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歿日之章 第八章

第八章 終恨

城破了。帝嚳拿著梳子的手頓了頓,又繼續梳理小咪的長髮。

即使是導致神魔分家的天界內戰,也未曾危急的帝都,破了。本來就該這樣,沒有不凋的花,永固的城牆,或者不滅的世界。

本來就該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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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很快就會來了。實在他不該如此。若按他原始的渴望,應該趕緊將小咪的眼睛挖出來…很想很想,真的很想。

這一定是他此生最後也是最完美的傑作。

但原始的渴望和希望,往往是兩回事。就像血腥的想要挖出她美麗的眼睛…但希望卻只想這樣,在她身邊。

替她更衣,梳理她美麗烏黑的頭髮。她的頭髮非常長,幾乎沒有剪過,梳理起來很費工夫。選了一會兒,他拿起紅玉玫瑰釵,但小咪卻搖搖頭,指了指插在花瓶的白蓮花。

有什麼不可以?他取了白蓮花,在指尖幻化到適合,輕易的用一點點神力,簪在髮髻。

很漂亮。趁著一身月白,漂亮的未亡人。

雖然他更渴望將她撕成碎片,如瘋狂宰制般。但他卻希望可以珍惜她的髮膚、整個人,連剪片指甲都小心翼翼。

她抬眼,美麗的眼睛沒有一點情緒,倒映著溫柔月華。

可能快來了。

「來。」他扶著小咪站起來,將她引到簾後。「在這裡,不要動。刀劍不長眼睛的…打仗總是很亂。」

他要退出來,但小咪像是他的影子,亦步亦趨。

「不,不對。」他耐性的勸著,「站在這裡。」輕撫她的長髮,這樣美麗光滑,充滿生命力。她很溫暖,活著,皮膚底下有溫暖芳香的血,會發出淒慘卻美妙的哀鳴。

說不定他累了,說不定…養了她幾十年,有感情了。說不定…他愛上這隻不會拒絕、緘默的寵物。珍惜她的緘默和安穩,這樣鎮壓他心底的狂暴。

很想撕碎她,但又不忍心。

「他們會來找妳,會帶妳回家。貓咪,他們會好好待妳,把妳當人看待。」愛惜的輕撫她的臉孔,「不像跟我在一起這麼危險,常常想著要割碎妳。」

小咪只抬頭,直直的望著他,不知道明不明白。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聞到熟悉的血腥味,纏繞著母后慣用的薰香。

和他的預計有若干誤差。

「待在這裡。」他的聲音緊繃起來。

這次小咪溫馴的停下腳步,看著他出了簾外。

他原本期待君心和殷曼來終止這一切,但他沒想到會看到王母。

她不像血戰過,因為身上沒有傷痕。但鬢髮凌亂,血污雲裳,那眼神…他非常熟悉。

被瘋狂宰制的眼神。

「嚳兒,」王母溫柔的喚他,如他幼兒時般,「跟娘走吧。娘不會讓你被人侮辱,也不會讓別人拿你當天柱。」

他詫異,卻沒有一絲感動。瞥見王母猶在滴血的滅日刀,他思忖,這會不會是另一樁詭計…或者他的母親也病了,跟他一樣的病。

「雙成呢?」他問。

「她在前頭等我們…」她不太穩的走過來,「我們一起走。」

要不要躲呢?帝嚳想了一下。或許她說謊,或許她另有詭計。但總不離她想殺我的事實。

有什麼關係?她手裡有滅日刀,君心有封印物。死在誰的手裡有差別嗎?沒有差別。只怨死得不夠早…在他知道一切之前就該死了。

不躲不避,他直直注視王母涕淚縱橫的臉,朝著他的心臟,刺過來。

但沒有預期中的痛苦。他看到了一頭飛揚的美麗長髮,和溫潤如桃辦的血珠。小咪在他面前如舞者般仰首,白皙的臉孔濺了一點點血,異常惹眼。

月白雲裳染了殷紅,白蓮墜地,汪著如淚血滴。

她沒有慘呼,在王母用力拔出滅日刀時,往後跌倒。帝嚳抱緊她,有幾秒鐘呼吸不到空氣。

「痛。」小咪輕聲,「好痛喔。」但她露出淡淡的笑。「真的好痛。」

他眉眼不抬,震開瘋狂撲上來的王母,飛得很遠。「…為什麼?」她胸口的血不斷湧出,滅日刀的神力不斷崩潰擴大傷口。

「你在哭啊。」她的臉孔半被長髮遮蔽,只有淡成櫻花白的唇沁著笑,「被媽媽殺掉…在哭啊…」

其實,她還有好多話想說。但好痛,真的,好痛。

她被帝嚳抓來,吃掉了所有情感,包括恨意都吃光了。帝嚳一直認為她恨著,其實沒有,真的。

她是大妖內丹,本是無情物。化人是意外,連情感都不是自己的。她跟器妖比較接近,而器妖的情感需要漫長時間才會發展出來,而且都是依循著原主殘存的念而生。

帝嚳吃掉的情感,是大妖殷曼暈染下來的產物。直到被吃盡,所有的記憶,就像是一本看過又看,非常熟的書。所以她認得君心,當君心對她誓言救她時會感動,但就像閱讀的感動而已。

待在帝嚳身邊幾十年,望著月時,她在思索,自己到底是誰。染著月光,她聽了帝嚳許多故事,說出口或沒有說出口的。

浸潤在月光和血淚交織的故事中,她屬於自己的情感才慢慢萌芽,很慢很慢的。

不要哭,真的。或者,你乾脆哭出來吧,然後…不要再哭了。我會心口疼,很難受。有情感真辛苦,比現在的傷口還痛好多好多。

「我陪你,我不走。」她軟弱的摸了摸帝嚳的臉孔,「嚳…我們,看月亮。不走。」她的手指滑了下來,被帝嚳抓緊。

很多話想說,很多很多。但她情感和語言的發展很慢,她很焦急。我不是天人,甚至不是人類。但我真的,真的就想待在你身邊,和你一起賞月,陰晴圓缺。

抱著即將死去的她,帝嚳原以為,他的瘋狂會起而宰制,卻沒想到內心空盪盪的,連瘋狂都逃逸無蹤。

茫然的看著掙扎著爬過來的王母,他的心底只有清明的悲哀。母后…娘。妳不適合做這種事情。妳是王室尊貴的公主,不該染上殺子的罪。

這種事情,我來就好了。

妳是少女巫神、前天帝公主、西王母娘娘。不要染上這種親手殺子的罪。

「娘,」他輕輕的喚,「妳安心走吧。」

「我要帶你走,不讓你成為天柱。」王母低聲,沙啞著。

帝嚳凝起狂風為刃,刺入王母的咽喉時,王母僵住,顫抖,卻在最後一刻將滅日刀刺入他的胸膛。

滅日刀的神力開始瓦解他內在的精魄,卻不是凝固石化。真糟糕,母后最後說了真話,這下真的沒有天柱了。

他很想笑,卻落下了千萬年來的淚。此時君心和殷曼終於攻到南獄,他正抱著小咪,眼前倒著絕了氣息的王母。

「把小咪還給我,帝嚳。」君心顫顫的說。

小咪笑了一下,她搖頭,「我不去…我不走。」用最後的力氣抱緊了帝嚳。

帝嚳笑了,像是個無邪少年。像是他曾有過的美好模樣。「天柱…沒有了。」

天界傾覆,他和他的貓咪,就看不到月亮了。他抱緊小咪,從他身邊開始竄起石脈,像是一棵石頭凝聚的大樹,深深的抓住開始崩潰倒塌的天界根柢,用僅存的神力,將他和小咪石化,成為支撐東方天界的樑柱。

天柱沒有了,但他和貓咪還要個地方看月亮,就算失去了生命,也是要相擁著,張望著。

在動搖天界的大地震中,沒有徹底垮掉,帝嚳算是做了一個良好示範。他方天界也先後學了他的方法,在災變中存活下來。

但只是存活。

天柱折,各方天界成了斷垣殘壁般的廢墟。為了避免牽連,只能徹底封閉所有通道,力求生存。

說不定比人間更慘烈,這場災難幾乎失去了半數以上的天人,尤以東方天界受創最深。

天界傾覆在即,王母已逝,天孫沒能還原成天柱,只化為石脈試圖救亡圖存。整個天界都發出響亮轟然的倒塌聲,幾萬年的繁華都成瓦礫。力流混亂猖獗,連術法都失控或失靈。

天孫的石化做了個榜樣,許多耆老也跟著石化,將所有神力都灌注在分崩離析的大地根柢。

雖然天界的災害不過一兩個禮拜就停了,比人間還短,但災害的程度卻比人間更劇烈。光光東方天界就損失了三分之一的土地,一半以上的人口,只餘斷垣殘壁,術法失靈或減弱,許多被埋在瓦礫堆的天人無法自救,因此而死不知多少。

原本靠著龐大咒陣維持的九重天,更是垮了又垮,剩不到三分之一。從大牢裡被放出來的狐影差點昏倒,即使是醫天手,面對這樣的「病患」,也不知道該從何開始。

等災變過去。倖存者茫然四顧,僅存還有組織紀律的,居然只剩叛軍。

在天人術法失靈或失效的時候,君心和殷曼的術法居然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殷曼祭起龐大的防禦珠雨,在諸前神的協力之下,讓叛軍的損傷減到最輕。

事後殷曼感覺疑惑,深入調查,才發現天界的土地承受了太多太頻繁的術法,產生了抗咒性,力流一但混亂,便會產生天人術法失靈的現象。而防禦珠雨屬妖族法術,所以不太受影響。

「…天界也有重金屬污染?不對,這應該是術法污染…但這好不合常理…」君心聽完,搔了搔頭。

「不管是工業還是術法,都不應過當。」殷曼淡淡的說。

最初的慌亂過去,叛軍全力投入救災。他們這些前神多半不拘於神力,在人間混久了,什麼都學了一點,甚至還有人間法術。雖說效力大不如前,還是比束手無策的天人好多了。

特別是叛軍首領君心,他幾乎是每天每夜的在瓦礫堆挖人。他卓越的破壞力有了良好的舞台,往往可以最快速的破壞障礙物,卻因為殷曼精妙的結界不去傷害到奄奄一息的傷患。

叛軍就這樣組成兩人或三人的小隊,配置若干偵查兵,試圖搶救受難者。

花神諸友則成立了臨時醫院,成天忙的跟陀螺一樣。就算醫法失效,草藥學也不會失效的。他們當中又有不少優秀的醫生,甚至還有幾個外科大夫。

這些原在人間護佑一方的前神,更嫻熟這類緊急救災的行為和步驟。他們之前在紅十字會的眾生小隊受過短期訓練,又在災變前的人間親自投身災區過,剛好在術法失靈的艱困時期成了一支堅強的醫療軍隊,卻是更適合他們的救災、搶救人命。

一開始,有天人憎恨他們,認為就是他們造成天柱斷裂,朝他們丟石頭。但也有天人替他們辯解,認為帝嚳瘋到這種地步,王母跋扈弄權,早晚也是會完蛋大吉的。

「成住壞空,不過是天命罷了。」被他們拖出瓦礫堆的天人嘆息。

但叛軍既不辯解,也不言語。只是搶著在災區裡搜尋可能的生存者。最先來幫他們的是安頓好族民的四麟,尤其是麒麟族的子麟族長,更是和叛軍同吃同睡,帶著還能動的族民協助救災,夙夜匪懈。

上天作亂的叛軍都這麼珍惜人命,最受尊敬的四麟都願意協助他們,其他人哪有話好說?漸漸的,其他天人也來幫忙,雖然不慣體力勞動,還是在神力消退的時候,想辦法救災。

看著叛軍的辛勞和疲憊,尤其是目不交睫的君心和殷曼。在這耆老皆殞,皇室不存的歿世,也只剩下這些人可以倚靠了。

這場災變死了不少大臣。越是華貴堂皇的華院貴殿,死傷越重。豪門貴族幾乎都瓦解了,反而一些家小衙門破的小官小老百姓存活率較高。

不是人間才有「天高皇帝遠」,天界也差不多。救活妻小,有飯可吃,有地方可以睡,保住一條命,誰管天柱是誰,折不折呢?但做足了這些事,照顧到他們的,不過就是君心和殷曼為首的叛軍而已。

漸漸的,還活著的災民都聚到叛軍的救災營地,慢慢成了小市集,後來成了新帝都。而他們仰望的,是「君心大人」、「殷曼娘娘」。

但這兩位「大人」、「娘娘」,卻住著最破的帳篷,每天為了要養活這麼多人傷透腦筋,吃著最簡樸的食物,卻連吃飯的時間都不太有。

完全沒有時間可以多想,他們就這樣埋首工作了一整年。

等他們終於整理出個眉目,卻茫然的瞪著底下的神族百姓。

他們倒是很盡心的查過資料,只是不知道是幾千年前的。他們獻上龍袍和鳳冠,請君心和殷曼南面稱王。

「…稱個屁啦!」君心跳了起來。

「君心,」殷曼倒是很鎮靜,「別說粗口。你跟軍隊那群老兵學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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