俱來的光。

他前生名為開明,是和太白君星共掌黎明的神明。他與光的關係非常深,轉世之後依舊如此。或許就因為如此,誤打誤撞的以吸收日光精華為主要修練手段,讓他的進展不同凡響的迅速。

在殷曼還是孩子的時候,很熟悉開明的法術。在年紀尚幼的時候,她就是個聰明早慧的天才,雖然沒有正式學過,但她看到幾乎會了。

從君心體內取出一些微明,而這一點微明漸漸強烈,籠罩了他們兩個,讓他們解構成兩道光影,流沙似的隱沒在陽光中,隨光影飛馳,輕而易舉的突破重重咒陣和警衛,直到下層甲板。然後經由照明的燈光跳躍,直到陽光的效力完全消退為止。

他們已經入侵了核心。

等重新聚形以後,君心驚駭的大口喘氣,緊緊貼在牆上,汗如雨下。他當然知道開明記憶裡所有的法術。就像每個人都知道青蛙該怎麼解剖,但敢不敢動刀又是另一回事。

「這這這…」他結巴起來。

殷曼卻誤解他的驚駭,「你想問原理?這倒很難解釋…不過根據質量不滅定律…」

君心咽了咽口水,「我不是問這個…不,沒事。」

有時候殷曼很讓他吃驚而瞠目。她從來不去想辦不到這種事情,她對自己有種篤定的信心,任何膽怯的情緒都沒有。

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萬一失敗呢?」君心低語。

「不會的。」殷曼專注的傾聽,「我看開明叔叔用過好幾次了。」

「…他沒教你?只是看?」

「這是很簡單的術法啊…表面上看起來很複雜,事實上原理很簡單。用不著教吧?看看就該會了。」

…跟天才說話往往感到非常挫折。

他極目四望,他們不知道在平台之下多少層,從模糊不清的玻璃窗看出去,幾乎沒有魚,沈重的耳壓讓他知道,他們應該在深海之中。地板傳來沈悶的震動,讓人有種暈眩欲吐的感覺。

互望一眼,他們謹慎的往前走去。或許吸血族對他們的咒陣非常有信心,下層幾乎沒有太多防護,連警衛都很少。

他們小心的躲開警衛,循著安全門的樓梯往下走去。

直到他們幾乎被劇烈震動的地板掀翻過去才停下來。

在機械吵雜轟隆的噪音中,另一種緩慢而森然的誦唱漂浮在噪音之上,沒有間斷的持續著。他們輕聲飛上安全門的氣窗上,朝著外面張望。

居高臨下,他們看得更清楚。

他們來到一個極大的工地。裸露的土地上泥濘的覆著一層沙土。極大的鑽頭不斷的往下鑽,挖出來的沙土用傳送帶排出來,隨著巨大的管子排進海裡。

這原本是尋常的工地景象。但不尋常的是,一群穿著黑衣,臉孔蒼白的人圍著這個大鑽頭成一個大圈,燃著味道奇特的香和蠟燭,泥地上繪著奇異的咒文圖案,不斷的念著聽不懂的經文。

「吸血族。」君心皺緊眉。數量真是可怕的多。他目測除了那群念經的傢伙,起碼有五六十個吸血族保鏢擠在這個工地裡,毫無忌憚的拿著槍。

「吸血族的術師。」殷曼沈吟片刻,「能力很卓越的術師。」

沈默了片刻,他們小聲討論了一下戰術。

「只能這樣了。」殷曼輕嘆,「君心,我要告訴你…這裡不能炸。我相信槍炮子彈打不穿這個鑽油平台…但你可以炸個粉碎。你不要忘記,我們在深海裡,再怎麼說,我們目前都是人身。」

她沒說出口的是,這深海的巨大水壓,夠讓他們兩個人身成為一蓬血色肉屑。君心妖化說不定可以撐一下,她可是跑也跑不掉。

她將生死看得很淡,但這傻孩子可不是如此。

君心的臉孔抽搐了一下,有點不甘願的拿出許久沒用的靈槍,「…我盡量。」

殷曼疲勞的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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