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歿日之章 第二章(上)

第二章 哀曲

應龍既去,帝嚳選了一個在人間已久的將軍頂他的位置,名為陸浩。

知道這個消息時,朱顏在手上扎出一點血珠,染得繡繃上豔紅如花。出血更多的是,看不見的心頭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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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帝嚳沒有發覺,朱顏也只是默默的把血跡繡成桃花。離得太近,太近了。她更少離開內堂,唯恐會遇到。

遇到又能怎麼樣?遇到若招了陸浩的殺身禍,那可怎麼辦?但若遇到陸浩卻想不起她,又怎麼撐得下去這種煉獄?

別遇到的好,別見面的好。

***

原本暫回天界休假的陸浩接到代天帝的旨意,發了好一會兒的呆。雖說要他假後再面聖即可,他卻立刻披上戰袍,前去覆命。

侍衛告訴他,代天帝正在監造兵器,要他過去兵造廠。

他皺緊了濃黑的眉。雖然從軍多年,他依舊不習慣殺生。而兵造廠惡名昭彰,他實在不想涉足。但終究他還是進入那個惡氣沖天的兵造廠。

雖是天人所創,但這兵造廠出來的武器都纏繞著兇惡鬼氣。他嚴禁屬下使用兵造廠的作品,但他只是一方小小武將,能夠維持的也只有一營天兵。

眾多無辜慘死的人魂哀號著臨終哀鳴,迴旋著被吸入巨大熔爐,成為神兵利器的「精神」,他腦海裡只湧出「佳兵不祥」四個字。

正和刀劍師傅研究兵器改造的帝嚳神情那麼愉快,甚至可以說是狂喜。強壓著對殺戮死氣的厭惡,他屈膝下拜。

「你就是陸浩?」帝嚳轉頭,神情平靜,「聽說你頗有武勇,還有治理之才。你麾下多有死士,無論神魔,是真的嗎?」

陸浩眉皺得更緊,恭敬的回答,「殺一勇將,不過是敵方少一將。若能招降一勇將,敵方不但斷此臂膀,我方還多一猛將。」

帝嚳朗笑,陸浩卻屏息靜氣,不知是福是禍。

「照我意思,當然是都殺了。省得將來成氣候叛變,省多少手腳。」帝嚳泰然自若,拍了拍陸浩的肩膀,「起來回話。但總不能全殺了是不?你說得有道理,將來俘虜就歸你了,總要有人扮白臉不是?」

陸浩站了起來,依舊全神戒備。於公,帝嚳是代天帝,在他職責上是必須保護的人。雖說伴君如伴虎,但他不是可惜自己的命,而是活著的武將才保護得了君主。

於私,他是朱顏的丈夫。即使接了絕緣信,朱顏還是他最愛的女人。他忍得朱顏當寡婦麼?侯門深似海,更不用提朱顏身在皇室。她若成了未亡人,這輩子就毀了,絕無改嫁機會。

貴為皇妃,卻沒有子嗣,這漫長青春讓她怎麼捱?

朱顏。這個名字像是他心口一個殷紅的血痕,多少歲月也磨滅不了。

當我不知妳麼?陸浩黯然苦笑。一封沾滿淚痕的絕緣信就能讓我死心斷念?我知道妳的不得已,我也知道王母的蠻橫。既然皇儲都開口要妳了,王母非把妳送上不可。

沒讓我人頭落地,不知道妳花了多少眼淚心血才保住。

我懂的,我都懂。妳這死心眼、好強又脆弱的小姑娘。我能做的,也只是盡力驅除魔族,祈禱不要大起干戈,動搖天界。

我能做的,也只是別死在戰事中,讓妳的苦心白費。現在人間戰火不斷,我也只能盡力保住妳的夫君,既然他要我來。

但我不知道,能忍耐多久,能不能忍得住妳就在咫尺,卻不去見妳一面。

我不知道。

***

陸浩成為帝嚳的一名智將,完全不遜於應龍。他冷靜沈著,和熱血沸騰的諸武將不同,成為研擬戰術和後勤的重要人物,好殺的帝嚳雖然不喜他的勸諫,卻喜歡他這個人,所以多少願意聽他一點。

「我入內堂有朱顏勸來勸去,出了外堂就得面對你。」帝嚳笑著抱怨,「像是有兩個朱顏似的。」

向來高深莫測的陸浩沈了臉,低下了頭。

「陸浩,將你比成女子讓你不高興了?」帝嚳笑問,「別這麼小氣,朱顏可是我閨中丞相,一點也沒看輕的意思呢。」

「末將不敢。」他躬身,心底卻不知道流轉著什麼滋味。

最少他寶愛朱顏。但那原本該是自己寶愛的妻。

這一點焦躁越來越擴大,尤其是他發現,朱顏一點都不快樂時,他的焦躁越來越深。他太了解朱顏,即使只是隔簾窺看,他也可以察覺那絲細微痛苦。

相處久了,他發現帝嚳是有問題的。這個賢明的君主卻殘暴異常。或許別的將領會解釋成驍勇善戰,但他絕對不能認同。

在他而言,戰爭是為了呼喚和平,但對帝嚳,戰爭是為了呼喚更多的戰爭。他沈迷在血腥中,對於製作兵器有種病態的興趣。為了讓入魂的刀劍更有威力,他甚至下令挖出新鮮屍體的眼珠融入刀劍中,若是屍體不足,就製造更多屍體。

朱顏知道嗎?這就是她仰賴終身的良人?

一個掩蓋在賢明外表下的殘酷狂魔?

他的焦躁,越來越深。

且不言陸浩的焦躁,表面上看起來,他一切如常,依舊盡心盡力的替帝嚳謀略籌劃,並且力勸不可殺生過甚。他已經不似以往那樣謹慎,反而有些豁出去的感覺。

帝嚳雖厭他的勸諫,但對這個嚴肅武人那種有些不顧一切的焦急頗感興趣。原本高深莫測,明哲保身的智將,卻為了自己,這樣不顧命的再三勸阻。

「就不怕我煩惱了,推出午門麼?」帝嚳氣極反笑。

「…若為陛下,死不足惜。」陸浩一膝跪地,神情凜然。

帝嚳斂了笑,動容起來。他原本聰明智慧,怎麼會看不出來阿諛奉承和矢志忠誠的差別?好聽話總是讓人聽起來舒服點,但聽多了也覺得虛偽。但這個剛毅而深沈的智將卻一反自保的原則,甘願冒死進諫,「死不足惜」。

哼,我當這代天帝算值得了。這種心情像是獰猛不屈的金翅大鵬鳥願意伏首垂翅的棲息在自己臂上,如此自豪。

「你和朱顏,就愛阻我。」帝嚳語氣緩和下來,「也罷,就依你一次,饒了這城生靈吧。」

也許是殺戮的渴望獲得滿足,也許是朱顏的淚、陸浩緊皺的眉,讓他願意稍微歇手,也可能是他許久未回天,朝臣有些騷動起來。

畢竟他腳跟還未站穩不是?最少也該成了真正的天帝,要征服三界才名正言順。牛刀小試,論智謀軍力,他方天界和魔界大軍都不足懼。

他不該只是一方天帝而已。他應該是一統三界,震古鑠今的獨裁者。但不是現在,不該是現在。

最少要等父皇禪讓給他。

就在他用極高的姿態決定和魔族與他方天界和談的時候,應龍匆匆歸來。壓在他心底的惶恐悄悄的上升。

他私下接見了應龍,「魔族賤民所言,定是虛妄吧?」

應龍跪下一膝,「陛下,您果真是天柱精魄所轉生…」

帝嚳睜大眼睛,腦筋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思考。我?天柱?

不,不對。我是天孫,絕對不是死物。我將是天帝,將會一統三界,成為唯一的帝君。不是什麼天柱。

「…有誰知悉這件事?又從何得知?」他語氣冰冷。

應龍沒察覺他的語氣異常,他恭敬的回答,「吾族太長老夫人病逝前交代後事,才讓末將訪到。陛下臨盆時,是由太長老夫人親手接生的。除了王母娘娘和太長老夫人,應該無人知悉。」

「魔族又怎麼知道的?」他語氣更冷。

「末將循線追查…」他遲疑了一會兒,「似是王母宮人私逃下凡透露的。」

「太長老夫人過世了?」帝嚳的聲音輕輕的,「她年紀也大了。」

「是。」應龍有些感傷,「應龍一族男女隨侍在側送終。」

也就是說,母后和她的宮人、應龍一族、魔族知道而已。還來得及,還可以處理。誰也不會知道他是天柱精魄,並非真正的天孫。

天柱精魄?即使支撐天地,不過是器妖轉生!他何等尊貴,乃是天帝所傳嫡子,不會也不該是器妖轉生!

應龍抬頭,看著他的主子,卻見他臉孔褪得慘白,卻浮出一絲妖豔的笑。當他驚覺不妙時,已經被帝嚳制住了。

「來人,」帝嚳冷靜的說,「應龍一族意圖謀反,且將應龍上轡頭使之無言,打入大牢,所有應族族人斬立決,殺無赦。」

帝嚳手底的第一樁滅族慘禍就這樣開始了。他親自將應龍押到列姑射舊址,對他盲忠諸將領爭先恐後的執行這樁簡單的「戰功」。

但朱顏和陸浩被蒙在鼓裡。朱顏深居內堂,陸浩剛被派去和他方天界會議和談之舉。等慘禍驟起,陸浩匆匆趕回,他麾下幾個應龍族的官兵已經斬殺。

就在此時,殺紅了眼的將領闖進內堂,將服侍朱顏的應龍侍女拖走。

「你們在做什麼?」朱顏大驚。

「陛下有令,應龍一族謀反,舉族斬立決!」手起刀落,驚惶痛哭的侍女已經人頭落地。

朱顏被濺到幾點血跡,驚呆了。

她貴為代天帝皇妃,卻連個身邊人都保護不了。在佩刀帶劍的狂徒面前,她不過是個弱女子。

「…陛下在哪?」她顫著唇,輕聲問。

急著拿首級邀功的將領只躬了躬身,抓起首級的長髮就要走。

朱顏疾走上前,一巴掌打上將領的臉頰,發出很大的聲響,原本鬧哄哄的內堂都安靜下來。

「放下我的侍女!」朱顏怒喝,「陛下下令斬首我無話可說,但誰准你碰她?!」

殺紅了眼的將領按著劍,觸及朱顏的雙眸,卻整個發冷。她的眼底唯有虛無,卻是種堅強、兇猛,不顧一切的虛無。

連死都不怕的虛無。

他鬆了手,讓首級掉在地上。在朱顏的逼視下,訥訥的躬身出去。

等武人都離開了,朱顏強嚥著淚,聲音不穩的喚著侍女,「找殮房收了小婠,還她全屍下葬。其他人都待在這兒,不准走。」她將唇咬得發白,「我尋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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