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歿日之章 第九章

第九章 世界

遠遠的,他看著君心和殷曼的破帳篷。

跟他說過多回,也搬個像樣的地方,來來往往多少地方官來議事請命,就擠個破帳篷,下雨還會漏,「殷曼娘娘」還得站起來結界擋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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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開明這小子…不對,君心這小子跳起來大叫,「有那時間幫我整房子,不如去把神力省下來修馬路!現在哪條路不柔腸寸斷?連運個補給品都運不了!帳篷好得很,轟了也好補…整什麼房子?!」

瞧,現下他又把帳篷轟沒了頂。不知道是哪路百姓又送了萬民傘,讓他這麼生氣。

「星君,你身子也不怎麼紮實,讓你回去休息,又來作怎地?」旁邊一張明朗的笑臉,雙眼燦亮,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李長庚笑了起來,雪白的長鬚隨風漂蕩。「不放心哪。只會催我休息,你們這些年輕人沒天沒日的做。」

「我也不算年輕了。」子麟笑了起來。

妳是年輕的。精神面年輕而堅強。歷經兩次天柱折,見過兩次末日,卻總是笑嘻嘻的,什麼都不怕。

是啊,什麼都不怕。雙華帝一句話,就舉族遷上天界,還說服其他三鱗,一起隨妳走。要嫁人,也是自己捶暈南天門守將,自格兒嫁了大聖爺的兒子。捨不得頭生女兒病夭,還一路追到冥界去。怕自己的玄不知道到哪去的玄孫女早死了,連蟠桃酒妳都敢偷。

青龍要斬了,妳居然手持戰鞭去劫囚,就有那個膽子反了。自己反還不算,拖了一大幫子親戚好友,連老公任職的雲府雷司,通通拐著跑。

天界塌了,妳也是第一個跑去幫叛軍的,從不怕人說。

膽大包天,什麼都不怕。其實…妳和倔強的玄公主很像。只是妳堅強,而她只是好強。

就跟鑽石和玻璃的差別。

他默默的按著胸口,被玄重創的傷隱隱作痛。

「唉呀,星君,又痛了嗎?」子麟關心的湊過來,「雖然讓君心治過,這個傷還是很猛烈啊…」

「讓滅日刀砍過還能留了條命…已經是奇蹟了。」太白星君淡淡的說。

當時玄公主狠心給他一刀,太白星君其實已經心灰,也覺得生無可戀。他少年就在炎山帝手下為官,兩任天帝都對他倚賴極深。玄公主還是他看著長大的,後來又看著帝嚳長大。

一生忠誠,即使是玄公主日漸跋扈陰沈、天孫瘋狂日深,他依舊忠實的服侍,設法委婉的化解紛爭,盡力讓朝政和諧下去。

天帝信任他,原本他以為玄公主也是信任他的。

原本以為。

以為必死,結果卻讓開明…君心救了回來。照顧他的醫官說,君心手底有個封印物,原是要還原天柱的,越沒想到可以救助滅日刀之傷。

他的責任,還沒有了吧?所以還不該死,不能死。

一能起身,他就開始去叛軍那兒。這兩個孩子…君心和殷曼,很不熟練政事。他們整天就知道做事,在災區捨生忘死。他們不懂行政,也不知道這些有什麼必要。

但不會永遠都在救災,即使救災也需要完善的計畫和後勤,多少地方官和災民要協調,要分配,要裁決。

這些他們都不懂。但我懂,我很懂。我做了兩任天帝的星君,這些我很懂。

他成了君心和殷曼的政官,帶領叛軍的文官策劃和後勤,讓他們可以放心在外奔波。

但不可一日無主。這兩個孩子太無欲,令人著急。明明地方官有事就往他們這兒商議,明明百姓只服他們倆。

令人著急。

「看起來,萬民傘也沒用啊…」看著君心炸完帳篷,又跑又跳的拉著殷曼狂奔,後面跟著不依不饒的百姓代表,扛著好大的桐油傘,上面寫滿了請君心即位眾百姓的簽名。

「果然是你的主意。」子麟扁了眼,「老星君…」

太白星君回過神,尷尬的咳了一聲。「沒這回事。老兒看眾人苦惱,提點了一聲…」

說到這就令人哭笑不得。歷來只有搶著當皇帝的,還沒見過人類逃著不要當皇帝。絞盡腦汁的查人間記錄,都是距今有些兒遠的手法,還是想當皇帝的人佈置的。

結果,黃袍加身也試過了,萬民傘也試過了,似乎都不能打動這對小夫妻。

「嘖嘖,這些法子有啥子用?」子麟搖頭,「你們要學會攻其不備啊~」她湧起帶著邪氣的笑,湊在星君耳邊說了幾句。

星君不敢相信的看了她幾眼,低頭尋思,果然觀察入微,妙得很。

「…賊相公,狀元才。果然是『禍頭子』才有的妙計。」星君驚嘆。

「喂,星君,你這是褒還是貶啊?」

被大家尊敬的稱為「帝居」、「議事宮」的地方,只是個破帳篷。當然,這個帳篷很大,幾乎有四五十坪,甚至可以用簾子隔出一個小小的房間,那就是殷曼和君心睡覺的地方,除了床,幾乎不能轉身。吃飯和議事都得在外邊,而往往身邊圍滿了地方官和救災頭目、行政、醫療小隊、各式各樣的仙官。

吃飯跟搶命似的,君心匆匆扒到嘴裡,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麼。

「…不是跟你們說過,發電廠和電塔先不要修復嗎?」他還穿著睡衣,大嚷大叫,「那邊還危險的很!困住多少工人了?有醫療隊過去了沒有?」

「那不是什麼發電廠和電塔。」監工耐心的解釋,「那是九玄神聖宇宙玄黃終極固法大陣和玄天九轉靖安塔。屬下跟你解釋過了,」他盡量在鬧哄哄的環境說明,「那是天人拿來鍾天地之靈氣,啟動諸般神器,無須耗費己身的精妙極深術法陣…」

君心匆匆的換著衣服,根本沒空去害羞,「夠了!你怎麼念這一串子不用換氣?那些什麼巴拉拉陣和巴拉拉塔跟發電廠和電塔有什麼兩樣?別吵了!到底情形怎麼樣啊?掐頭去尾說重點!」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身邊還有仙官七嘴八舌的湧上來跟他報告。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試著聽清楚各路人馬的報告。

殷曼拉住他,他想也不想就給她一個吻,「親愛的,我現在很忙。聽說禮郡那兒的田地崩壞了,情形嚴重到我得去看…」

她笑了一下,「我不是要這個。」她擦了擦君心的臉孔,「滿臉都是飯粒,你要這麼出去?別急,禮郡我去看。你去發電廠瞧瞧怎麼了。那兒的土壤抗咒性特別高又不穩定。」

「啟稟娘娘,不是發電廠。」監工還在旁邊耐心解釋。

殷曼笑出聲音,君心翻了翻白眼,對著七嘴八舌的眾仙官吼,「夠了!一個個來不成?災害的報告給我,其他的找星君去!媽的我怎麼知道祭典要怎麼辦,我又沒辦過!何況我沒空去吃吃喝喝…修馬路的去找雲府報到!土石流找雷府,別找我了,又沒死人!採買名單不要給我看…喂!是誰申請夜明珠的?這玩意兒要代替手電筒,你給我拿來照馬路?!刪掉!馬路點點柴火就夠亮了,你們到底有沒有預算概念?…」

他吼得這麼大聲,也沒人在怕他。又不是嚇大的。

一路走還要一路回答問題,那個該死的天界「發電廠」不知道會不會爆炸了,施工單位應不應付得來。他心底想著七八件事,看到星君姍姍來遲,連火都沒力氣發了。

「得救了。」他喘了一口氣,「內政找他,找他!」

結果星君居然追著他跑,一路上還認真的報告一些瑣瑣碎碎的任官問題。

「發電廠」恐怕要爆炸了,你問我這些?君心沒好氣的漫應著,一面緊張的監督監工們上裝的工具。

「…樊石榴轉任護理組主任,高翦梨任命為災難醫療組負責人…」

「好好好。」君心沒命的點頭,一面轉頭對監工說,「你瞧不起鶴嘴鋤?這得裝上去的。你們怎麼依賴術法這麼深?體力才是根本好不好?欸,那個麻繩多裝幾捆。你給我捆仙繩做啥?捆你嗎?」

「還有這個,以下十名人員調動…」

「好好好…」君心胡亂點頭。

「還有李君心和殷曼職務調動…」

「都好都好!」他哀求了,「星君啊,我不出發不行了,有什麼事情回來再說好嗎?」

「你最少也簽個名表示你聽見了吧?」星君皺眉,「總有個行政流程要顧及呀。」

他很想跟星君說,關我屁事,為什麼大家都要找我?皇室死絕了,又不是天人死光光。總找得到人來當頭吧?

但要星君跟隻老狐狸似的,跟他辯論簡直是在浪費生命。現在有二十五個工人被埋在什麼巴拉拉陣的地底下了,而且似乎會再次爆炸。

他自棄的抓了筆畫了自己名字,急如星火的跑了。

拈著那張紙,星君微笑起來。果然是足智多謀、觀察入微的禍頭子。這張同意書都簽了,白紙黑字的,看你怎麼抵賴。

等君心救災回來,發現人人都對他恭喜,他還以為殷曼有了。等搞清楚被太白星君擺了一道,同意成為新天帝,差點暈厥了過去。

他暴跳如雷的和星君唇槍舌戰,可憐他這樣一個不到百歲、唯有炸屋頂是專長的人類小鬼,實在比拼不過太白星君數萬年為官的好口才,何況還有一堆仙官七嘴八舌的助陣。

被轟得頭昏腦脹,覺得比任何一場戰役都痛苦太多了。

「夠了~」他運起真氣,用獅子吼鎮住混亂的場面。結果用力過猛,連破帳篷都飛了,他吃了滿嘴的土,百官無一例外的全身泥沙。

君心無語問蒼天。這種控制力跟人家當什麼天帝啊?

「聽著,」他呸呸的吐出嘴裡的土,趁著百官閉嘴的時候搶著說,「我可以同意當天帝候選人。其他免談!什麼時代了,還帝王家哩!這等大事當然是應該用選舉的方式啊~」

太白星君皺眉,「君心大人,你也知道初逢災變,財政窘迫,要辦全東方天界選舉勞民傷財…」

「你別蓋什麼蠢宮殿就有錢辦選舉。」君心扁了眼睛。

「難道你認為天帝住破帳篷臣民面上有光嗎?」星君沈不住氣了。

「選舉是什麼?」從來沒派駐人間的仙官茫然。

「選個能辦事的天帝!」君心大叫,「什麼年代了,還父傳子子傳孫?皇儲是白癡你們也放心喔?你們活那麼長是活到哪去了?滿天仙人,別淨纏著我!四鱗之長也不錯啊,諸宿也不壞啊,不然選太白星君好了…」

趁百官交頭接耳,他趕緊轉身就逃。等太白星君驚覺,他已經逃了個無影無蹤了。

***

等他飛到禮郡,把當地地方官和百姓嚇了一大跳,殷曼卻只是笑笑。「大喜,大喜。沒想到我徒兒這麼有出息,當到天帝去了。」

「…成天挖瓦礫堆的天帝,有什麼好當的?」君心拉長臉,「連小曼姐都打趣我!」

她笑起來,轉身吩咐地方官和百姓。「…且這樣試試看,應該行的。不,不用備膳了,我和大人等等就回去休息了。」挽著君心的手,就這麼離開,地方官和百姓目送他們,卻沒敢跟上來。

「我怎麼學不來?」君心抱怨,「大家都一湧而上,巴不得把我的耳朵炸聾,拉拉扯扯的。」

「因為你討人喜歡。」殷曼應了一句。

「呿。」君心啐了一口。「這次我可不要這麼隨和了。他們自格兒去選個天帝,別煩我。」

「應下來也沒什麼不好。」殷曼飛身上樹,天色已暗,三個月亮靜靜的懸在空中。「既然回不去了,你現在也的確是實際上的領袖。」

「喂喂喂,小曼姐,別以為我不知道妳打啥主意。」他也跟著飛坐在殷曼身邊,「我當天帝,妳剛好『避嫌』避個乾乾淨淨,對不對啊?」

「第一夫人遠離政治才是應該的。」殷曼翹首望著月亮,「我雖然是個妖怪,也很認真學習過這類常識的。」

「小曼姐…妳學壞了。」君心搖頭,「很不該挖出琅琊閣的藏書,妳看到那堆書,心早就飛了,連老公都捨得賣!明天我就去放把火燒了!」

殷曼大笑,君心環住她的肩膀,一起抬頭。天界也有三個月亮。銀白的是原本的月,火紅的是魔界,水藍蕩漾的,是他們的家鄉人間。

這麼近,抬頭就可以看到。但又那麼遠,再也不能歸鄉。

「…一直很怕,很怕那個水藍月亮不見了。」君心喃喃著,「我沒有保住天柱,沒有完成我的誓言。」

這是他心底最大的痛楚。遲了一步。就遲了這麼一點點,天柱就沒了。他對不起這場戰爭所有死傷的敵友,對不起遠在人間、他想保護的人。

在那一刻,他痛苦沮喪到想自殺謝罪。但一直想死的帝嚳在他眼前化成石柱,驚醒了他。自殺謝罪倒快…但他捅了這麼大的漏子,是該收拾的。

他會這麼拼,夙夜匪懈,發瘋似的在瓦礫堆救人,就是希望可以彌補自己的失敗,就算一點點也好。

「那不是你的錯。」殷曼淡淡的笑,「因為我們都不能未卜先知,誰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我們既然沒有其他方法,就只好盡力而為。」

說不定,我也不在乎成敗。殷曼想。她願意戰鬥到最後一刻,盡全力而為。但她會平靜的接受失敗。因為天命如此,而她已經竭盡所能了。

她比君心想得開,但她喜歡君心這種想不開。因為「想不開」,所以他特別溫暖、熱情,這也是吸引其他天人的緣故吧?

活過太多歲月磨損了這些情感,君心就像塊打火石,又燦然的點燃他們曾有過的激情和熱烈。

「但世界的成敗不是只繫在我們身上。」她遙指著水藍月亮,「我們在這世界只是細小的一環…應該說,每個眾生都是細小的一環而環環相扣,因為大家都想盡力而為,所以…世界還在。」她轉過臉,滿是柔和月華,「對嗎?」

望著她平靜的臉,君心覺得內心痛苦的歉疚稍稍平復了一點。「…是啊。」

他想到周朔,想到帝嚳,想到人間淒慘的犧牲。災變後過了一年多,通訊幾乎都完蛋了。但周朔這鬼才,居然利用沒有墜毀的人造衛星用網路和他們聯繫上,告知他們寶貴的情報。

知道人間和魔界沒有沈沒,君心伏在殷曼的懷裡大哭了一夜,更拼命的重建東方天界。

他要贖罪。他要花自己一生的時間做自己可做的事情。三界息息相關,少了哪一個就會連帶崩解其他兩界。但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因為,埋在瓦礫堆下的微弱呼叫聲,讓他不忍心。人與天人、妖族、魔族,並沒有什麼不同。

是的,沒有什麼不同。

***

他和殷曼都非常忙,雖然已經漸漸粗具分工,但天人命韌,有些受難者在災區地下還可以存活數年,往往需要君心不受力流混亂影響的高破壞力去拯救,而東方天界的領土又非常廣大。

土地崩毀的現象也很嚴重,狐影和管寧疲於奔命,殷曼這個天才大妖更成了他們重要的援軍,同樣也忙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種焦頭爛額的情形下,君心根本忘記什麼選舉不選舉的,只慶幸最近百官不再跟他囉唆什麼即不即位的蠢問題。

所以,等他接到通知,不但臉孔慘白如紙,連殷曼都瞪大了眼睛。

自天界創立以來,產生了第一個民選天帝。這倒是在天界政治投下一顆威力十足的震撼彈。

但殷曼想藉「避嫌」遠離權力的願望也破滅了,因為她當選了「副天帝」。

「…我沒聽過這種職稱。」殷曼望著星君。

太白星君承認,比起單細胞的君心,這位冷靜的大妖實在難應付多了。

「…人間既然有副總統,有個副天帝似乎也沒什麼不可以。」他聳肩,「娘娘的票數比君心大人還高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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